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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礼物 浅夏从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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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夏从外面回医院之后,变得兴冲冲的,在医院的走廊上像只兔子一样蹦蹦跳跳。
晨岚医院,11楼。这一层是只要住进去,在当代医学没有突然迅猛发展的情况下,就绝对不会有机会再出去的。历年来,多的是一些市内或市外慕名而来的富贾权贵得了绝症之后慕名而来,希望在这间业内知名的医院里寻找到延续生命的办法。
有很多人的的确确延长了生命,甚至有的人奇迹般地战胜了病魔。
但那绝不是在11楼。
11楼永远是死寂的。
11楼的走道上,苏浅夏哼着刚听来的歌,在走廊上许多护士擦身而过。那些护士讶然地望着她。
那些护士当然记得浅夏。浅是在某一年夏天住进来的。在那之前,她还在读小学,刚刚搬到漂亮的新家,而她依旧可以迈着清脆的步伐像只小鹿一样奔跑跳跃。然而那个夏天开始,她咯血,胸闷,经常晕倒,脸颊也越来越消瘦苍白。
于是她住进了11楼。
医生摇摇头说,恐怕活不过十六岁。然而她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只是越来越消瘦,虚弱。
她往往是抿着唇,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偶尔倦极了,才会呢喃着问自己的母亲:“妈妈,你说,我什么时候才会死呢?”母亲只是微笑着摇着头,然后喂她吃饭,替她洗稀疏的头发。
然后,她的妈妈再也没有来,只有家里的老佣人吴妈偶尔会过来探望小姐,看一看是否需要为她买些什么东西。当然,医院里永远能按时收到汇款,浅夏可以永远在医院住下去,直到死。
从那以后,浅夏就再也没有笑过,而且一直都是怯生生的。她以为是自己那句:“妈妈,你说,我什么时候才会死呢?”惹怒了妈妈,所以妈妈才再也不来看她。她想,以后一定要乖乖的……
20岁,外表看起来却像16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可是渴望被人喜欢。
想到这里,躺在病床上刚做完检查的浅夏轻轻握住了手中的可乐罐拉环,心里喜滋滋地像充满了整个世界。
而送她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生日礼物的男人,此刻远远望着这间医院,轻声念:“晨岚医院。”神情古怪。
叶子风是浅夏问来的他的名字。三个小时前,他拉着浅夏随意一站下了车。浅夏挣不开他的手,下了车,更发现完全不知道到了哪里。
“你的朋友呢?跟学校里的朋友们吵架了,还是受排挤了?”叶子风自来熟地拉着她的手在街头走过,一边问,一边张望,好像在找什么。
“都不是。”浅夏故作坚强给他看,她不喜欢这个以自我为中心的男人,但挣脱不开他。
“你读几年级?”
“……高一。”
“看着不像啊。班上人缘好么?”
“很好,很多人喜欢我。”浅夏偷笑,但心里很憧憬那样的生活。
“那你干嘛在生日的时候哭?”
“……嗯,我向喜欢的男生表白了,可是被当场拒绝。可是没关系,我还有好多姐妹在等着我回去为我庆祝生日,所以拜托你不要再拉着我乱走了,手腕好痛。”浅夏没好气地道。
“一个质量为2kg的小滑块,在光滑无摩擦的平面上,受到2N的水平推力,问加速度是多少?”
“哈?”浅夏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跟什么?
“高中一年级的物理题。基础中的基础。”叶子风斜着眼睛看了看浅夏。
“唔……”浅夏支吾,苍白的脸颊里泛起一丝潮红,“我们女孩子的物理成绩都不太好,这个题我昨天在书上看到过,只是……忘……忘了。”
叶子风已经找到了要等的人,朝那边挥了挥手,三个喝得有些醉意的男人歪歪斜斜地走过来。
“你确定你昨天在书上看到过,只是现在记不起来了?”
“嗯。”浅夏很用力地点头。
叶子风握着浅夏手腕的手稍微用力:“抱歉,我刚刚说的题目应该是初中的基础物理题,出现在高中书上的机会真的不大。苏浅夏,你挺不老实的嘛。”
苏浅夏这才“啊”地一声叫出来,塑胶腕套虽然早被偷偷摘下来,但是叶子风明显早就已经把上面的信息看过记下来了,自己居然连这个都没有注意到。一想到刚刚的装模作样,完全是在被某人戏弄,浅夏就红了脸。
喝得醉醺醺的三人组这时候已经走过来,和叶子风依此打招呼,其中尖嘴猴腮的一个男人看了一眼被叶子风拉着的苏浅夏,问:“这是谁啊?子风,你堕落了呀,怎么现在连未成年的萝莉都不放过?”言罢,目光在浅夏发育迟缓的身躯上扫来扫去,目光颇为不满意。
猥琐。
浅夏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白得几乎要飞出雪花来。
叶子风不客气地往尖嘴猴腮的男人肩膀上扇了一巴掌,那个男人立刻痛得叫起来,身躯一弹,三个人醉醺醺地相互搀扶,被他一扯,一下子全滚到了马路上。还好没有车开过,不然全得死翘翘。
“她叫苏浅夏,公交车上碰到的小姑娘。过生日的时候孤零零一个人在车上哭,没朋友,没人爱,看着挺可怜的。我想着今天晚上要陪你们这群狐朋狗友热闹,就把她带过来了,你们别欺负人家。”叶子风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三个人慢悠悠地道。
“呜呜。”浅夏出声地抗议,她才不想被陌生人说得这么可怜,虽然她大多数时间的确很难过,“我才不是没人爱。我弟弟就记得我生日,他去年生日还送过我一本泰戈尔的《飞鸟集》,只是今年……今年大概忘记了……”
叶子风不在意地耸耸肩,向浅夏介绍三人组:“尖嘴猴腮的叫魏沫,长得胖的那个叫曹章,个高的那个叫刘旦。我只说一遍,记不住就算了,反正都只是一些小喽啰。”
被称作小喽啰的三人一脸悲愤,但敢怒不敢言。
说是去热闹,但浅夏一点都不觉得热,反而冷汗涔涔。他们一行去了一间灯光晦暗的酒吧,就是那种一进去就觉得很坏很坏的酒吧。
舞台上夸张地杀马特发型的乐队正演奏着一首摧枯拉朽的歌,舞池里各种哥特风或朋克风格装束的人摇头晃脑,偶尔会掏出一两颗药丸扔进嘴里。而不远处的一个大叔正坐在沙发上,把一堆白色的粉末均匀摆在面前的玻璃桌上,然后一只手按着右鼻孔,一口气全吸了进去……
浅夏眼睛都要白了,再笨她也知道这是什么。讷讷地做在一角的沙发上不敢动,全身僵硬。叶子风一群人一进酒吧,就把她扔在这里,四个人分头进了酒吧舞池好像有什么事情。
这时,一个戴着鸭舌帽的青年男子悄悄走近浅夏,轻轻解开外套,朝浅夏露出内口袋的白色药丸,神秘兮兮地道:“姑娘,要不要?一颗200百,分量够足,绝度能嗨翻。”
浅夏几乎要哭出来,对着叶子风时候的硬气早消失不见,怯生生地不敢理他,甚至不敢出气。
但卖药丸的青年男子似乎也发现了浅夏是第一次来,就是赖在浅夏身边不肯走。
浅夏只好怯怯地掏出钱包,想用200打发青年男子离开,反正200对于她来说也不算什么。
一只手忽然搭在了青年男子的肩膀上,青年男子好像忽然在山里看到了猛虎一般,浑身汗毛都倒立起来,忙不迭地道:“风哥,风哥你来。”
叶子风身后跟着魏沫三人,其中魏沫的脸上挂了点彩。叶子风嘲讽道:“我就说小刘你跑到哪里去了,原来在这里祸害小丫头。”忽然,他声音转厉:“我是不是说过,在这吧里常玩的,都是些社会渣滓,你要祸害他们我不管,顶多只收点保护费,但是你要敢祸害这些涉世未深的毛头丫头和小子,我可是要重罚你的。”
叶子风刚说完,小刘就哆嗦了一下。“铛”一声,魏沫的裆里忽然掉出一把刀来。浅夏眼睛都直了,她没有看错,刀就是从裆里掉出来的,天知道魏沫是怎么放进去的……
“你刀掉了。”旁边曹章小声提醒。
魏沫尴尬地拾起刀,塞回裆里,对浅夏道:“看,所以说我们是收保护费的。”
浅夏哭笑不得。
叶子风不为那边的骚乱所动,对小刘淡淡道:“今天这里有个小丫头,我不想见血,你滚蛋吧。要不然你又得留根手指在这里,这次算你运气好。”
小刘如蒙大赦,慌忙逃开。浅夏隐约看到他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
“没吓到你吧?”叶子风问。
“没……没有。”浅夏答。
叶子风对魏沫道:“去浅水街那边等我,我把这小丫头安顿好。”
“老大,”魏沫哭丧着脸,“浅水街那边场子硬,保护费不好收啊。没你在,我们不行的。”
“没事,顶多就多挨几顿打。”叶子风不在意地挥挥手,拉着早想离开酒吧的浅夏出去了。
浅夏一出了酒吧,就大口喘息起来,夏日的夜晚空气并不寒冷,反而有种格外的温柔,很舒服。然而大口吸入的空气让她的胸腔忽然受到了小小的刺激,浅夏的身子颤了一下,眉头一皱,差点就又要咯血,然而最后却又强行忍住。
叶子风看在眼里,扶她到附近的公用石椅上坐下,自己站在一边。
浅夏这才渐渐平复下来。
“发病了?什么病?”
浅夏不答,垂着眼帘。
叶子风就不再问,忽然拿出钱包,掏出了一把钱来,乐滋滋地道:“刚刚收了不少保护费,说吧,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只要不太贵得离谱,我都能送给你。”这是这个飞扬跋扈的男子首次露出乐滋滋的表情,看来对钱异常钟爱。
事实上,叶子风的钱包今天没有一毛钱,事先也没有收保护费的计划。
但是,生日那天收不到他人的礼物和祝福,会很寂寞的吧……叶子风遥想着20岁生日时的自己,边远山区的农村里,孤灯、残影、奶奶佝偻的身躯和一堆缝补着补丁的衣服在脑海一闪而过……
所以叶子风临时改了计划,一直避开叶子风卖毒品的小刘这才运气不好撞到枪口上。
“说吧,要什么?火鸟集吗?”
“坏……坏人……”浅夏哭丧着脸道。
“什么?”
“你是收保护费的坏人。”浅夏几乎要哭出来,她这是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活的收保护费的。脑袋里各种乱七八糟的电视剧情节都跳进来了,对叶子风本能地恐惧。
“嗯,我是。”叶子风点点头。
一秒、两秒……九秒……
没有预想中坏人冷笑着做出烧杀□□的坏事的场面发生。叶子风拿出一支烟,想抽,但看了一眼浅夏,知道她有病在身,就又放了回去,便静静地眺望着城市的夜色。
灯红酒绿,红男绿女。以前就那样站在山里看着外面的世界,五味陈杂种隐约带着期待。
浅夏偷偷去看叶子风的侧脸,那是和娱乐报刊上叶子楚几乎一样好看的侧脸,白净、棱角分明、坚毅、自信。浅夏看得有那么几分陶醉,于是也不那么害怕了,小声嘀咕:“不是什么火鸟集,是飞鸟集,泰戈尔的《飞鸟集》。”
叶子风无所谓的耸耸肩。
“去书店吗?买本书送给你吧,文艺少女。”叶子风笑笑。
“我不喜欢书。”浅夏笑起来,“可是是我弟弟送给我的啊。所以我喜欢。”然后,她的目光轻巧地越过人群,跨过马路,落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外的冰柜里,“我要那个。”
“哈?”
一罐冰冰凉凉的可乐。
“给。”叶子风快步过了马路,买来递给了浅夏可乐。
接过可乐,然而浅夏却摇头:“我有病,不能喝这个。”又将可乐递给叶子风。
叶子风微微愕然接过。
“你替我喝好不好?”
“那你呢?”
“我来想象。你在我身边喝,我看着你,就能想象出来可乐流进嘴里应该是什么味道,舌尖是什么感觉,而我该是什么样的体验。”
叶子风皱眉,但依言拉开可乐罐的拉环,喝了。
苏浅夏轻轻闭上眼睛,她感受到了冰冰凉凉的碳酸饮料流进嘴巴,顺着舌头慢慢延伸到喉咙的感觉,有气泡在嘴巴里次第炸开,冰凉的水汽从舌尖涌入全身和夏季的暖风交织在一起。
她感觉到了。
真的。
浅夏睁开眼睛,叶子风把可乐罐的拉环轻轻按在她的眉心:“这枚拉环就给你作生日礼物吧。祝你好运,苏浅夏。再见了。”
浅夏愣愣接过拉环,叶子风就大步走开。
忽然,叶子风又折了回来,抓了抓头发,望着浅夏道:“算了,不去管浅水街那边的魏沫他们了,被打死就怪他们自己命不好。我送你回去吧,要是留你一个人,我总不放心。”
苏浅夏笑起来,将那枚拉环轻轻攥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