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拂而夏》F悠

1、初遇

　　苏浅夏轻轻地把手放在一份《南都娱乐周刊》上，素白的手指在头版一个帅气的花样美男头上轻轻摩挲，“真看好啊。”她低声喃喃，苍白的脸上却漫无表情。
　　“沈子楚，新晋偶像派明星，十六七岁为他发花痴的小姑娘可是一堆又一堆，能不好看么？”戴着淡蓝色眼镜的女子站在书店的前台，看着正在书店里的一个报刊架上翻着杂志报刊的苏浅夏。
　　“哦。这样啊。”好像稍稍吃了一惊，然后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看来是根本没听说过这个叫沈子楚的，只是单纯觉得照片上的他好看而已。
　　戴蓝色眼镜的女子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是他的粉丝，我看你每次来店里都是看他的娱乐新闻……”
　　“啊……不，不是……”苍白的脸忽然泛起一丝潮红。那一瞬间，好像终于下定决心。她忽然踮起脚尖，将报刊架前墙面上招兼职的布告撕了下来。走到戴蓝色眼镜的女子面前，她轻声问：“我可以在这里做兼职么？”
　　原来她每天都来店里，在意的东西却是这个。阿蓝，也就是戴蓝色眼镜的女子，这家书店的老板哭笑不得。
　　真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啊。
　　“可以是可以，可是你才十六岁不到吧，未成年，我不招童工的。小小年纪的不上课，做什么兼职？”
　　“我……不用上课的。而且，我不是十六岁，我已经二十岁了。”
　　阿蓝偏着头，疑惑。娇小的女孩怎么看都像未成年。
　　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苏浅夏按在招兼职布告上的右手。白色的塑胶环套在这个怯生生的小女孩的右腕上，上面用黑色的笔迹写着苏浅夏的名字、年龄、出生日期、血型、所在的医院以及病床号。
　　苏浅夏，20岁，1994年6月30日，A型，晨岚医院，11—14床。
　　阿蓝听朋友说过晨岚医院，市内一家颇有名气的私企贵族医院，医疗设备和医生实力不必多说，在这个医院住院一天的价格就不是阿蓝这样的小老百姓可以想象。开玩笑，这样的千金小姐到这里来做兼职？
　　苏浅夏立刻就发现了阿蓝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塑胶环套，霎时就像被针扎了一般，慌忙用左手捂住，却又垂下头像做错事情等待挨骂的孩子。
　　一时无言。
　　阿蓝托着腮，想了想，一锤定音道：“好啦，你可以来这里兼职。周一到周五下午两点到五点，周六周日全天。可以吗？不过事先说好，钱不会很多啦。”
　　苏浅夏点点头。
　　手机忽然响起来，苏浅夏看了一眼来电，慌慌张张地走到书店外接通。
　　“妈妈。”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忽然传来一个中年女性低而干涩的声音：“浅夏，今天没发病吧？”
　　“这周都没有发病过。可是上周发病得好厉害，一直不停地咯血，躺在床上稍微动一下，血就从胸口涌到嗓子。周医生给我做了七个小时的手术，术后觉得浑身都好痛，可是躺在床上握着弟弟送给我的《飞鸟集》就不痛了呢，有弟弟真好。妈妈，帮我说一声，祝弟弟今天生日快乐。”
　　“嗯。”中年女性擅自挂了电话。
　　苏浅夏听着电话里“嘟嘟嘟”的声音，苍白的脸上添上一抹哀愁。她其实很想说，妈妈，发病的那几天我好痛苦好难受，恨不得死掉，可是你和弟弟为什么不来看我？好想去参加弟弟的生日party，好像家族里亲朋好友的人都会来，连一向那么忙于公司工作的爸爸也会出现，一定会充满欢愉吧。
　　她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张望着城市的另一端。
　　和阿蓝互通了姓名，便定下了兼职的一些条条款款，约好了明天开始苏浅夏就可以上班了。阿蓝本想和苏浅夏再随意聊些家常，但浅夏怯生生地，阿蓝只好放她去了。
　　苏浅夏一个人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缓缓走着，望向一家便利店冰柜里的可乐，想喝，却不敢买。因为病。
　　六月，夏日炎炎，冰凉凉的可乐进入嘴里会是什么感觉呢？苏浅夏一直在想象，但这感觉太遥远而稀薄了。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从第一盏车灯亮起到全城的公路上都是车灯好像是在一瞬间完成的，站在天桥上，从上往下看，整个城市徜徉在一片金色车灯的海洋里。
　　浅夏知道自己该回去了，晨岚医院，11—14床，那里才是她的家。虽然那里永远都是冰凉凉空荡荡的，只有当偶尔有面容姣好的护士拿着温度计说：“苏浅夏，量体温。十分钟后日常体检。”浅夏才能感觉到一点温暖。
　　下了天桥，到附近的公交车站上车，浅夏在靠床边的位置上坐下，车呼呼开着，她忽然心里一堵，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明明打定主意今天不哭的，今天是弟弟的生日啊，这么开心的日子……
　　拉着车顶拉环站在附近的人都惊诧地望着她，不明白这个小女孩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上前问一问。这个世道，谁会没空去操心别人？
　　车停，又有几个人上了车，本就塞得有点满的车这下塞得更满了，车上有人骂骂咧咧起来。好像是因为给老人让座起了争执，浅夏没有注意听，只是觉得正在发火的男子长得真好看，而且有点眼熟。
　　正在发火的男子长着一张俊逸非常的脸，挑染的黄发和因含怒而泛着冷笑的嘴角让他带着一抹痞气，只是跟他的对手相比，他的身子稍显单薄。
　　有点眼熟，像谁呢？浅夏这一瞬忘了哭。
　　“这座位是我让给这老伯的。”男子说。
　　对手安逸地坐在不该属于自己的座位上，索性闭上眼睛。
　　“算了算了。没多大的事情。”老伯劝解道。
　　男子冷笑起来，“这是我的位置，事情大还是小，我说了才算。”
　　老伯一时语塞。
　　浅夏皱起眉头，她没见过这么嚣张跋扈的男人。
　　男子望着座位上的人，嘴边的笑意更森冷：“你让我今天一天的好心情都毁了。”
　　他的对手霍地睁开眼睛，颇有点挑衅味道地挥了挥纹着黑色猛虎文身的粗壮右臂：“那你想怎样吧？”
　　男子眼里猛然发出冷冽的光彩，匀称的胳膊横扫、肘击、擒拿一瞬间完成，他的对手还没有回过神来，男子已经把他的脖子掐得死死的，片刻就涨红了脸。
　　车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司机犹豫着要不要停车报警。男子哼哼着把对手的头塞进了车座下的空隙里，拍了拍手掌，便转身往车厢里走。
　　围观群众纷纷拼命让出一条路来，仿佛本来很挤的公交车一下子都不挤了。
　　男子在浅夏附近拉着拉环站着，无意间扫到浅夏两颊的泪痕和红红的眼睛。浅夏有点害怕他，偷偷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的夜幕。
　　“她干嘛哭了？”男子低声问旁边的大妈。
　　大妈缩了缩脖子，慌忙说不知道，那神情就差没喊“好汉饶命”了。
　　男子又问了周围几个人，围观群众又敬又怕地表示不知道。
　　但一瞬间，苏浅夏就成了车里众人关注的焦点。
　　眼泪又不争气地无声掉下来。
　　男子吓了一跳，这个情景显然是自己把她这个小姑娘惹哭了，欺负未成年少女这种事情万一传出去，他将来在圈子里就不用混了。他微微苦笑一下，放开拉环悄悄走到浅夏身侧。
　　苏浅夏愣了一下，他已掏出纸巾温柔地替她拭泪。
　　纸巾有股茉莉花的香味。
　　浅夏呆呆地任他为自己擦净脸上的泪痕，像个芭比娃娃。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这个男子为什么眼熟了，今天的《南都娱乐周刊》上，她看过一张和他面相有九分相似的脸——沈子楚。但两人显然不是一个人，沈子楚没有他的痞气，他也没有沈子楚那种偶像气质。
　　“往里坐一点。”
　　浅夏乖乖地挪动身子，男子一屁股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分享了她一半的座位。夏天衣服料少，两人肌肤挨着肌肤，浅夏感受得到他肌肉的厚实与身体的温暖，小脸微微羞赧。
　　音乐忽然窜入耳朵，是男子自作主张地把耳机塞入了她小巧的耳朵。
　　“为何为好事泪流……”
　　浅夏没怎么听过歌，只是觉得低沉的男声悲凉而寂寞，心里的弦像被人忽然拨动了一下。
　　“难过的时候不能听欢快的歌，越听越难过，只能听悲戚的歌，听着听着感觉全世界的人好像都不开心了，自己这点不开心就没什么了，这样感觉就好很多了。”
　　浅夏哭笑不得：“哪有你这样的……”
　　男子的目光看到她右手的手腕，浅夏立刻像只刺猬一样竖立了全身的刺，慌忙用左手捂住。男子冲她笑一下，默默闭上眼睛，示意自己不看。浅夏便偷偷把塑胶手环摘下来，藏进口袋。
　　“听歌。”他温柔地说。
　　“嗯。”
　　浅夏闭着眼睛听着歌，倦意慢慢涌上来，不知不觉靠到了男子的怀里。男子立刻正人君子般正襟危坐，但忍不住看浅夏那张精致而小巧的脸，真是美人胚子啊……只是皮肤苍白得看不到血色……
　　旁边的大妈小声嘀咕：“现在的小姑娘可真是不知廉耻，看到男生长得帅气，就恨不得倒贴上去，往人家怀里靠。”
　　另一个大妈提着菜忙不迭点头，道：“就是就是。”
　　男子转头往两个大妈看了一眼，于是两个大妈慌忙闭了嘴。男子冲她们粲然一笑，道：“别乱说，这是我媳妇儿。”
　　梦里，苏浅夏羞红了脸。
　　“6月30日，”男子忽然凑到苏浅夏的耳边，用只有她才听得到的声音低语，“生日快乐，苏浅夏。”
　　今天，原本也是她的生日。
　　这是今天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祝福。
　　眼泪再次充盈在眼眶，这次却坚强地没有流出来。闭着眼，浅夏的嘴角勾勒出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