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万人》晓清晨

5、一中

　　到初中三年级要重新分班的传言果然是真的。学校举行了一次分班考试，根据考试成绩来划分重点班和平行班。云萝考得不错，分到重点班。
　　那个炎热的八月夏天，学校开始了暑假补课，云萝开始为中考努力，这所乡村重点初中升学到本县一中的比例其实一直不高，两三百学生，每年能上本县一中的不过十几个而已。

　　只有升入本县最好的中学，才可能考上个211，,985之类的好大学。

　　县里的一中要建新的校园了，新的校园建立好之后，如果云萝能考上一中的话，就是新一中的第一批高一新生。爸妈为了要激励她好好努力，骑着自行车带她去新一中校址看了，不必说校园建筑各方面当然是本县中学里的翘楚，那崭新洁白的教学楼，带着圆弧形的宽敞露台，远远望去恍如琼殿月宫

　　云萝觉得真的要努力。这种努力是一种清教徒式的，包括每天早上五点半的起床，九点半的睡觉。其实这种目标单一的纯净生活也挺好的，十三四岁孩子还没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心思。

　　云萝努力的读了一年书，以前她发怵的什么物理阿基米德定律也学得不在话下，语文和英语还是一贯的好。中考她考到了全班第二的高分，被本县一中录取了。

　　云萝曾经以为自己的高中生活不过是惨淡的死读书，回忆起那三年总觉得带点灰色，谁知毕业许多年后在网上看到衡水中学之类的那种只有纳粹集中营能与之相比的学校，才惊觉原来她的高中生活其实也还过得去，总之这是中国的许许多多的县城一中里面的一所，云萝的高中生活，没有大城市的孩子们各种丰富，倒也不像那些如监狱般的集中营那么恐怖。

　　其实一中校园的确是美的。有池塘，九曲桥，塘边的垂杨柳，小山丘，在这里上学是愉快的。除了每月的月考，每次的测验，每次都要看的学生成绩大排名。

　　一中重理轻文，其实不仅他们一中重理轻文，全世界都是重理轻文的，这是社会潮流。只靠背书和写文章的旧的科举的时代早过去了，新的科举时代要会做数学题，物理题。

　　她自己爸爸教高中数学，名言就是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于是从小培养她弟弟搞数学奥赛，她弟弟也天生聪明，对于数学的确是特别有天分，从小学开始就一直数学竞赛得奖，全国一等奖，她爸妈为此特别感到骄傲，本来云萝的成绩也很好，但她爸妈不知是出于要刺激她更努力还是什么心态，总是说，你看你，什么什么都不如你弟弟，云萝就真的开始自卑起来，觉得自己真的是哪里不够好，越发努力用功的去学自己本不擅长的数理化，几乎忘记了自己的长项本是语文英语。

　　理科生们常常在文科学生面前有种莫名的优越感，他们说，只有智商不行不会做数学题不会做物理题的才去读文科学那些历史啊政治啊什么玩意的呢。云萝从小是有好胜心的，她决不愿意让人给看不起，何况高一的每次班级排名都默认是按照理科成绩排名的，文科的历史，地理在高一就被认为是副科了。高一时的云萝为了每次考试排名好看，也是下大力气学那些吊诡的动量定律三角函数立体几何之类的，结果她的语数外加上物理化学的理科总分排名总是在前三名之内。高一第一次物理测验班上没几个人及格，云萝也是，不料云萝做了一本物理题典之后，下学期有一次物理测验竟然考了个最高分。这下她真的没理由去读文科了，虽然从小学到高中作文都是范文，市里举办的语文知识竞赛她是唯一一个得奖的，班上她是总是担任语文科代表。

　　其实她理科总分成绩在前五名，主要倒是语文英语分总是特别高，加上中上的数理化成绩，这才拉高的总分排名。不过她的那些历史地理之类的课也学得不错，虽然被当了副科，不过随便学了学，她的这些课的分数排名也是前几名。班主任老师担心她过于明显的语文英语优势会让这个班级前五名决定去文科班，还特地找她谈了话，说了一些文科生不好找工作之类的道理。云萝一面答应着，一面心里暗暗想班主任真是多虑了，都说是智商不够学不好数理化的才去学文科，她云萝自小好强，能走这条路么？再者都说文科生不好找工作她也听说过，她从小听妈妈说家里穷的话穷怕了，一心想着读完大学多赚钱，怎么能去读文科呢。班主任说这些话真是太不了解她了。

　　在这个崭新洁白的校园，云萝真的只想着好好读书做功课了。因为三年后面对的是千军万马的高考。初中前两年备受的班主任打击，都源于她生性的活泼爱说爱笑，被班主任斥为轻浮，被一些女同学孤立，被那些少年老气的农村同学笑话单纯不成熟的惨痛记忆，这些使得原来开朗活泼的云萝变成了一个内向阴郁的孩子。尽管初中时班主任王老师早已不再是她的老师了，云萝却不知不觉还是按照王老师用力的方向在雕刻自己，那些夜深查房时在玻璃窗上乱晃的手电筒强光和凶神恶煞的断然暴喝，那些全班的点名批评，那些一连两节课的罚站，似乎从未远离。

　　只有学习成绩是真的，云萝现在这么想。于是这三年她成了一架围着考试和排名运转的学习机器，只会做题和考试。新城一中是这所考试大省的许多县城一中的一所，一半以上学生来自底层乡镇农村，对这些孩子谈素质教育其实很奢侈也很不切实际，所以最后还是回到题海战术的老路上去比较简便易行。中国的高考已经是中国相对最公平的制度，也许在全世界都是最公平的一种制度，精英所鼓吹的美国的素质教育其实是一个美丽的谎言，普通人家出身的孩子有那个条件去学琴棋书画吗，有那个条件去周游世界然后光鲜自己的履历推荐信吗？美国的社会阶层都已经固化，中国的阶层固化正在开始，在阶层彻底凝固之前，高考给底层的孩子们为跃升自己的阶层留下了一道缝隙。他们当然要拼命挤进这条窄窄的通道。

　　新城一中的学生人人课桌上有三本如辞海般厚重的数理化题典，这三年里他们把这些题典都翻烂了，做得书都散了架。

　　当然一个班上五六十人，也有些孩子不是专门死读书的。他们有时候会逃掉晚自习去县城的游戏厅打游戏，或者去打台球。不过这些孩子一般是来自本县经济发达的县城城关镇和上阳镇，农村来的孩子既不会玩，也不敢去玩。城关镇和上阳镇的孩子们多半是有些心里看不起那些纯是农村来的孩子的，认为他们只知道读书，别的就什么也不知道。

　　有时学校礼堂会放映免费的电影，老师也允许他们去看，放松一下。放的是巩俐主演的《霸王别姬》，在这种少见的环境下浑身放得轻松的云萝，似乎被压抑了很久爱说爱玩的本性涌出来了，看到巩俐出场，有些夸张的出声赞叹了一句，“巩俐好漂亮呀！” 旁边的男同学不寻常的看了她一眼，那个意思是你这个死读书的还认识巩俐呀，还以为你只认识卷子和习题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将来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所以在高三临近毕业选报志愿时突然一片空白的迷茫袭来，那些看上去有些莫名其妙的专业名称到底是什么意思，进入大学后学习些什么课程，毕业后一般选择什么样的职业，是否适合从事这个行当，对这些完全不明白，也没有人来告诉他们这些，每个人几乎都是懵懵懂懂的选了某个专业。

　　云萝也几乎完全不知道那些专业是干吗的，只好根据字面意思看，有什么锅炉专业，她想她以后肯定不要去烧锅炉。青年文摘和读者文摘是在高中生中最流行的刊物，班上同学谁买了，很快大家就互相流传着看。三年里这两种杂志云萝每一期都看了，不管是她自己买的，或者是班上同学买的借来看的。报志愿前不久她正好看了一期青年文摘，上面有一篇文章报道了世界新首富比尔盖茨的事迹，又提到信息时代的一个新阶层所谓雅皮士，他们很酷，他们代表新的时代精神，收入很高，他们从事计算机行业，比尔盖茨就是这个阶层最好的代表。云萝被这篇文章所吸引着，想着就从事首富的行当吧，将来好赚钱，于是她报了计算机，几乎所有的志愿都是这个专业。

　　她爸爸后来有一次说自己是因为年轻的时候看了一篇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之后，无比崇拜数学家陈景润，于是立志报了数学专业。基因真是神秘，父女俩都被一篇文章影响自己的职业选择，因为他们都很容易轻信纸面文字，被某种夸张的宣传所蛊惑。这是云萝到了慢慢成熟的年纪才明白。

　　至于报什么大学呢，云萝对自己有很清醒的认识。新城一中只是在本县是最好的高中，和省会城市的那些重点高中。无论一中的老师和孩子们怎么努力，每年能考上清华北大之类的学校的也就十个左右，跟北京上海的那些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学校动则一个班上一大半的呼啦啦的全去了清华没办法比。这不公平，但生在这世间哪有绝对的公平。有些人家的祖辈在血战枪林弹雨时你爷爷在干吗呢。

　　云萝的成绩一般在班上前五名，很少上年级前十，但总在年级前三十名以内，这样的成绩可以报考本省的两所985学校是没问题的。

　　很多城市都有两所大学为本市乃至本省的翘楚，就像武林中有少林和武当，北京有清华和北大一样。一般这两所大学一所为综合性大学，文理科突出，另一所为技术型理工大学，主要是工科比较好。本省的两所山头985大学也是这样，一所是老牌综合大学W大，另一所是教育部理工重点大学H工大，也简称H工。也不知是哪一年开始，是谁对本省的一些大学进行了总结“玩在W大，学在H工，还有一个是爱在H师，H师是本省一类的师范院校，师范院校一般都是女生较多，常被其他女少男多的大学的男生盯上。

　　这句话的始作俑者已经不可考，但是应该是一个狭隘自以为是的人，而会相信这种传言的人一定更加狭隘了。总之这句话给了省内很多高中学生在报考志愿的时候很大的误导。因为这个玩笑似的谣言，H工似乎在莘莘学子心目中的地位高大上了。

　　到了真的上高考战场的那一天，反倒很平静。这么些年尽管已经设想了无数次会是怎样的心情。结果考场就设在一中本校内，班上的同学们大部分都没什么激动，那高考的卷子也无非跟平时每月的月考模拟卷差不多，照常答题交卷就完了。没什么感觉，三天时间就飞逝而过。

　　高考分数出来的当晚，班主任连夜打电话给学生家里。那天晚上12点，班主任打电话来告诉云萝考了609分，在班上排名第六，算是一个正常发挥的成绩，超出了本省一类重点大学录取线五十多分，超出H工录取线三十多分，应该可以进入H工的高分热门专业计算机系。

　　一切都顺理成章，中规中矩的完成了。似乎卸下一副担子，又有些失落。正想着这是一个可以彻底好好玩玩的假期，因为之前从小学到高中的暑假，都有暑假作业，还要自学预习下学期的功课，为中考或者高考冲刺作准备，暑假都不曾真正轻快的玩过，连看看红楼梦的小说还要被妈妈骂作不务正业。云萝心想，苦读寒窗十来年，高考也尘埃落定，也考进了比较满意的大学，这个暑假是从小十多年来真正可以好好玩的暑假了吧。

　　不料她爸爸翻出了二十年前他自己上师专数学系用的高数课本。她爸妈总是什么都留着，什么垃圾破烂都舍不得扔，三十年前她爸妈上学的作业本都还找得出来呢，发黄的，一翻一股发霉的粉尘味道，间或还有小蠹虫惊恐的爬出来。她爸爸拿着那发黄破旧的高等数学书，说“你暑假把微积分自学了吧”，云萝大吃一惊，从小学到现在12年的暑假，曾经无数次幻想过高考结束后重担卸下后的那个可以彻底真的轻松的暑假要干些什么，没想到是一本二十年前的发黄的高数教科书在等着她。

　　云萝说:“我又不是数学系的，我报的是计算机系”
　　爸爸说“理工科都要学的，计算机系也要学的”
　　云萝气得要命，说我才不要学呢，十几年的暑假都在自学下一学期的数学，这个暑假说什么也不去自学什么微积分。父女俩大吵一架，反正云萝就是不肯去碰那本发黄的高数课本。

　　不过家住在农村中学，身处农村的孩子，即使真的放假又有什么好玩的呢，四周只是一片浅绿的田野，墨绿的树林。云萝的父母决定办个庆祝云萝考上大学的酒席，主要有个目的是想趁此收些礼金。妈妈说生他们姐弟俩生得晚，导致随了亲戚很多结婚啊生孩子的礼，却很少收礼，趁这个机会收些礼金，反正酒席就按照农村的方式办一办，成本很低。

　　照例的办酒之前要先邀请亲朋好友，上门告知。记得关系最亲近的舅舅家里，是云萝和妈妈一起去上门的，舅舅家的大表哥只是上了普通高中，在县城做些日杂生意。表哥和舅舅问清了云萝上的是H理工大学，简称H工，计算机系，是个工科院系，大表哥说H工？是工科专业啊？那以后就是当工人，在舅舅家不好说什么，回家以后云萝很生气，跟妈妈说大表哥真是无知，上H工以后怎么会是当工人呢，这个散发着陈腐落后的计划经济时代气味的词。计算机系他知道是什么么，那是站在信息时代潮流尖端的一个专业，世界首富比尔盖茨的专业，表哥他知道什么！

　　然而很多年后云萝看到多少计算机系毕业的孩子们说自己是IT民工，码农，忽然明白了文化不高的表哥和舅舅他们的目光如炬，果然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少年们总以为自己的时代与前人的不同，自己是站在潮流的尖端。其实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多数事物不过是历史事件的推陈出新，换汤不换药，但这些却要孩子们用人生的时间阅历来领悟这些。

　　表哥是对的，H理工毕业的孩子们大多数毕业之后的社会角色其实就是工人，社会地位跟从前五十到八十年代的工人没什么两样。只是云萝还看不清这点。在农村教了一辈子书的她父亲也看不清，她爸爸只是对入党做官特别感兴趣，提起来就总是叫他们姐弟在大学要入党，以后要做官。云萝对此嗤之以鼻，觉得她爸爸还活在1980年呢。然而这证明这是她又一次的少年天真，因为若干年后她听说了一个叫做黑领的词，这个词描绘了一个神秘的精英人群，他们挣着比他们的纸面收入多得多的钱，去哪儿都有人巴结趋奉，抢着给他们买单，他们掌握着所有最关键最重要的资源，一句话能决定千万人的命运千万人的荣辱兴衰，他们才是站在中国社会金字塔的顶尖部分的阶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