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万人》晓清晨

4、岳伦

　　班主任虽然一向和她作对，有一次却莫名其妙的很照顾她。

　　班上每过两个月就会调换一次座位。班主任怕学生课间出去玩影响学习，却不怕男女生同桌会引发早恋，大概是十三岁的孩子还小，倒是怕要好的女生和女生，男生和男生坐在一起会讲话反倒影响学习。

　　云萝很早就会喜欢男孩子了，从杨康算起，从小镇的英俊少年周伟算起，后来转学之后那所小学又有一个万人迷男孩，班上不少女孩都喜欢他，云萝也悄悄的喜欢他，却从来不肯承认。据说那男孩也是喜欢云萝的，云萝不得而知，小学毕业以后，到了初中没有在一个班也就没有联系了。

　　所以，云萝从小就知道，喜欢一个男孩，不过如此。喜欢他的时候，每天去上学都有个动力，会觉得生活很美好，看到他的时候心里有一份欢喜，这就足够了，她也不期待什么。一切悄悄的开始，悄悄的结束。因为这么安全，从不担心会想老师和家长们说的那样影响学习什么的，所以她在喜欢一个男孩的时候会放任自己的喜欢，她有信心自己能拿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云萝开始注意到班上的一个男孩子，岳伦。他成绩好，深刻的面孔轮廓，有点像希腊人。高高的个子，夏天的时候穿起白衬衫，倚在窗前看书，修长而帅气。有一次云萝在教室外面看到他的这幅侧影，简直呆了。

　　要命的是他的气质是和云萝完全不同的那种，云萝是那种玩起来有点疯的女孩子，外向而爱说笑，这个男孩则是沉默而略带几分忧郁的，备受班主任打击的云萝，在那个时候特别喜欢那些与自己性格气质相反的男孩。何况这个男孩这么帅。

　　她开始用书掩着脸，从书本上抬起眼睛，悄悄寻找岳伦的身影。

　　那次调整座位的时候，班主任照常在黑板上写下座位图，大家按照自己的名字搬动课桌。每个人都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的名字旁边出现的是谁。云萝也盯着黑板看，忽然看到自己的名字旁，老师写下了岳伦，云萝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一个念头是难道老师知道她喜欢岳伦？转念就想到不可能，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安排他俩同桌。怎么这样巧，她正在暗暗的喜欢岳伦，岳伦就做了她的同桌？

　　那时快要下晚自习了。老师写下座位调整分布名单后就下课了，他们该回宿舍睡觉了，第二天早上大家搬动桌椅，调整座位。那是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想到明天早上她和岳伦就是同桌了，云萝的心里都是蜜，夜晚走在路上，校园里都是春天的芳醇气息。

　　真的坐在一起了，是同桌了，这样就从早上7点到晚上9点，两人都挨着坐在一块，云萝想想就觉得快幸福得晕过去。

　　然而这是一个需要好好学习的时代。谁在自习的时候不专心的看书做题，说了话都会有几个班干部记录下来报告给老师。连说话都是罪过的高压年代，要是早恋的话等于是十恶不赦，好在班上并无任何男女有这方面的倾向。

　　云萝对自己说，可不能让他看出来我喜欢他，更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于是他们相处和谐，就像其他的普通男女生同桌一样。说话客客气气，连借块橡皮都要说句谢谢。
　　岳伦擅长的科目是数学，云萝擅长语文和英语。他们会一起讨论学习的问题，完全就是同学之间的坐而论道。但有时也有一些小小的事情让云萝回宿舍睡觉前细细品味

　　有一次云萝穿的一件外套，袖子部分有拉链，拉链一拉，袖子可以拆下来，那衣服又成了背心。有一次课间云萝一弯腰捡东西，那袖子拉链被课桌一带，半截袖子就垮了下来，很尴尬，云萝自己又不好拉，岳伦看了，就轻轻的扶着她的手，帮她把拉链拉好，云萝脸有点红，还好很快就上课了。

　　夏天的时候中午有一段时间午休，有的同学中午会回宿舍午睡，岳伦一般会回宿舍睡一会。云萝一般在宿舍人多总是睡不着，还是在教室趴在桌子上睡觉。有一天天气很热，教室屋顶有限的几个大吊扇又离他们比较远，有一天中午云萝眯着了一小会，迷迷糊糊，感觉好像有人在给自己扇风，朦胧中看见岳伦一手拿着扇子在扇，另一手拿着一本书在读。他大概是在宿舍也睡不着，提早回教室了，她想了一会，未必他是专门在给她扇风，但终究舍不得这种感觉，决定继续趴在那里装睡，就这么直到下午上课铃响。

　　有时候他们也会悄悄进行一些有趣的谈话。云萝有一次问他，长大以后的理想是做什么呢？这位迷人的帅哥同桌给出了一个她怎么也意想不到的回答，他说他以后想当间谍。云萝听了趴在桌子上笑得几乎抬不起头来。岳伦除了功课好，还喜欢画画，铅笔画的小动物惟妙惟肖，他要是说想当个画家她还会相信了。

　　她问为什么会这样想呢？这个平时话不多的英俊男孩忽然变得眉飞色舞起来，他描述了一番间谍如何神气，如何威风凌凌。于是云萝也开始觉得间谍这个职业实在够意思。那时候云萝还不知道007系列电影，后来她想这位帅哥大概是看了一些这方面的电影或者小说。

　　说笑了一会，岳伦也问云萝长大以后的理想是什么。云萝脱口而出，“我长大以后想赚钱，想赚很多很多的钱！”

　　一副实在是穷怕的样子。云萝长大成人以后常常听到一种穷养儿富养女的说法的，她就想她自己真是一个被穷养大的女孩。
　　虽然爸爸当老师，妈妈做些小买卖贴补家用，日子也还能过，好歹比真正农村的种田家庭好些。但妈妈养她的方式简直是赤贫农的养法，妈妈经常在他们孩子面前哭穷，其实她偷偷攒下了几万块钱。有一次云萝听见妈妈悄悄跟爸爸说，不要在孩子面前说咱家有多少钱，免得孩子不好好用功读书。但是云萝一直真的相信家里真的很穷很穷，那穷不用妈妈经常跟他们孩子说，她都能感受到。

　　小学时期一直没有零花钱，只能羡慕的看着别的同学拿每天的零花钱买糖果。小时候也从来没有糕饼点心糖果之类的零食吃，印象中有一次有客人带来一盒高级饼干，妈妈拿去高高的收起来，说是要留给他们慢慢吃，他们姐弟俩眼巴巴的要啊等的，好久好久。终于有一天她对妈妈说那饼干再不吃的话会放坏的，妈妈这才拿给她吃，果然，那饼干已经变苦了不能吃了，他们姐弟俩伤心了好久。小时候基本蛋糕饼干对于云萝是奢侈品，只有橘子苹果之类的时常吃到，所以云萝在长大以后，对蛋糕饼干之类的总是很有热情却不爱吃水果。

　　有一次和妈妈走亲戚，带着那种水果罐头送亲戚，骑自行车带着她的妈妈摔了一跤，玻璃罐头摔碎了，妈妈很心疼那罐头，从混着沙土的地上捡起一些成块的水果喂给她吃，后来又想到怕她吃到玻璃渣子，妈妈又变得后悔自责，她那种复杂的表情，云萝一直记得，云萝想这都是穷害的，穷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东西，所以云萝想着以后长大了要能赚很多钱，好好的读书也是为了以后能赚很多钱。

　　那时候的云萝其实还不能知道，那些印在书上的形而上的简单大道理之所以那么高大上，是因为人需要用人生的阅历去参透它，经历了半辈子，才猛然回到原点的领悟到小学课本上写的那些大道理居然是真的，那时一代代人生活智慧的总结。

　　赚钱其实并不能作为一种理想，因为什么职业都能有钱铮，赚钱是通过职业进行的，赚钱只是一种结果，但理想是一种过程。你可以说你的理想是做生意，做生意可以赚到钱，但不能说你的理想是赚钱。理想是一种你愿意从事而且能够从事的职业，通过这个职业你可以赚到钱，理想是一种力量，它会把一个混沌孩童雕琢成他心中想要的样子。它注定是脱俗的，所以儿童识字之初，课本上就说，要有高尚的理想，而赚钱，真的是一点也不高尚，如果说你的理想是赚钱，那等于说你其实没有理想，对于自己未来其实毫无想法。那天云萝和岳伦谈理想的对话，其实岳伦想当间谍比起云萝说的赚钱更像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理想。

　　岳伦说想当间谍后的不久，有一天岳伦随意的跟云萝说起他要转学了，云萝心里咯噔了一下，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问他转学到哪里去，岳伦的父母是做生意的，想搬到省城去做生意，岳伦也会去省城上学。原来这样，云萝说那祝贺你啊。岳伦却说，有什么好祝贺的，以后上高中我就一个人了。
　　怎么会，以后你不是还是有同学。云萝强颜欢笑。
　　但是没有你啊。

　　他的声音说得很低，云萝的心中却大大的一震。这是什么意思？她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她朝他那边看过去，隔着几本书，只看见他拿着一支铅笔在涂涂画画，像是在画画，还是做什么几何习题。快要考试了，教室里很安静。她没有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往下接，于是也拿起一本书。
　　这时学期已经快要结束了。岳伦转学前买了一些小笔记本，给关系好一些的同学送了作临别礼物。云萝作为同桌也收到了一本，和其他的一些同学的一样，塑皮封的小本子。

　　云萝有些伤感，她知道岳伦这一走就是黄鹤一去无消息。对于他送的小笔记本，虽然跟其他很多人的一式一样，但这可能是以后唯一关于他的念想，她舍不得打开来用，小心翼翼的收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