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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王老师 休止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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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快乐某一天忽然某一天来了一个休止符。
十岁的那年暑假,云萝看见爸爸妈妈忧心忡忡的,爸爸骑着自行车,整日在外面跑。问妈妈,妈妈说是跑工作。原来他们的玩耍乐园,爸爸工作的这所高中要拆校了,老师们都在自谋出路。
老师们都想调去县城的高中,本县的一中是用不想了,多少人找关系挤破头想去。就连县城的普通中学都很不容易进。最后爸爸和另一所中学联系好了,在刘乡,据说离县城很近,只有十几里,比小镇到县城的距离近多了。
云萝则对即将要搬家去的地方充满了好奇,缠着爸妈问东问西的,那个叫刘乡的地方怎么样?有没有电影院,有没有商场啊,爸爸只是似应不应的含混的回答嗯,有。
真的搬到刘乡了,那个破烂不堪的院子外面开着牵牛花,牵牛花虽然很美,但十岁的孩子也能明白他们是真的搬到农村了。云萝失望刘乡的家附近没有商场,没有电影院,没有很多好玩的去处,只有田野和树林,一望无际的浓绿着,浓绿得荒芜。浓绿得苍凉。
云萝也转学到刘乡的中心小学,她继续认真读书,也好好玩耍,很快就适应了新学校,继续保持第一名,刘乡小学升初中的考试,云萝考了整个刘乡的第一名。
云萝到刘乡的中心中学读书了,因为离家远,她要住宿了。
刘乡是九十年代广袤中国几万个普通乡村中的一个,刘乡的中心中学也是条件艰苦的。下雪的冬天也没有热水洗脸,潮湿发霉的学生宿舍。不过这些都没关系。云萝在那个小镇上早已长成了一个快乐无忧的女孩,整天的笑着。云萝看着这所乡村学校,周围是农田,春天的麦子,夏天的棉花,高大的杨树林,秋天叶子变得金黄,风吹过呼啦作响,她觉得还不错
其实在到这所中学之前,云萝几乎不知道什么叫忧愁。然而现在她很快的知道了。
数学老师兼班主任王老师是一个年轻人,黑矮瘦小的身材,像是小时候营养不良。戴着眼镜,有突兀的厚大嘴唇,云萝觉得他很像历史课本上的北京人画像。
他来自本县下面一个比刘乡还要偏僻落后的地方,脸上挂着一股狠劲。
王老师一天到晚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课间十分钟不允许出去玩,所以别的班的学生课间下课了可以在操场上去翻高低杠戏耍,至少可以倚在教室外的栏杆上说笑放风,只有云萝他们班还是静悄悄的,还在看书或者做题,且不许说笑,班主任说了要做到上课下课一个样。
他觉得云萝是全乡第一名,深怕她会骄傲不好好学习,所以对云萝特别的盯得紧。又或者他本人出身山区农家,性格内向孤僻而沉默,跟云萝这种外向开朗爱笑的孩子根本不是一路,所以特别看不惯云萝。他喜欢的那些学生都是跟他自己差不多的,老实,内向,一天到晚的不说话,专门用功读书。
云萝经常受到王老师的超级待遇。上课之前跟后排的同学说话,还笑了,但给提前到教室来的王老师看见了,于是罚站一节课。
晚上住宿舍,熄灯了后王老师会拿着手电筒来查房,在窗户沿下听着,云萝说了句什么话给他听到,他就打开手电筒,强烈的光在玻璃窗上一阵乱晃,尖利的嗓音猛的响起,“云萝!又是你”云萝吓得赶紧缩到被子里,一晚上心惊胆战的,心想这下完了。
第二天王老师一到教室上数学课,果然就罚了云萝的站,一站两节课。
云萝从来没有这样自卑过。她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是年年总分第一,三好学生,天天被老师表扬的啊。即使现在,她的成绩最差也没有掉出前十名,总算是个好学生啊。那么爱说话,爱笑是她的罪过了吗?王老师常板着脸骂她,轻浮,什么叫做轻浮呢?只不过是爱说话笑两声就是吗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其实还不太明白,但是以前她所有的老师都不曾这样说过她,他们至少是接受了她爱说话爱笑的性格,即使现在班上的其他老师,也没有讨厌她的,尤其是语文老师,英语老师,还很喜欢她。
但是没有用,这个从最穷苦的山村出来的一脸苦大仇深的小个子数学班主任老师有一股狠劲,他常对学生们说的那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话既是对孩子们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他要让自己带的班级总分,平均分都在年级的几个平行班排第一,为此他的学生们课间不能休息,下了晚自习还要点着蜡烛做功课。他对云萝不过是罚站而已,有次对于几个上课迟到的男生就是直接一脚踢倒在地。当然王老师跟他们说他都是为了他们好,但这些十三四岁的孩子其实心里都清楚,他们班的平均分高,王老师的升职加薪也就有了保障,甚至他想往上调动到县城的中学去教书,也得靠他们这些孩子的分数来为他说话,他不是只为了这些学生,虽然他口口声声是这样说的。
然而这种时不时的罚站已经很够云萝受的。班上其他的女生没一个受她这种待遇的。班上的大部分女生也都是来自农村,老实巴交,沉默寡言,很对王老师的胃口。她们和王老师一样的看不惯学习好又爱笑爱玩的云萝。
王老师平生大概没有快乐的事,所以他不理解云萝为什么爱笑爱说话,有什么好笑的?生活从来都那么苦,那些平面几何三角公式都背熟记会了吗?能应付三年后的中考吗?这些大部分来自中国最底层的最纯粹的农家孩子们不好好读书的话还有什么出路
罚站时的云萝低着头,那些看不惯又嫉恨云萝的女生还偷偷窃笑,云萝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十二岁的云萝无法分辨是她错了,还是老师错了。从小受的教育,老师怎么可能错。直到多年后云萝才知道真的是王老师错了,因为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遇到那么面相凶狠而且喜欢批评她动则罚她的站的老师了。但那也已经晚了。在十二三岁正是内心敏感,人格初成模型的年纪遇到这样一位老师是她的不幸,也许也是她父母的疏忽。她曾经告诉爸爸妈妈王老师如何对她,如何的不喜欢她,爸妈听了,只是抱怨了王老师几句,说当初要是分班的时候分在另外一个班就好了,那个班的老师年纪虽然大些,但是他们班课间可以出去玩,这样的老师也许会对云萝好一些。而且云萝他们班的确平均分是最高的,听说到初三又要重新分班了,换班又要打点送老师和学校的礼,太麻烦了。爸妈又为班主任解释,说他是因为太负责了,对学生要求严格,希望云萝能理解王老师。她爸爸妈妈把这件事轻轻松松的放过去了,不知道云萝的内心在那两年里发生了什么变化。
云萝开始羡慕那些被班主任王老师公开表扬的,和自己气质截然不同的同学。他们怎么可以一坐坐一天什么话也不讲?怎么做到的?那样沉默寡言的面孔下,藏匿着怎样神秘的心灵空间?
人从三岁开始就会察言观色了,十三岁的孩子当然晓得看班主任的脸色,老师不喜欢的学生,总有人会落井下石。云萝在女生圈里被孤立着,是谁说的女人天生是仇敌?这些不爱说话的女生对和她们气质不一样的活泼开朗的云萝本来就有些看不惯。她还成绩那么好,第一名考进来的。还整天嘻嘻哈哈的,看了就让人讨厌。
她们这一群的头是一个微胖的农村姑娘,学习成绩虽不如云萝,也算不错。王老师夸她稳重,她们这一群的女孩不理云萝,她们讪笑着,说她单纯,不成熟。王老师的班级里孩子们都少年老成,十三岁的孩子就大多木讷如老头,只有云萝是个异类。
云萝在纸片上写下沉默是金,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希望自己变成如班主任期望的,和班上大多数同学那样,乖乖的,内向的,不说话的孩子。她每天给自己写一些字条提醒自己不要讲话,要严肃
这计划渐渐的有效了。到了初中二年级下学期,云萝果然能够做到半天不说一句话的做习题了,也不再和同学说笑打闹。下了晚自习教室停电之后和那些苦读的用功的孩子一样,点起小半根蜡烛继续做几道数学题。
也有眼尖的同学看见她的变化。
之前有一次语文老师承办的主题班会,每个人做一个主题演讲,大家都只好各处找杂志刊物上的名人名言做主题来发挥,云萝那时候正好看到一句话“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觉得很喜欢,于是她演讲的题目就是这个,她是这个班上最会写作文的,又是最有口才的,语文老师一向喜欢她,于是理所当然的得了第一名。
外向活泼开朗的云萝虽然不受班主任的喜欢,虽然被一群女生排挤,但班上有很多男孩喜欢爱笑爱讲话的云萝,她收到过几个男生的表白,但那些男生她一点也不喜欢,所以没有任何感觉。
有一位男同学看到变得内向寡言的云萝,大概觉得她没有以前那么可爱,就说她,“以前你演讲的题目是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你自己说过的话怎么做不到呢?”
云萝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是有很多话,任她口才再好,要怎么说得出呢?她能说在这个班主任老师强权高压的小社会,她无力坚持她自己,那一次次的罚站,点名批评的难堪,那些嫉恨她的女同学此时的讪笑,让她没办法只是去走自己的路。
其实没有阅历的少年人对一句话的理解太肤浅,何曾真的知道那句话真的做起来有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