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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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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泯然平生最介意别人说他长得好看,英武大气这等形容男子的词就算了,而好看,倾国倾城都是形容女子的,顾泯然没好气地说:“免了——你去抱着那好妹妹说好看罢了,别扯上我。”
祁梧讪讪地笑,顾泯然眼角一勾钓了他一眼:“我说——那邵珮是你…好妹子?”
祁梧难得一见地羞赧一笑,低下头去,温温地说:“她——是我妹子无疑了,总之她挺漂亮的,我也…挺喜欢她的。”也只有在这时他才敛了玩笑姿态,真心诚意正色说一女子好,顾泯然垂下头去,阴森森应了一句。祁梧沉迷在邵珮的回忆里无法自拔,有些人太久不见太久不想一旦想起来就无法自拔,于是祁梧把邵珮的诗念了一遍,这无疑是他会背的唯一一篇,顾泯然阴阳怪气地冷哼了一句:“你可真有心。”
祁梧琢磨不透顾泯然的心思,其实他除了偶尔能知晓顾泯然的考虑之外就不懂什么事情了,他瞥了顾泯然一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名字里若也有那么长的,我也背。”
顾泯然揉了揉胳膊,浅淡一笑:“她名字的那篇,真正有关她名字的,也不过是一句‘被明月兮佩宝璐。’背那么多,让人有一种故意卖弄的感觉。”他戏谑地扫了祁梧一眼,“莫不是本就是故意卖弄?”
祁梧还没来得及回他,就被顾泯然一句话堵了口:“其实我娘的名字也是这篇。”他脸上难得的有些怅然,顾泯然咬唇道:“她叫陆儃徊,入溆浦余儃徊兮。——很生涩的名字,所以大家都很少念,连皇帝也只是叫她陆娘——不知晓是不记得还是如何。”
祁梧有些惊愕,不知为何他要与自己说这些,顾泯然继续说:“她是罪臣之女,后来入宫当了宫女,被皇帝看上,然后飞黄腾达,但是她真的不在乎什么身份不身份的,皇帝在她死之前对她是真的好,还给她家里平反什么的,可是多年早就落下了病根。”
“她在生我之前常和身旁的人说,说觉得自己一定不能看见孩子长大,最后是真的,她真的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生命中有关于她的印记不是记忆,而是生命与名字。”
“我的名字是她取的,是她给我的,她说希望这孩子虽是出生帝王家,却永远不要忧愁帝王事,永远不要活在争权夺利之中,我的名字,是出在伤仲永那一篇里面,嗳——我不用你记太多——就是一句‘泯然众人矣’而已,她只求我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做个平常人而已。”他叹了口气,“这就是娘的想法,她不必我平步青云称王称霸,只要我‘泯然众人矣’就够了。”他又促狭一笑,“不过我大了怎么会甘心泯然众人矣?我觉得我的名字其实是想顾泯然的意思,一笑泯恩仇,多大气开阔。”
他再看着祁梧傻愣着,觉得好像大家都有祁梧没有挺可怜的,于是安慰道:“祁是‘寒冷’的意思,梧是在冬天落叶的树木,可能你家人希望你能深藏名与利,能屈能伸。”祁梧‘嗯嗯啊啊’地敷衍了过去,后来也渐渐忘了。
现在,在邵府前,祁梧又想起了邵珮,他偶尔想想,不知晓她如今过得可好,她小时常被一同玩耍的少年欺负,那时祁梧会帮她,后来祁梧走了,也不知谁还会帮她。
祁梧摇摇头,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怀里的顾泯然,面色苍白十指冰冷,他屏气扫了一眼四周,从怀里拿出画卷念了一声,却无人应答,他一怔,一是那妖精居然做了赔本的买卖平白送了他一程?二是他本想让他顺带救一救顾泯然,这种事情一直对他而言都是小菜一碟不是。
可是现在那妖精人呢!
祁梧觉得无比头大,他狠狠啐了一句,掐指一算时辰,马缰一勒,突然看见从邵府里头跃出个人,飞檐走壁,一衫白衣面罩面具,祁梧大喜过望,摸索一番喂顾泯然喝了点水,简单处理处理。又见那人全然不想停下,祁梧奇怪,觉得他飞檐走壁用马匹实在难追,加上个顾泯然实在累赘,于是寻了个隐蔽地方将顾泯然处理好,大概一算自己半时辰内就能回到。一跃跃上墙头,向白衣人飞奔而去。
……
……
……
......居然跟丢了?
祁梧环顾四周,已然不见白衣人,他犹豫再三,决定下去看看情况。从屋顶上跃下,定神一看门前正正当当挂了一块方形匾子,上书二字:祁府。
祁梧一愣,难以置信地扫了一圈,感慨物是人非,眼前景色依然是这样,在祁梧的梦里相近,而在他如今却已如此远,他哑然失笑,决意进去拿药,人跟丢了,顾泯然不能补救不是。
其实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何要救人,明明自己也捅了几刀不是,或许是习惯,习惯看见那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冷漠少年,祁梧跳过墙头,轻车熟路往药房走去,药房昏暗,还有灯影,祁梧看见老大夫一人在那琢磨着这药应当如何配,这药过于伤身什么可以温和些。一切依旧,一如祁梧小时模样,唯一变的,似乎只是祁梧一人而已。
祁梧一叹,老大夫人老了,听觉依然敏锐,高喝道:“祁梧你这小子还不睡,给我抓到当心让你把你的不死药交出来!”祁梧小时问老大夫要过不死药,而后来,祁梧自己都忘了,老大夫还记得。祁梧先是觉得有些担心,后来觉得滑稽,最后竟心里有些酸楚。
老大夫见无人应,也随他叹了口气:“人老了,越活越容易忘事了,祁梧那小子都走了五年了。”祁梧低着头在门外听着,听老大夫絮絮叨叨:“等他回来,记得给他点糖吃,我小孙子就特别喜欢吃糖,还要记得给他配点水土不服的药,唉,还有什么…老了,不服老不行了…对了,他喜欢爬树爬墙,记得配点跌打损伤的药…等回来祁梧也快娶媳妇了吧,等那时老身子再硬朗硬朗,还能看着祁梧他儿子长大…”
他说得那么多,祁梧就只管听着,恍然如梦。想进去又怕吓着老大夫,虽说迟早都会见着面,可是半夜三更,这时候进去,老大夫一口气吓得抽不上来,就没人再絮絮叨叨念着他喜好什么,做过什么事情了。而不进去,顾泯然估计就没救了,那妖怪不知晓是遇上了什么事情,连镜子也不要他帮忙搬了,白白送了他一程。
权衡再三,祁梧从窗外翻了进去,摸索着看见好像父亲将要外出打仗时老大夫给他随身带的药,摸了两瓶带在身上。老大夫的头低低的,似乎没看到他,祁梧叹了一口气,想着等安顿好顾泯然——也不过一两个时辰,就带他回来家里,那时再与老大夫见面也不迟。之所以不带回来再救,单纯是怕他失血过多顶不过去。
祁梧翻窗出去,忽的被人一拉,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掼在屋顶,祁梧咧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屋顶是什么做的,尖尖利利的瓦片割得他背疼,仰头看见一张脸极为风骚地带着面具,一脚踩着他的腹部,冷哼一声。蹲下来看他,左腿跪在他的下腹,伸手向他怀里摸了进去,拿出两瓶药啧啧:“还以为你有多厉害,结果还不是和我一样——梁上君子。”
祁梧翻个白眼,冷不丁抬腿一踢,上身弓起就是一拳,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推倒,他反应过来时,祁梧已跨坐在他身上,一手扼着他咽喉,一手夺过他手里药:“别给老子装傻,和我回去救人,那镜子我帮你拿。”
那人眼珠一转,料想他定是认错了人,干脆正襟危坐同他装起来:“诶——慢着——我可没答应帮你救人,你先帮我拿了镜子再说。”
祁梧一把揪住他衣领:“人命关天,哪有你这等草菅人命的道理!”
那人悠悠推开他的手:“别急嘛,现在晚上,大约还有两个时辰便是白日,你难不成白日再去偷?”他本想说死不死与我何干,反正我只是个去偷东西的贼。又想想那镜子能与人命相提并论,定是宝贝得很,做一行爱一行,他也有些心痒痒。但是他一个小小窃贼,懂什么医术,于是干脆骗那人一次。
他这次去偷的这家,已经是惯偷了,因为世人都知晓只有两个孤儿寡母,手无缚鸡之力,只要不出人命那些少少的金银首饰就当破财消灾就好。所以他去偷几次从未被抓,偶尔逢年过节还会在去偷的地方留下点东西,比如端午节留粽子元宵节留元宵,因为是孤儿寡母,大家也是半个熟人了,小窃贼也手下留情,不偷许多。
祁梧见那吊儿郎当的话,估计就不是那人,他一把扯过男子面具,果不其然容易得很,面具下的脸看着就不像好人,却是生得一份邪魅的标致,祁梧‘喂’了一声,粗声粗气道:“你到底会不会救人?”
小偷咳了一声,慢丝条理地说:“所谓‘学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