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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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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梧点点头,大抵明白几分,却又有些东西想不通,他这人生来执拗,想不通的事情,定要想通了才肯去做,于是开口就问道:“只是你既然看上了,说明这就是好东西,皇家的人,见东西不见了,不会去找?若是实在不见,迁怒无辜,岂不是折你阴德?”
男子一摆手:“不会,皇家的人生来性贪——”他望了顾泯然一眼,眼角闪过一丝戏谑与嘲讽,“那皇帝也不例外,他将这件事情紧紧瞒着,别说妃子,连儿子都不曾告诉。”血肉至亲都不曾告诉,也可以想象是多狠心与贪冷了,祁梧含笑点头,右臂再搂顾泯然搂得紧了,似乎是辩解似的说一声:“环境使然。”
男子淡淡也不戳破他的辩解,只是有意无意应了一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抬腕遏住祁梧再想说话语,那双眼一阴,“如何?这交易可好?”
祁梧点头:“你愿意,就没什么不好的。”他伸个懒腰打个哈哈,慢丝条理道,“毕竟我这辈子都是个亡命的赌徒,这东西——对我来说是再合算不过的买卖。”
男子对他那态度觉得颇为满意,又叹了一句:“世人都如你这般活着,我也省却许多麻烦。”
祁梧哈哈大笑:“世人若真如我这般活着,那这世间何处再妄谈真情,——处处都是算计。”又皱了眉按额角说,“所以有好有不好。
男子觉得这人实在有趣得很,于是径直开口邀道:“我在人世间常有许多事情自己不方便出手,那时我来寻你,你可愿——”他的话被祁梧打断,祁梧说,“有缘相遇,万死不辞。千里来寻,就不必了。”
男子诧异:“你是赌徒,可会做赔本的买卖?”
祁梧静默地等了一等,一哂:“所以我注定做不成大商人,不愿意被别人束缚,注定只能做一个亡命的赌徒。天涯海角,不求繁华,幸得自在。”
男子错愕,显然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般话来,而他比较是经历过许多事情的人,也不至于惊慌失措,他伸手扶正面具,眸里深深印了一层不悦,而那不悦后头,却是惊异与赞赏,他缓缓点头,长袍一挥:“可。”
他长袍一挥时祁梧就已做好了准备,气沉丹田阖上眼,一时身旁如腾峰驾云一般,等一切静下来时,已回到了长安,此时正是深夜,面前是一栋极大府邸,门前的两座狮子雕像,衙前层层高高台阶,可以想象屋主人的位高权重。祁梧感慨不知又是哪家人,江山代有才人出,恐怕也是近些年来屡立战功的将才。
已入夜了,门前寥落地置着小小红灯笼,分明是新年却极少有喜庆气氛,祁梧见了叹一句恐怕这家主人领兵在外,他蓦然又想起了自己小时,父亲新年回来,一家人都是欢欢喜喜地,他不回来,这家里始终缺了一人,想热闹,也热闹不起来。他叹了口气,想想父亲如今正领兵在外,自家也应当是如此场景。再看匾上,堂堂正正印了两字邵府。
邵府?…祁梧记得祁府与邵府是世交,两家大夫人又同一日临盆,当时两家人说好了,既是同年同月同日生,那便是有缘,若是两个男儿,或是两个女儿,便是义结金兰,若正巧一男一女,那自然最好——儿女亲家,也了了一桩心事。
而奇就奇怪这邵府大夫人开头先生了个男儿,邵府先是表达了遗憾,再表达了兄弟情深。而过了五年,大约是邵大夫人病逝之前,良心发现,告诉邵老先生,其实当时自己生的是女儿,但由于自个儿家底薄弱,修了千年的福分才得了个大夫人的位份,为保权势,于是在临盆当日将自个儿小妹前一日出生的小男孩来狸猫换太子,最后唤过小女孩来,说来有缘,也或许是天公作美,小女孩据说五年不曾说过一句话,见了邵老先生,软软糯糯就喊了一句‘爹’。
邵老先生老泪纵横,而大夫人见这父女情深场景,大喜过望一口气抽不上竟给活活憋死了,最后挤了两滴眼泪,说了她这辈子最有良心的话:“好好待她!”邵老先生先喜后悲,大悲大喜,可能邵老先生和那儿子当真没缘分,大夫人死的后一日,小孩子在院里玩耍时不慎跌入池内,众人手忙脚乱把他救上来,而小孩子在半夜却发起了高烧,连续几日高烧不退,邵老先生一家人在佛庙前苦苦跪了一夜,众太医也救了一夜,其中有个老太医叹了口气,说了极为重要的一句话:“小公子若是能活到白日,便是长命百岁的福分,若不能,便是他命浅福薄。”邵老先生开始死死抱着儿子,后来苦苦望着天,他在门前跪着,不记得过了多久,他四肢依然麻木,突然看见太阳慢慢从西边升上来,邵老先生大喜过望,指着太阳转头一望,却见儿子头一歪,身子沉了下去,而阳光打进来,正好照在他身上。他的脸是白嫩的,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邵老先生毕竟作为一个惯看生死的人,他慢步走了过去,从儿子的手指开始慢慢摸起,手指是冰冷的,而身下的被子还热着。邵老先生嘴唇微微蠕动,挤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安慰道:“不哭不哭,爹给你拿被子。”可连他自己都知道,儿子已经无力回天了,他将儿子护在心口,紧握着儿子的手,从白天抱到黑夜,儿子的手依然是冰冰冷冷的,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儿子,茫然地看着下人:“他走了——对么?”没有人胆敢做声,小小的女孩子却抬起眼,粲然一笑:“爹,我还在。”
爹,我还在。
爹,我还在。
爹,我还在…
…
那声音不大,邵老爷子浑身一抖,双泪纵横,抱着女儿放声大哭,不过几日光景,待到祁梧父亲到邵老爷子家吊唁的时候,却见老爷子头发斑白,眼里浑浊——其实他那时也不过二五,却受了妻离子散的凄苦。
老爷子决心给儿子,给夫人一个交代,这时夫人的小妹,也就是儿子的母亲,也正好守寡在家,老爷子毅然决然娶她过门,却从未碰过她一分一毫,也再未纳妾。他一生铁骨铮铮,连死都死的硬气,最后战死沙场,只剩下孤儿寡母,也得人怜惜,祁梧父亲见那女孩子双眸减水明媚动人,于是毅然决定将儿子祁梧许配,哦不,将儿子祁梧的婚事定了下来。
可怜祁梧什么都不知道,单纯把那姑娘当做儿时玩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祁梧也不是没动过什么念头,可是再祁梧还没长大的时候就被送到外头,这段感情也带着一些玩味被短暂地停止了,而浅尝辄止无疑会让人心有不甘,祁梧想起姑娘,心里也柔软了许多。
多年未见,不知邵珮怎么样了。
邵珮是那姑娘名字,祁梧一直觉得带着玉器的名字分外粗俗与不雅,就像那些忽然暴富的大商人取的名字,怎样也改不了铜臭味。可他觉得邵珮不同,可能是因为邵珮说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总会抑扬顿挫地背起来: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被明月兮佩宝璐。世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
‘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乘鄂渚而反顾兮,欸秋冬之绪风。步余马兮山皋,邸余车兮方林。’
‘乘舲船余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疑滞。朝发枉陼兮,夕宿辰阳。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入溆浦余儃徊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猿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
‘吾不能变心以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接舆髡首兮,桑扈臝行。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与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余将董道而不豫兮,固将重昏而终身!’
‘乱曰:鸾鸟凤皇,日以远兮。燕雀乌鹊,巢堂坛兮。露申辛夷,死林薄兮。腥臊并御,芳不得薄兮。阴阳易位,时不当兮。怀信佗傺,忽乎吾将行兮!’
她背那么长,让祁梧觉得她这名字有了诗人的韵味,后来祁梧偶然在蛮夷同顾泯然说起这件事情。顾泯然那时在看书,碎发闲散垂下,遮了他侧脸,顾泯然将头发拂至耳后,而祁梧看得入神,随口就来了一句:“你同邵珮一样,长得好看。”
顾泯然平生最介意别人说他长得好看,英武大气这等形容男子的词就算了,而好看,倾国倾城都是形容女子的,顾泯然没好气地说:“免了——你去抱着那好妹妹说好看罢了,别扯上我。”
祁梧讪讪地笑,顾泯然眼角一勾钓了他一眼:“我说——那邵珮是你好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