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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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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袖里滑出一把匕首,他仔细描摹了一阵上头的纹路,在自己腹部慢慢捅入,又拔出来,再捅进去,他笑,似乎得到了无上的快感与快慰,而看着涌出的鲜血湿了他的衣裳,他又觉得恶心,就像许久之前,他像一条狗一样,在地上干呕的时候,觉得自己无比恶心,他大笑了起来,喉咙一甜,呛得他又咳了几声,趴在地上干呕起来,将匕首奋力掷了出去,掷出几步远,他慢慢挪动过去,地板磨得伤口生疼,他又摸到了那把匕首,将匕首攥在手心,整个人蜷缩起来,形成一个背对世界,保护自己的姿势。
——是过了多久,难道我走错了地方,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
大汗润湿了长发,腹部的鲜血渐渐涌出,是血还是冷汗,湿滑的刀柄,已握不住。他痛得弓起身子,嘶哑着嗓子喊出来:“有人吗——有人吗——救救我——”
话一出口,他错愕地抚上自己的喉咙,自己的声音,何时变得这么难听。他已顾不上其他,疯了似的扯着嗓子喊,没有人,没有人救他。他闭上眼,冷汗涔涔,闷哼一声,不知道是自嘲还是觉得这世人可悲。他的手慢慢松开刀柄,侧卧在地上,血腥气息袭来,他拔出匕首,用舌头,在上面细致地,仔仔细细舔了个干净。
“如何?”他本便是依然抱着死定的打算,舔着匕首在这——消磨时间?还是如何,他不知晓,只觉得做任何事情,只要活着,都好,又觉得虽然活着,做任何事情,却都无意义。另一个人的声音杂着脚步声慢慢踱了过来,顾泯然眼皮打架也懒得抬起,两人这样僵持了一会,顾泯然忽然冷笑了声,朗声道:“想不到顾泯然活了一世,竟会被你算计——也罢。”想不到他死到临头了,还能憋出一口气说这么长一段话,说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按着流血地方。
来人俯下身子,缴过他手里的匕首,顾泯然无力攥住,索性放了手由他去,来人在他耳边淡淡说道:“你有人助,我亦是如此。”
顾泯然笑道:“深藏不露。”
来人屈起食指,弹了一弹那剑身,讥笑看他:“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选错了人。你当淮王爷做事当真周全?且不说他暗谋逆反,单单是功高震主不知收敛都使大王动了杀心。”
顾泯然咬唇,猛地开眼,瞪着来人:“功败垂成,我——无怨无悔!”
来人促狭一笑:“我同你说过,狡兔死,走狗烹。你如何就不知晓这道理?”他似乎喟叹了一声,“你那点小伎俩,在我眼里都一样。我不杀你,是余有旧情,我杀了你,是你死有余辜。”
顾泯然闷哼一声,别过脸去,来人俯下身来,在他耳边低低道:“你不惜出卖色相去求淮王爷,我想想——你以为,如果我出逃,被抓住了,你又受了重伤,到那时候,你可以说是我伤你,然后出逃,这样,我就会被抓住,杀掉,而你因为是人质,依然可以保全性命,是吧?”他叹了口气,“你是人质,我也是人质,如若不是误杀,我定能捡回一条命。我捡不回命,我父亲又怎么还会在乎你?亦或是捡回了命,待我父亲百年之后,我便会回去受他的官爵,到那时会有新的人,新的将军公子,你觉得,重兵在手的我,会放过你吗?”
“你以为,如若我出逃,正正当当可以逃回军内,这样,我与父亲就会来救你,是么?”
“……”
“你以为,你早已算计好了一切。却不想表现得过于急功近利。一月多次与那淮王爷纠缠不休,与我说话遮遮掩掩,前言不搭后语。你的心太急太燥,犹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你劝说淮王爷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如若祁梧出逃至军中,不日定会来救我,到那时王爷趁乱起兵,可以杀他个措手不及’
‘如若祁梧未能逃至军中,必被杀。到那时,祁将军定会起兵为儿子报仇,到那时,王爷起兵,依然可以杀他措手不及。’是吧?”
“大王已经动了杀心,如今你回去,便是被诛杀的命数。”祁梧抿唇,眯起眼,“我救你这次,如何?”
顾泯然冷笑一声,他心里大概知晓祁梧依靠的那一方是那一方了,能知晓那么多事情,原来自己一切都被他看在眼里,像戏台上的丑角,一个人卖力演出,换来只是嘲讽与嗤笑。他想明白了这些,索性摊开手掌:“我已经一无所有,而你决计不会平白救我。”他喘了喘,缓缓说,“条件。”
祁梧一愣,摇摇头:“你这人啊,什么都想要条件。这天下,又不是什么事情,都非要争个结果,都非要争个条件。天时地利人和,占了,就成,不占,就不成。”
顾泯然渐渐觉得四肢疲软,他估摸着是失血过多,体力不支,咽下一口血,那腥甜在喉咙里呛得他恶心,他干咳起来,祁梧一直蹲着看他,出神地看他,顾泯然茫然地回应着,伸手似乎抓住一把救命稻草,祁梧握住他的手,左手比着匕首,在他腹部,忽然用力捅了进去,顾泯然咽下一口血,努力想看清眼前是何人,祁梧在他耳边轻声说:“记住,我叫祁梧,下辈子,投胎,别找错人。”说罢,他拔出匕首,再狠狠捅了一下:“你难道不知道,将军府的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他再捅了几下,松了手,顾泯然身子斜斜垂下,绵绵软软地瘫软在地上。祁梧站起来,拍拍手里的土,从容自如掏出水袋清洗双手,再检查检查,伸手扼住顾泯然喉咙:“没死。”
顾泯然毫无动静,祁梧伸手去探他鼻息,确认没死,也没有表现出很意外的样子,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你没死,从前和我爹的行军大夫学过医术,看得出只是失血过多昏厥而已,死不了。”他冷冷一笑,“何况那么好玩的事情,我还没玩够,你怎么能死了?”
——我记得你把我从京城骗到蛮夷。
——我记得你在那马车上向我恶语相向。
……
——我记得你现在想算我。
——我可以不介意你以往如何对我,但我很介意,介意我与之同生共死的人,为了一己私利,甚至可以将我的生命弃之不顾。我爹教过我,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是一个很记仇的人,我要恨一个人,不是让他死,而是让他生不如死。
他搂过顾泯然的肩膀,打横抱起,好不容易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嘶吼一声,一路疾驰而去。而在马后,渐渐现出一个男人身影,他负手站立,面上带着可怖的面具,而除此之外,身体其他部分让人挑不出错处,皇色衣裳,黑发沉沉束在身后,尤其是那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他轻声一笑:“没死。”
祁梧分明觉察身后有人,他往后望了一望,见原来那位置影影绰绰飘着个人,他乍一看以为自己眼花,再一看心里隐约想到个人来,他勒马回去,在那人前居高临下看着,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男子的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嘴唇一动:“几年。”
祁梧轻声笑了出来:“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男子点头:“意料之中。”他叹口气,“茫茫人海,你帮我多留心留心。”他再看了顾泯然一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抬头看祁梧:“你要把他送去哪里?”
祁梧一耸肩,吊儿郎当道:“这我可不清楚,总之这种事情,都是杀一儆百的,不干我事我也不敢再在这里呆着了。”他忽然眼前一亮,试探着问,“你要去哪里?”
男子说:“长安。”他再看了祁梧一眼,面上浮着一层笑意,“我想你们既然在此处呆不下,不如同我一起去长安,既是故人,送你个顺水人情,把你们送走,如何?”他扫了顾泯然一眼,料想祁梧定会答应,祁梧也看了顾泯然一眼,想到那句‘条件’,哑然失笑,学着他口气沉着道:“条件。”
男子一愣,随即也笑起来:“就喜欢你这样的爽快人。我听说皇帝从前西征,天生异象,‘有流星大如月,众星皆随西’正正落在战地前方,于是大捷,后探访时发现那儿落了盏镜子,可先皇不知晓是做何用处,于是束之高阁,可是?”
祁梧一眼窥破,开门见山:“你想要那镜子做什么?”
男子抚掌大笑:“一看公子就是明白人,——我只是听说用那镜子可以测人行踪,所以想借来一用。”
祁梧觉得他说的话掖着藏着许多东西,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看,冷笑一声,颇为不以为然:“借?”
男子干笑几声:“取。”
祁梧暗忖你这便是偷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只是奇道:“你如此神通广大,如何要我这小小凡人帮忙?”
男子当时一摆手,耐着性子与他仔细解释:“你进去拿了之后,就把镜子帮我搬到妖界,那镜子乃天生神物,我为妖精,受不了它阳气。”
祁梧点点头,大抵明白几分,沉吟道:“只是你既然看上了,说明这就是好东西,皇家的人,见东西不见了,不会去找?若是实在不见,迁怒无辜,岂不是折你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