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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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泯然漠然一笑，伸手直接打掉他手里的头发。等车停稳，撩开帘子下车，走了几步忽的回头向祁梧冷冷道：“将军公子，记住，别忘了自己身份。”
祁梧愣愣看他甩下帘子，依旧不知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皱眉下车，顾泯然早将青丝琯好，依旧一副唯唯诺诺低眉顺眼模样。祁梧见他脖颈之间淡淡红印，应当是在那不知何处被那人所伤。他点点顾泯然的印子，顾泯然会意，借口天寒地冻，再添了件大麾，掩了过去。祁梧停了脚问他可否还记得昨晚答应那妖精事情，顾泯然面色变了一变，斩钉截铁地摇头：“不记得了。”
祁梧从怀里拿出那幅画：“我醒来就见他把这幅画放在我们身边——”
顾泯然冷冷地说：“这是你答应的，不是我答应的。这件事情，与我无关。”
祁梧皱眉‘喂’了一声：“我可是为了救你——”
顾泯然径直粗暴打断：“那是你的事情，与我何干？我并未央你救我。”他顿了顿，又嫌恶地别过脸去，“也是你自己说的，见了那人，直接杀掉，你难道看不出这画里画的就是我？既然本就想杀我，又何苦救我？还是你觉得这样让人生不如死，更好？”他吸了一口气，冷笑道，“也是，是我看不惯你们这些在府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死前拉个垫背的，自作孽，不可活，怨不得旁人！”
祁梧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两人相顾站着，祁梧觉着不可思议，而顾泯然则是觉着有些尴尬，他咳了一声，将手负在身后，硬生生说了句‘走吧’就先行去寻个位置歇脚。祁梧摸摸鼻子，默默随着他走，顾泯然快步离去，祁梧在后面慢慢跟着。顾泯然在屋内坐下，放好行李，看着门口，像是等着什么。祁梧住在旁边隔几处的屋内，他一步一步路过顾泯然屋门，停了一下，走了。
顾泯然猛地站了起来，十指拉门，他忽的一顿，犹豫了一下，慢慢撤了手，俯下身去干呕起来。从前在宫里，他觉得每个人都待自己恶心，事到如今，方才知晓，原是自己恶心。他觉得自己像条疯狗一样跪在地上，嗅着身上的冷漠与阴狠，放肆干呕。
再见面时两人不咸不淡，虽有些尴尬，但除却尴尬，也没多大感受，顾泯然估摸着祁梧不是个记仇的人，隔了几天壮了胆子弄了盘糕点给他送过去，祁梧估计也觉得礼尚往来，况且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儿两人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也进行了回礼。
两人关系似乎回到了从前的融洽，但也只是似乎，祁梧没太多儿女情长女儿情态，觉得事情过了就过了，往事东流水。顾泯然却常觉得他待自己较以前更为隔阂，于是双方貌合神离，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瞬间顾泯然已是十六七的少年郎，祁梧已及冠，为人老实了许多，比过去拂了许多轻浮之气。顾泯然眉眼愈加细挑，柳面桃腮，祁梧偶尔也会开他玩笑，说日后没钱了把顾泯然拿去卖了，大概也得个不错价钱。他第一次说时顾泯然在同他一起吃饭，被一口口水呛得满脸通红，咆哮一声冲过来打他，第二次时顾泯然瞪了他一眼，后来他再说时，顾泯然已然不理不睬，一人负手仰望苍穹。
又是一年新年，他二人在城内走转，新年不只是汉人的节日，遥远蛮夷也极为重视，特别恩准得在城内玩戏一晚。祁梧眯起眼，顾泯然似乎有些心事，心不在焉地随着他走，祁梧扫了一眼顾泯然，一望苍穹，负手笑道：“你可还记得？我二人前几年，也是快这个时间时，到这里的。”
顾泯然抿唇一笑，摇摇头：“红印消了，我都忘了。”他极为忌讳别人提起红印，不知为何今晚却特别提起，祁梧一愣，想起那幅画，微微一哂，带着些许遗憾：“我找了许久，也不见那人。”
顾泯然说：“找不到，便是无缘了。既然无缘，也不必找了。”他微微阖上眼，并不想再提及此事，祁梧说：“你一定很想知道为何我如此介意那人头身份吧，那是我小时的管家，后来他老了，渐渐就疯了。”
顾泯然偏头看他，想了想安慰道：“那算是你们有缘，你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祁梧爽朗一笑：“听说他和妖界有所勾结，所以我爹把他辞了，其实平心而论他干活干得真不错，还给过我糖吃——不知道是真是假，我那时不信，不过那天晚上之后，觉得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顾泯然语重心长地教育他：“空穴来风，必有原因。”
祁梧颔首，说到那晚上的事情，两人心里都觉得不舒服，于是祁梧掉转话题，突然问顾泯然：“你说他们还记得我们？”那句他们，是说皇帝，是说父亲，在顾泯然看来祁梧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扯到这里来，可纵然如此，他依然谨慎‘嗯’了一声，瞄了一眼祁梧，翻眼一算，咳一咳，偏头看祁梧，那眼里深深的，祁梧心里大概忖度了几分，暗笑一声，面上却是隐约觉得不安模样，带着惊慌开口问顾泯然怎么了，顾泯然收回眼，阖上眼，眼睛周围淡淡围了一层阴影，他呵出一口气，就着那口气悠悠说：“我听说他驾崩了。”
祁梧眉眼一惊，顾泯然继续呵出一口气，就着那口气画圈圈：“几天前的事，听说他死前还在念着我母妃的名字，真是痴心。”他讽刺笑笑，“一边和别的女人做那种事情，一边宣誓着自己的至死不渝，真是可笑得很。”他顿了一顿，“我就没他高贵，我这辈子，绝对不会死死念着一个人，我这辈子注定玩弄感情，孤独终老。”
祁梧眯起眼睛看他，顾泯然继续说：“现在是我二哥继位，我二哥那种人，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借刀杀人，玩弄权术。现在国力愈发强盛，周围国家被他一一歼灭。你觉得，还有多久，会轮到蛮夷？”
祁梧反问他：“你觉得呢？”
顾泯然直直看着他，一字一顿：“他向蛮夷借道东行，在打东面黎川。”他话说得轻轻巧巧，完全没有将死之人的模样。
祁梧一笑，拍拍他肩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顾泯然素来知晓他看得闲淡，自然也不甚在意，只是顿生感慨：“你倒还真看得开。”
祁梧一耸肩：“要不然你想我怎样？悲天悯人跪求蛮夷大王不要杀我？”他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我才不会做这种事情。”
顾泯然自行想象他说的场景，笑出声来：“那也不能坐着等死吧？诶——我听说是你爹带兵攻打黎川，不如——”他笑意盈盈扫了祁梧一眼，祁梧不傻，开门见山，“这里离黎川多远？”
顾泯然指指马商：“我们挑匹好马，大概三日就能到。”
祁梧‘噢’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了，顾泯然惴惴不安看着他：“不过还是你去就好，我在一是帮你打马虎眼，二是我不会骑马。”
祁梧挑眉看他：“我好像记得——”顾泯然‘嗯’了一声，询道，“记得什么？”
祁梧深深看他一眼，顾泯然觉得那眼里当真满是不屑与怀疑，他心头一紧，低下头，却听见祁梧声音淡淡：“无事，我记错了。”眼前一亮，祁梧说，“既然如此，那我马上就走，那里，你记得帮我打掩护。记着，兔死狗烹。”
后面那几字，特别咬了声音。顾泯然恍然点头，同马商挑了一匹马，祁梧抚着那马头，翻身上马，试了几试，同顾泯然弯了嘴角，那笑容盈盈有些不屑，他说：“看不出来，你挑马的眼神还不错。”
顾泯然莞尔一笑：“在宫里见多了，大概也知道看些。何况我对马——”他住了口，心虚扫了祁梧一眼，祁梧老神在在道：“你不会骑马。”
顾泯然眉眼一挑，那细细长长的妩媚又出来了，祁梧一恍然，顾泯然作黯然道：“我从前在宫里练骑术时，有一次同我二哥比，挑了一匹烈马，从马上摔下来，从此就不大敢骑了。”他眼神有些恍惚，“那时我二哥还不是太子，他也不得我父皇宠爱，我们两人常被那些人欺辱，所以同命相怜。”可是现在呢，二哥心狠手辣，为了称王称霸，他顾泯然算什么。
回过神来赶忙催祁梧上道，说时间紧急，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还是得趁着这好时候到外头去，祁梧点头称是，匆匆与顾泯然道别，一勒马缰，双腿一夹，疾驰而去。
顾泯然目送他远去，眸里一定，深深一冷。他看了一看后头，已没什么人了，极为僻静的小路，纵使有人，也是神色漠然，绝不会在乎有一人在此处做什么。至多过一盏茶的功夫，淮王爷的人就会装作无意从此处路过。
从袖里滑出一把匕首，他仔细描摹了一阵上头的纹路，在自己腹部慢慢捅入，又拔出来，再捅进去，他笑，似乎得到了无上的快感与快慰，而看着涌出的鲜血湿了他的衣裳，他又觉得恶心，就像许久之前，他像一条狗一样，在地上干呕的时候，觉得自己无比恶心，他大笑了起来，喉咙一甜，呛得他又咳了几声，趴在地上干呕起来，将匕首奋力掷了出去，掷出几步远，他慢慢挪动过去，地板磨得伤口生疼，他又摸到了那把匕首，将匕首攥在手心，整个人蜷缩起来，形成一个背对世界，保护自己的姿势。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