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面千术》风之君

3、第三章

　　小王爷立定：“顾泯然。——你要为我刻碑？”
　　祁梧原本只是无心说说，如今没事，便接上他话：“等你死了，我帮你刻。”
　　顾泯然抿唇一笑：“我死了，你能活着回去？”满满不屑。祁梧不知如何接，顾泯然又说，“为人刻碑有何好说？我若是真心待一人，他死了，我就在他坟前守一生。”他细长眉眼吊起，泠泠笑道，“他没有墓碑，因为，我，就是他的碑。”
　　祁梧那时觉得他说的是玩笑，于是也应和着笑了笑：“那我可不愿，一辈子守着个人就够了，生生世世这样守着，可不会腻？”
　　顾泯然瞥了他一眼，若有所思，低低说了一句，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同祁梧说话：“那样——也挺好啊。”
　　话未落音，顾泯然就停了脚，定定看着眼前，祁梧觉得牵着的手指尖稍稍颤了颤，他不自觉看了顾泯然一眼，又向前看去，顾泯然皱起眉，将手从他掌心抽离出来，祁梧分明见他袖中滑出一道白光，再看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渔火，只见一洼湖水中荡着轮月。祁梧眯起眼，不甘心地四处搜寻，却忽然一个踉跄，直直摔进水里。顾泯然环顾四周，审时度势，往下扫了一眼，见祁梧已经没了影，他心里大概懂了三四分，顺手抄起块石头往水里一丢。
　　果不其然听见石落地的声音，他咳了一声，直直立起身子，站在岸边，风忽然就大了起来，在湖中央有一个小小涟漪，慢慢散开，直成了个漩涡，顾泯然眯起眼，见那漩涡中间，影影绰绰站了个人，一衫白衣，一面可怖面具，一壶清酒，望月悠悠然干尽一杯。待到他慢慢品完那酒，便将酒壶随手弃在水里，酒壶缓缓淹没。
　　那人傲然一望顾泯然，负手懒懒：“我懒得很，你过来。”
　　顾泯然不动声色，拱手笑道：“敢问阁下——”
　　那人不再言语，悚然盯着他，顾泯然觉得背脊发凉，有些不寒而栗。不一会却见那人眼里极为诧异：“你是凡人？”顾泯然腹诽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更加挺拔了腰背，气势上也强了几分：“我家人曾同我说，我有通灵之象，不知是否是这个原因，惹了阁下误会。”
　　那人也没说话，眼睛淡淡觑了他一眼，顾泯然猜不透他心思，只能陪着他一同默然不语，偶尔想想祁梧，盘算再这样下去不知怎地才好，关于祁梧，他没多大意思，单纯觉得多个人安心多一些，正打算开口要人，却被男子一句话堵了嘴：“你可见过画上这人？”泯然正暗忖哪里有画，就见空中虚虚浮着一层用青卷轴裱好的画，画中人长发琯起，眉眼凄楚，却有种欲罢不能醉人风姿，让人望一眼，便被那画勾了魂儿。顾泯然先是一扫，觉得这人极为眼熟，而后专心看了一会，竟目瞪口呆起来：“这画分明——”
　　那人叹了口气：“所以实在是叨扰了。”话虽是抱歉，看他脸上却毫无抱歉意思，顾泯然已然习惯，却仍是皱一皱眉，从前在皇宫他便是众人欺负的主儿，以为出来会好些，谁知离了皇宫，先是在将军府里受了祁梧欺负，后来在马车上，又受了祁梧欺负，最后在这荒郊野外，居然还要受这素未平生的欺辱。他又想起了祁梧，冷着脸说：“既然如此，把人还我。”他摊开手，一副理亏了摆明索要模样，想了想又说，“也不能没什么补偿罢——”他寻思寻思，仰面忽的眼前一亮，实在不愿再坐那破烂马车了，于是微微一笑，“将我二人送达蛮夷。”
　　男子冷笑：“蝼蚁之资，凭何自恃？”他猛地往前一进，一闪身便到了顾泯然面前，顾泯然猝不及防，向后退了一步，一趔趄，便被男子一把拎过衣领，将他提起，挑眉向身后笑道，“以为我不知道么？两个半大的奶娃子，也有本事来要挟我了？”
　　祁梧刚从水里爬上了来，浑身湿淋淋的，他一人站在那漩涡中心，一步一步慢慢踏了过来，脚尖点处朵朵涟漪。祁梧做事虽鲁莽，但性命攸关事情他自然不敢怠慢，他沉声道：“阁下若肯将我二人送往蛮夷，这画中人，祁梧自会尽力寻找。”他方才潜在暗处，也听清楚了几分意思，男子轻飘飘瞥了顾泯然一眼，他本就不想动手，只是个教训，顾泯然心有余悸，男子笑道：“还是小公子会做人。”他一拱手，“既然如此，我便送小公子一程。”
　　闻言，顾泯然算是松了口气，却听见祁梧忽然说了一声：“慢着。”他与男子有些错愕，摆头过去看他，祁梧说：“还有二事。一，同我二人来的人，是生是死？”他盯着男子，男子不假思索：“生。”
　　顾泯然一向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开始见他答应那条件，虽觉感激，却无插一脚一趟浑水的意思。祁梧也不去管他，皱眉道：“既是生——那我二人来时那头颅是怎回事？”
　　男子径直岔开话题：“二是何？”
　　顾泯然见他无意纠缠这话题，便想让祁梧去了这问再问别的，谁知祁梧铁定心思要问这事，男子有些不耐烦向祁梧道：“若无别事，我便先走了。”
　　祁梧说：“你若执意如此，人，便不必想找了。你最好保佑能在我找到他之前找到他，否则，我定会先杀了他。”
　　男子沉吟片刻，淡淡道：“我答应了旁人，不可言说。”
　　祁梧走过去，拉过顾泯然，一言不发。男子大概觉得内心有愧，待两人转身走了几步，长袖一挥。两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瞬间便坐在了轿子里。方才仿佛只是一梦，马车行走颠簸，顾泯然只觉得头脑发昏，一阵反胃的恶心，他摇摇头，身子一歪便靠着轿梁睡下了。祁梧掀开窗望了一眼，果然是异域风情，他开门一看，问驾车的人现在到哪儿了，驾车人咧开嘴一笑：“告诉您，咱们今儿可预见怪事了！昨晚上迷迷糊糊睡了个梦起来，一早咱们一行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蛮夷国都附近的荒地上！”
　　祁梧显然知道是为什么，他应和地笑一笑：“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估计老天也不想难为我们是嘛。”
　　驾车人笑道：“是，所以至多半个时辰，便可到达蛮夷国都了。”
　　祁梧一捅顾泯然：“听见没，起来了。”
　　顾泯然半阖眼凉凉一句：“现在还是汉人，过了半个时辰，我们两人便不是汉人了。”说得祁梧面上一僵，他将帘放下，促狭瞥顾泯然一眼，“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顾泯然伸手拂过腰间的玉佩，拿起来放在手里摆弄几下：“这是我娘给我的。”他一顿，“我没见过她，但是他们说我长得很像她。”他面上微微一红，“我觉得她肯定长得很漂亮。”
　　你直接说你觉得你长得很漂亮不就得了，绕着圈子说一堆。祁梧似笑非笑，顾泯然继续喃喃自语：“可是我父皇，我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他给我锦衣玉食，豪富身世，但是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话。”他哑然失笑，张开眼看祁梧，“所以我想和他说一句话，想他看我一眼。”
　　祁梧嘴角一抽搐，这小子不是在宫内关久了没人理他自己闷出病来了吧，他翻了个白眼，明显小说女主角上身，虽说男生女相，但是没让你什么都往身上套啊！
　　顾泯然笑笑：“很傻？”
　　祁梧果断点头：“人贵有自知之明。”
　　顾泯然抿唇一笑，摇摇头，偏过头去继续睡下，他本就是坐在靠里面的位置，如今更是整个人向里，形成一个背对一切的自我保护模样。祁梧也没觉得自己说话有何不妥，见他这样以为他因昨晚上的惊吓实在倦了，就自觉给他让了位置，到对头坐下，顾泯然唇一抿，淡淡道：“你过来吧，不用那么客气。”话里头满是疏离，祁梧以为依旧是倦意，他一寻思估计是睡得不舒服，干脆走过来将顾泯然上身抱起，右手揽着他肩，顺势往怀里一带。
　　顾泯然眉眼一动，本能青筋暴起，一个大男人被这样对待成何体统，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恶狠狠瞪着祁梧，祁梧一脸茫然看他，顾泯然爆喝一声，一个恶狼翻身将祁梧压在墙上：“你放肆！”
　　祁梧微微一哂，顾泯然看那笑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握紧拳头，扫了一眼祁梧的脸，再往下看，冲着他胸口狠狠打了过去。祁梧本是靠着轿梁，被打了一拳上身一把挺起。他狠狠咳了几声，顾泯然握了拳头，用居高临下姿态看他，自己也整整衣冠。赶车人吆喝一声：“公子——到了！”顾泯然应了一声，祁梧将自己怀里的一根头发捻起来，自嘲一笑：“你当真是不可理喻。”
　　顾泯然漠然一笑，伸手直接打掉他手里的头发。等车停稳，撩开帘子下车，走了几步忽的回头向祁梧冷冷道：“将军公子，记住，别忘了自己身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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