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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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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梧于是站了起来,扎了个练家子的马步,一合眼就见小王爷躺倒在他的位置上,整个软垫都被霸住了,再一看,原来小王爷的位置都已经给他睡得瘫了,祁梧摸了一摸,手感已经无比差,再躺下就觉得家里的地板都比这所谓软垫好。
他瞥了小王爷一眼,寻了个小王爷头一歪的时候果断坐了回去。本来他还犹豫要不要过去,勾头一看自己坐的软垫,偏头一想在外面不比在京城,天子脚下。况且从前在府里的时候听说过小王爷的各种身世飘零,说是个从前顶受宠的妃子生下来的儿子,也算那妃子倒霉,最后居然是难产死的。小王爷的爹,也就是当今的皇上,伤心过度,竟然一病不起,当然显而易见这个一病不起有很大的水份,因为祁梧偶尔还是能听说他的风流快活夜御数女,总而言之皇帝当皇帝当得好好的,完全不管这儿子的死活,可能是怕睹人思人。从小说的角度上来说,这样子的人虽然身世悲惨,值得同情,但是还是能作为一个人存在的,否则皇帝天天心心念念牵挂着他娘,看见他双目一闭老泪纵横活活把他当做他娘的替身,——反正祁梧是能想象某些让人恶寒的事情。
他一摊手,小王爷就这样怀揣着被人忽视盼人照顾的想法苦苦等了十四年,也就是说小王爷今年十四岁,看身板像是十二岁,看那眼神直勾勾的倒像是四十岁,祁梧每当被他用那种老僧似的眼神怔怔看住看得他毛骨悚然的时候,就会感慨一句生而不养简直畜生行为。
当然说归说,祁梧做什么事情从来不含糊。这里一不是京城,他小王爷的身份就算是真龙天子,在这荒郊野外也压不倒他祁梧,二是就算在京城,连年战乱,父亲颇得皇帝器重,这种不受宠的小皇子他欺负一下皇帝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三是这混账小王爷设计诓他,祁梧在一个受害者的身份下做出什么不是太过分的事情是值得原谅的。
说到父亲与皇帝,祁梧就拧了眉头,也深刻明白了伴君如伴虎这种事情,当然这句话不是说皇帝养小倌,皇帝是一个正常不过的男人,据说全京城稍稍能入眼的美人,都给他——不能说是糟蹋,毕竟皇帝年轻时也是一朵花,老了就枯成一条藤了——用眼神或行动鉴赏过了,当然作为一个男人,祁梧觉得这种爱好还是可以接受的。皇帝色心大是大,但是最最喜好的女子命薄,难产死了,皇帝从此再不许天下人说起那女子名字,祁梧不大记得那娘娘叫什么了,反正祁梧当时表示幸好不是太常见的什么花啊草啊兰啊的字眼,是诗经里面极难读的一句诗,祁梧到现在都想不起,就算他不说,估计天下也没几人会用,据说当时皇帝就是因为不会读这几个字,才对有这名字的人格外青眼。这件事情充分表明了要俘获好男人,单凭一张脸是不够的,还要有一个好名字。
皇帝处理国事毫不含糊,就像祁梧现在把小王爷踹下软垫毫不含糊一样。小王爷一个人在宫内风雨飘摇,琢磨着自己是没有什么出头之日了,于是小王爷听说要外出蛮夷,当机立断主动请缨毛遂自荐,皇帝这时才想起还有这个儿子,马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给他封了个王爷封号,吹锣打鼓把他送出去了。
小王爷那时又出了个祁梧觉得极为馊主意的馊主意,他在皇帝面前盈盈拜倒,眸光潋滟,据说颇有娘娘风姿,这祁梧是信的,毕竟他祁梧也被那眸光弄得心里小鹿乱撞,他柔声道:“父皇,儿臣有个不情之请。”
皇帝听得骨头都酥了,他勉强一定心神,摆手沉声:“说。”
小王爷磕了个头:“儿臣觉着,应当要个武官重臣家里头的儿子,同儿臣一同前往,一是路上有个照应,二是。”他咽了口气,谄媚道,“二是可以测武官忠心,表我们诚心。三是将人交了出去,父皇与武官,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也不会怕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说到底就是个牵制的作用,皇帝本来也有这个打算,如今小王爷一说起,正中下怀。
皇帝表示回去考虑考虑,考虑完了就把这事与皇后一说,皇后正好是祁梧娘的金兰姐妹,就又把这事同祁梧娘一说,祁梧娘无比惴惴不安,生怕选到自家独苗,结果发现一直没动静,他娘多少也安了几分心,却不想只是祁梧爹故意瞒下。祁梧娘听到祁梧要走,除却五雷轰顶,更是五雷轰顶,她饶是见多了世面,看惯了大悲大喜,听说这件事情,却依然觉得不能接受,不能接受,但是还是要接受,这就是造化弄人。
祁梧开头两日,觉得看着这俊脸小哥,似乎也还不错,于是容忍了他卖了自己这件事情,可到后头,天寒地冻,多日不搭理还不算,又被算了一着,新仇旧恨忍无可忍,祁梧飞身过去踢了小王爷一脚,小王爷灵巧避过,躺尸起来满脸狐疑:“何事?”
祁梧被对那灵巧动作肃然起敬,暗自忖度自己应当摸清敌人行情在下手,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你练过?”
小王爷眼珠一转,正襟危坐:“我国从来尚武。”
祁梧瞥了他一眼,用方才的话去堵他:“扎个马步我看看。”
小王爷深深看了祁梧一眼:“我不傻。”丝毫不肯多说一个字,浪费口水。
祁梧无奈:“那你也不能诓我吧,让个位置给我坐坐,还有大约十天行程,难不成你要我一直扎马步?”
小王爷细长眉眼甩了祁梧一眼:“与我何干。”
祁梧被那句‘与我何干’生生哽住,噎了半天吐不出一口口水,小王爷大概也觉得良心上过不去,收回腿,带着赏赐的意思,指指自己腿放的位置:“坐。”
祁梧被那态度激怒,深吸一口气暗忖识时务者为俊杰,坐了过去,冷笑道:“不过是个不得宠的王爷,有何可高高在上的?”他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小王爷却淡淡摆了头,自怀中掏出把匕首,在软垫上割了一掉印子,点点祁梧那边:“你。”再点点自己这边:“我。”
祁梧翻了个白眼,刚正不阿不畏强权:“过去。”
小王爷眯起眼睛,那眉眼很像祁梧看人在台上唱戏时候的眼睛,带着几分媚色,祁梧突然又开始小鹿乱撞,小王爷悠悠道:“你可想清楚,本王手里可是有东西的。”他将匕首拿在手上把玩,祁梧眼尖,看见上头有字,他再仔细一看,勃然大怒:“那匕首是我的!”
小王爷一耸肩,莞尔一笑拉长声音,那调子平平仄仄,更是有唱戏的风韵:“是——啊——”
祁梧觉得小王爷不去演戏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转过头去不看他,把头闷在梁上闭眼,渐渐居然也困着睡着了,半夜见个圆滚滚的东西滚在自己腿上,他伸手一摸,潮潮湿了一片,他是生在在兵家的人,有熟悉的气味,祁梧被那气味弄得心里一惊,一把醒来,开眼就见明晃晃的月亮,高高悬在天上。
他一激灵,拍腿弹起,却见旁边有个人,握着把明晃晃的匕首,缩成一团,再一看那滚在自己腿上的东西,却是个人头,阴森森地看着自己,目不转睛,祁梧大着胆子伸手去察觉他鼻息,果不其然已经没气了。他一把推醒身旁的人,反被那人手里匕首重重划了一道。小王爷握着匕首,冷冷看着他,祁梧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站起身把人头放下,扭头道:“人,死了。”
小王爷看也没看,眼中毫无惧色:“嗯。”还补充了一句,“可能撞见山贼了。”
祁梧翻个白眼:“大内那些人是白养的?”
小王爷稍稍动了一动眉梢:“或许不是山贼。”
祁梧‘呸’了一声:“不是山贼是什么?大晚上的,活见鬼?”他向来没见过鬼,觉得那只是祖母谣传的,不是故意地以讹传讹。不过这些故事有一个好处,就是闹得小孩子心里头惶惶,也安分几日。
小王爷一耸肩,飞起一脚将那人头踹到一边,拉过祁梧的手,祁梧觉得自己应该极有骨气地将那人的手甩开,可是被那手温温握着,倒是他舍不得甩开了。祁梧深吸一口气,牵了小王爷的手,举目一望,见遥遥有几处渔火萤萤,祁梧算一算时辰,觉得实在蹊跷,小王爷看他不走,干脆拽着他走了过去:“横竖不过一死。”这是小王爷说过最长的话,祁梧想想觉得也对,干脆就携了他过去:“我们还真是找死。”
小王爷冷冷一笑:“瞻前顾后。否则等死?懦夫。”
祁梧专心致志看着脚下,生怕呆会再遇见个人头:“我们来了那么多人,都死了?”
小王爷瞟了祁梧一眼:“下落不明,与我何干。”
祁梧嘴角一抽搐,觉得小王爷当真是狠辣,这是祁梧不知道第几次被他噎着了。他仔细一寻思,突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小王爷的名字,也没叫过他小王爷:“你叫什么名字?”
小王爷立定:“顾泯然。——你要为我刻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