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镜》沈朝白

3、苍岐 往事如烟，

　　三、苍岐
　　我醒来的时候，风吹的正好，阳光也正是耀眼，明媚如晨。我伸出手挡住被刺得难受的眼睛，心里空落落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我坐起身，身体并无大碍，但或许是我并没有感觉到。抬头望，所在的房间略显简陋，并不是我所认识的任何一个地方。
　　“莫安姑娘，您醒了？”身着青蓝色齐胸襦裙的侍女缓缓走进，向我行了个礼，“楼主有吩咐，待您醒后，去找他，有事需议。”
　　轩国的礼数。
　　“嗯。”我点头，起身，女子平淡转过身，我思量一会，还是跟了上去。不是错觉，我似乎与以前不一样了。
　　而且，我不是死了么？
　　门口有一铜镜，模糊斑驳，隐隐约约映出我无异的面容，我自幼因预知的秘术对于过往的物件更加有感触，思量之下不禁伸手触上镜面。
　　预计与平时一般的冰冷刺骨，竟一点也没有感觉到。
　　身上的躯壳依旧，华服依旧，面容依旧，但我深切知道，定是有什么变了。

　　拐过长廊，走上吱嘎作响的楼梯，红纱遍布入我眼中。
　　“这便是楼主的房间了，莫安姑娘请在此等一下，待我进去通报一声。”侍女向我做了个揖，便转身进了房间。
　　还是轩国的礼数，并且是奇怪的动作。
　　很奇怪。
　　雍国与轩国并无太多交集，那，又为何要来救我这落魄之人呢？
　　百思不得其解，必定有诡。
　　我转过身，用手托住了下巴，看向了窗外，春光一片，尽是美好，从较高处望去，层层叠翠更是美不胜收，只惜无心赏罢。
　　“莫安姑娘，楼主醒了。”侍女平淡走出，脸却有微微绯红之意，令人生疑。
　　她说的楼主，应不是长姐。
　　一路上行来，一直想，能救我的人，除了长姐莫华应无他人。但侍女所行的又是轩国之礼，但也不能否决长姐与轩国无任何接触。
　　豆蔻年时，长姐孤身一人离开雍国，周游沨界，虽是每年有信笺可知平安，这十年间却是一次也未回来看望过我们，莫非这十年间她都在轩国？
　　但根据这侍女的反应，她口中的楼主应不是长姐，任谁也都不可能把对同性产生如此的神情罢。
　　挑起红纱，转过屏风，触目所及之处瞬间光亮
　　俏颜女子斜倚在窗边，乌色长发如瀑落地，肤如凝脂，阳光打在她身上，显得无限华美，觉声，转头，丹凤勾人，柳叶依依，左眼下方殷红朱砂泪痣动人无比，微讶，起身，玄色的宽大直裾随她的动作轻移，露出平坦的胸部，原来是个男的……
　　“莫安姑娘，您醒啦。抱歉，因为回春对身体伤害有些大，未能及时招待，让您见笑了。在下千丝楼楼主花祁，受令姐所托，将您救出，今后若无别事，您安心住在此处便可。”花祁笑笑，伸出芊芊玉指，拢了拢发丝，向我施了个礼。
　　也是轩国的人么？
　　“我怎么了。”我没有理会这厮做的一切解释，袖中抽出一直掖着的小刀，压在他的颈上，“我不是死了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花祁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了些许，却不着痕迹地掩饰了过去：“莫安姑娘不信我？罢了，苍岐如此，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呢。只是莫安姑娘您好好想想，若我对你有恶意，又为何要将您就会呢？回春使用一次对自身伤害几大，我为何要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预知。”我张开口，轻轻吐出几个字，“我预知的秘术，在我醒来后，并未消失。你想要我预知的秘术，对吗？”
　　花祁无奈地勾起嘴角，伸出手夹住我的小刀，缓缓推开：“你没有听见，苍岐二字么？”
　　“苍岐？”我思量些许，摇了摇头，“从未听说过，那是何等物事？”
　　花祁愣了一会，长吐出一口气：“我这是怎么了，东文君对苍岐十分看重，封锁了苍岐所有的消息，若非百晓，我也决不会知道世间还有苍岐这一物。苍岐是神石，长年存于东文宫的奇珍阁中，东文君对其很看重，所以世间无几人能知晓。苍岐能替心脏而维持我们的性命，但用者无情无义无体温。但你应该知足啊，至少你还活着，没有因为噬心曝尸荒野。”
　　是的，我还活着，只要活着，无论如何都比死了好。花祁的话中，我总感觉有什么味道，为什么……要说两遍，东文君对苍岐很看重？或许……真的很看重吧。
　　“既然你说你的秘术师回春，为何又要用这苍岐？这才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吧。”我怀疑道。秘术回春，夸张而言可以说是起死回生之术，这么强悍的秘术，连小小噬心都不能治好么？或许，是他不想治吧。
　　“噬心是诅咒，回春能治好的，是病痛而非诅咒。”
　　是的，母后一心想置我于死地，又怎会留这样容易看破的空子呢？
　　“唔……还有什么事么？若没有，我想休息一会。”花祁抬起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看来回春对施术者自身的伤害，真的很大。
　　“还有一事，我记得，我晕过去以前，看到的是容梓。”我平淡道，花祁可是从容梓手中将我救出？若真是，那真该好好谢谢。
　　“是啊，就是她送你来这的，你真该好好谢谢她，若再晚一步，估计就得向你长姐报丧了。”花祁摊了摊手，虽是平淡的语气，但脸上却又些许不耐烦。
　　我愣住：“她……应是我的仇人。为何要救我？”
　　“这我怎么知道？她喜欢吧，不过如今她可不是你的仇人，那叫恩人。”
　　恩人……用苍岐者无义，此时听来恩人二字竟无任何感觉。只是始终想不明白，容梓救我于她有什么好处？并非苍岐的原因，只是若没有好处的事做来有何用呢？
　　“好了，好了……我先睡了，你自便吧。”花祁转过另一扇屏风，不再理我，看来是真的很累
　　这句话含义颇深啊……我转身离开房间，跟着原来的侍女，回到了房间。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道。
　　“奴婢名为银花。莫安姑娘，莫华姑娘有嘱咐，将您施计从殷国宫中带出，日后行动定不方便，希望您能……”
　　“易容对么？”我打断银花的话，冷冷道。
　　“是的。”银花低下头，捧上一张人皮面具。
　　人皮面具的制作极为残忍，是将活人的脸皮生生剥下，再浸入药水之中，而一张人皮面具的使用时间也只有一月，如此做法，真是太过奢侈。
　　我一直厌恶人皮面具，如今却坦然接过，戴到脸上。
　　用苍岐者，无情。
　　易容若只用人皮面具，依旧是有些瑕疵，我回到房间，对着梳妆台，敷上铅粉，使面皮不再那样僵硬；描上眉黛，使眉毛看上去柔和一些；沾上胭脂，使面上看不出苍白无血色。
　　望着斑驳的铜镜，我不禁微微勾起了嘴角，却是毫无感情，不过我也只是想试试看人皮面具是否戴的牢实。
　　“莫安姑娘……楼主吩咐您今夜与他一共用膳就好。”银花走进来，递上一些衣物，并如此说道。
　　“莫再叫我莫安。”我站起身，回头淡淡看向一时愣住的银花，“若出到外头，被人所发现总是不好的。叫我莫洛即可。”
　　“是，莫洛姑娘。”银花低头，放下衣物，唯诺退下。
　　我站起身，伸手抚上雕花的木窗，闭上了眼睛。
　　莫洛莫洛，音似没落。
　　黑暗中的声音依旧传来。
　　莫安
　　莫安
　　一世莫安。
　　“如今，我不再是莫安。”我轻轻开口，对着那虚妄的声音如此道。
　　更名，也只不过是想逃离那一世莫安的诅咒。
　　这一世无论多可笑，终究是我的浮生一世。
　　忘却前尘，重新来过。
　　其实怎样也是做不到的吧，预知的秘术依旧在我体内，无论如何改，我终究还是有个名字，叫莫安；终究还是一个一心想让我死的女人所生；终究还是雍国的公主。
　　有种东西，叫命，无论怎么逃，都是逃不开。
　　命运面前，末路穷途。
　　“呵……难得你也会如此想呢。”银铃般的笑声传来。
　　“有些事，无论怎样逃，都是逃不掉的啊。”我回过头，看向白发红眸，额间贴着梅花花钿的女子，平淡说道。命运之神，何时华。我并不惊讶她的出现，神终究都是神，就算长得再似凡人，都依旧是神，就如我无论如何，都是莫安。
　　何时华笑笑，毫不在意地坐在椅子上，端起一杯茶水笑道：“终究是长大了啊。”
　　不是长大，是凉心。
　　“为何是梅花花钿？”我试着把话题转移，虽是无情，但沉重的话题总是使气氛显得凝重，想必她也是不舒服的。
　　何时华抬起头，一疑惑看着我，却又“噗嗤”一声笑出：“苍岐不是无情么？怎还会发问。咳咳，是因为，雪地白梅，将你救回的女子是雪地白梅。”
　　容梓么？雪地白梅？若以观心的秘术而言，她看到的世界，应是一片乌黑。
　　“罢了，我来呢是想给你提个醒。”
　　“什么？”
　　“两日后，你会摊上一桩麻烦事，但是你可以找到你心心念念的人。”
　　我不知道她这么说有什么意思，预知的确是不可以用在自己身上，任何秘术都不能用在自己身上，但是如此提醒我又有什么意义呢？
　　“别想多，只是来看看你，顺便说说罢了。”何时华笑得很开心，“你的命运越来越有趣了呢，不愧是选中的人。”
　　我知道她说的是预知秘术之事，但似乎也不是。
　　心心念念的人么？
　　“顾……辞末。”我淡淡念道，如今的我，还有什么资格可以见他？况且，即便是真的见面，他也绝不可能认出我。
　　本来对二人来说，都是无交集，无所谓。
　　往事如烟，飘渺散尽，而未来之事，即便是有预知的我，掌握命运的何时华，怕也是无法绝对的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