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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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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秀山中有白云洞,原是当日山中所遇老狐举家搬迁至此。
洞府中,老狐拱手道:“小友别来无恙,我那恩公可好?”
小道士眼泪汪汪:“途中遇到了魔物,眼下还不知是怎样情形。”
老狐好言宽慰:“恩公乃龙象之姿,又兼术法精绝,必可全身而退,小友大可放心。”
小道士半信半疑:“真的吗?”
“自然是真。”老狐正色道。
“喂,你觉得呢?”小道士踢踢瘫在椅中的大鹏怪。
临行前不但和尚给大鹏怪结了印,老道士也手快地给他拍了一道符,眼下小道士固然没能力把他收进葫芦,他也走不了。
要他守着小道士可以。
但是好脸色必须没有。
大鹏怪在一旁凉凉道:“我只觉得我好饿。”
(十五)
“你今天很无礼。”入夜后小道士趴在床沿批评床下打地铺的大鹏怪。
大鹏怪打了个哈欠:“是吗?”
“你说,和尚跟我师父会不会有事啊?”小道士问他。
大鹏怪理好自己的被角:“你很盼着他们有事?”
“当然不是。”小道士心生焦虑,探出床沿半个身子尚不自知。
大鹏怪伸手把他推回去:“哦,我看你总是问他们出没出事,还以为你很希望他们出事呢。”
小道士听出他话中的揶揄,躺回去小声嘟囔:“哼,妖怪都是坏东西。”
大鹏怪耳尖,问:“我怎么是个坏东西了?”
“你娶了两位夫人了,还要去抢别人娘子。坏东西。”小道士骂他。
“人间那些三妻四妾的还少吗?豪门贵族,妻妾如云,皇宫大内,妃嫔满殿。我一个妖怪,娶上两位夫人,又能坏到哪里去。”大鹏怪悠然翘起二郎腿。
“你拆散人家夫妻!”小道士爬到床沿冲着他吼。
“我拆散别人,别人又何尝不是拆散了我。”大鹏怪僵着脸。
四下里安静下来,小道士于心不安:“喂,你怎么不说话了。”
“那人与我有白首之约,答应了回去师门一趟便来接我。”大鹏怪突然开口,“三年过去,音信全无。终于等到来信,却是叫我不要再等。”
小道士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母亲年纪大了,想抱孙子,于是为我娶了两位夫人。她俩活泼多言,可我不喜欢。”大鹏怪苦笑,“我从不碰她们。母亲见状,以为我心仪温柔小姐,便相中了那山雀精。刚下完聘,母亲仙去。孝期过后,传来山雀精另嫁他人的消息。我本不欲生事,两位夫人却不依不饶,我也懒得管,便由她们去了。”
“原来是这样,是我们误会了。”小道士十分不好意思,“你该早说的,就不用困在葫芦里这么长时间了。”
“懒得说。”大鹏怪扬眉,“待在葫芦里,我也乐得清净。”
小道士想起他那两位活泼多言的夫人,试探着问:“她俩,很吵?”
“可不是。”大鹏怪闷笑,“一只画眉,一只鹧鸪,还好那只山雀没娶进来。”也不知母亲是怀着什么心思去挑的媳妇。
“唉,我师父就很吵,真的很头痛。”小道士叹一声。
“和尚不吵。”大鹏怪瞥他一眼,“所以你很欢喜”
一只枕头正中大鹏怪面门。
(十六)
浑身是血的和尚倒在了白云洞外。
不知过去多久,他睁开眼,便听到小道士欣喜的叫声:“你醒了。”
房中只有他与他二人。
“什么时辰了。”他问。
“早着呢,天还没亮。”小道士端了一碗药汤过来,“快喝,活血补气的。”
小道士坐在床边盯着他喝完,接过药碗正要起身,却被和尚拉住了手。
小道士愣了,双唇抖了抖,没有说话。
沉寂良久,他低低地问:“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小道士扯出一个极惨淡的笑:“说什么。”
他说:“自从道长的小师弟走后,你与我之间就生疏了许多。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吗?”
“没有,你多心了。”
他仍是低着头,声音里含着无限哀戚:“你不要骗我。”
小道士抿了抿唇:“小师叔临行前对我说,他说,你看我的时候,眼神不对劲。”
他轻轻地笑:“是吗?你是怎么想的?”
“你跟我说过,佛祖心中有佛,看谁都是佛。那我就想,小师叔有龙阳之好,故而看谁都像断袖了。”小道士颤着问,“你看我说的对不对?”
他抬起头看着小道士,笑了:“那你说说,我看你像什么?”
小道士死命握紧拳头:“佛。”
“不。”他微笑着摇头,“我看你,像我的恋人。”
小道士暗暗摸向腰间葫芦:“我师父呢?他没跟你一起么?”
“他死了。”他招手要小道士过来,“我这儿有他的——”
“收!”小道士高举葫芦对准他。
“就这点道行,还敢收我。”他冷笑。话音未落,一只怨鬼呼啸着朝他扑去。
小道士缓缓歪下去,和尚伸手揽住他,生生呕出一口黑血。想起初见时小道士那句“渡我”,和尚埋首在小道士的颈窝:“却不是我渡你,而是你渡我。”
(十七)
老道士赶至白云洞,破壁而入,见满室狐狸或棍或杖,皆怒目相向,长舒道:“你们还活着。”
“你才死了呢。”中有幼狐愤言。
老道士也顾不得许多,急问:“和尚呢?”
老狐越众而出,又一施礼:“敢问道长何事找恩公?”
老道士急得跳脚:“那和尚不是你恩公!他入魔了!是魔物!”
众狐面面相觑,老狐道:“恩公已携小道长回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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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回山,进方丈禅房。
和尚:“住持,弟子想还俗。”
住持正垂着头盘坐在蒲团上打盹,闻言抠抠光头:“怎么啦,又被师兄们欺负了?”
和尚小时候生得糯米团子样,经常遭受弟控师兄们的友爱关怀,不胜其烦下的小团子总是顶着严肃脸跑到方丈禅房:“住持,弟子想还俗。”
和尚道:“住持,醒醒。”
住持一惊,清醒了,看清楚面前的人,笑道:“回来啦。”
和尚道:“回来了。”
住持仔细地将和尚端详一番,点头道:“入了魔,又驱了魔。甚好甚好。”
和尚端坐不语。
住持方才问他:“为何想要还俗?”
和尚道:“住持常说,‘佛无至爱,只有众亲’。”
住持笑笑:“确实如此。”
和尚亦笑:“弟子心中已有至爱,再不能一心向佛了。”
住持道:“菩萨怕因,凡人怕果。你可想清楚了。”
和尚没有说话。
住持叹道:“去罢。”
和尚伏地叩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