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记》故里

3、第 3 章 （九）

　　（九）
　　老道士在城中各处桥头摆摊算命，和尚则去城中各处寺院研习佛法。小道士两头跑，今日去桥上看风景，明日去庙里看光头，倒也优哉游哉。
　　这一日，小道士随和尚自寺院回来，行至大街上，忽见老道士行色匆匆。
　　小道士遂拉着和尚去追，不多时跟着老道士到了一处门庭，老道士业已进去，小道士后来一步，仰头看那匾额。
　　“万花楼？”不通世事的小道士皱眉问和尚，“干什么的？”
　　和尚慎言。
　　小道士不知想起什么，蓦地倒吸一口凉气：“此处脂娇粉媚，裙袒袖招，莫不是传说中的烟花之地？”
　　和尚转身便走。
　　小道士立即跟上。
　　万花楼里却是一阵乒乓乱响，遥遥传出老道士的暴喝：“看我不打死你这个小畜生！”
　　小道士勾住和尚的衣袖，和尚扭头看他。
　　两人相视半晌，和尚挟着他飞去楼中。

　　（十）
　　楼中杯倒盘倾，宾客尽散，老道士正揪住一个年轻人报以老拳，年轻人闷声不吭，不知是死是活。
　　小道士怕出人命，急忙去分开两人。
　　老道士不欲罢手：“好徒儿，别拦着我，为师今儿个要好好地清理门户。”
　　小道士还没出言驳斥，躺在地上装死的年轻人倒是麻利地站起来拉着小道士四下打量：“师兄收徒弟了？授服之礼还没办吧，到时候一定要叫上我啊，东西我可是备了好久呢。”
　　老道士直接一掌把那年轻人掼倒在地，扑上去开揍：“谁稀罕你的东西，你这小畜生。”
　　年轻人卧在地上抱头笑道：“师兄，师兄，我跟你师出同门，我是小畜生，你是什么。”
　　“你还来劲了！”老道士暴吼，“你这眠花宿柳的小……狗东西！”
　　“原来你是为了这事啊。”年轻人猛然坐起制止老道士的暴行，“误会啦，我到这来只是为了炼九情瓶。”
　　世间九宗情，骄悦贪慢痴惑惘灭赏。青楼情多，最适炼造此瓶。
　　“好端端的，炼这等妖瓶何用？”老道士皱眉，“你入魔了？”
　　年轻人不知想起了什么，容色焕发：“给小鹏炼的，我要去提亲。”
　　“你还想着那妖怪！我打死你这小畜生！”一声暴喝，年轻人又挨抽了。
　　小道士眼角抽抽，拉着和尚回客栈去。

　　（十一）
　　忽忽过了五六日，老道士撵年轻人回御剑门面壁思过。
　　临走前年轻人抓着老道士真情切意：“真不能把九情瓶还我么？”
　　老道士也是离愁别绪萦绕于心，听罢此话一巴掌糊他脸上：“丢不丢人！逛青楼也就算了，还去抢猪精的郎君炼瓶。回去潜心思过，不然这辈子别想再出山门！”
　　年轻人颓了：“那我回去山中之前可不可以顺路去看小鹏一眼？”
　　老道士踹他一脚：“还不快滚！”
　　年轻人大喜，扑过来抱住心不对口的老师兄撒娇：“师兄果真疼我。”又向小道士招手，“过来，让小师叔我再好好瞅瞅。”
　　彼时和尚被请去寺里讲佛未归，留下小道士跟老道士一起送年轻人。
　　小道士走过去，年轻人从包裹里抽出一柄桃木剑给他。
　　小道士茫然。
　　老道士咳咳两声，道：“接着吧，他好东西多着呢。”
　　小道士声若蚊蚋：“可是我……我我没……有要拜你……”为师啊。
　　话未完，桃木剑即被塞入小道士怀里。年轻人笑道：“谁活得不耐烦敢跟御剑门抢人，这辈子，你愿当师兄的徒弟最好，不愿当也跑不掉。”
　　老道士不自在地望天。
　　小道士捧着桃木剑心擂如鼓。
　　“去罢。”老道士开口，“以后寻个时间，把那什么怪带过来给我看看。”
　　“师兄，”年轻人眼含热泪，知道师兄此番是认了这事，索性卖个好与他，“你看着点那和尚，那和尚，看你徒弟的眼神不对劲。”
　　年轻人被老道士踹走了。
　　老道士回头看到木呆呆的小道士，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摸摸鼻子，走了。
　　剩小道士站在那里如遭雷劈。
　　和尚，看他，不对劲。
　　赶回客栈的和尚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十二）
　　三人继续南下，一路行来愈觉人丁寥落，逢村镇，见一怨鬼坐在村口水井边啼哭。
　　小道士转头问和尚：“他怎么了？”
　　和尚未语，老道士已出声：“这点小事也要问别人，绝知此事要躬行懂不懂，自己去问。”
　　小道士：“我这不是在问么。”
　　老道士：“自己去问那鬼！”
　　师父有命，徒弟焉有不从之理。
　　小道士转头看和尚，和尚点点头，他方才大胆上前几步问：“你怎么了？”
　　怨鬼猛地抬首，放声凄叫，纵身朝小道士扑来。
　　骤然声断，怨鬼被和尚指风扫进小道士的葫芦。
　　小道士喜滋滋地摸着葫芦：“不知道这鬼与大鹏怪谁比较厉害。”
　　老道士气的要死，厉声问和尚：“这是又要养着了？你倒真是抬举那葫芦！”
　　和尚点头：“也是，该再寻个葫芦分开养着。”
　　“我不是说这个！”老道士气结，“先前养妖精，后来养大怪，现在又养小鬼。他道行很高吗？你就这么惯着他！迟早有一天他要被那些邪物吸干精气，把小命给折进去！”
　　小道士闻言，惴惴不安地看着和尚。
　　和尚道：“我在葫芦上结了印，他们跑不出来。”
　　小道士安心了。
　　老道士嗤之以鼻：“妖精鬼怪遍地都是，算什么厉害。你有本事，去抓个魔物回来给我徒弟养着呀。”
　　话音刚落，只见天边黑云压顶，席卷不绝翻涌而来。
　　和尚沉声道：“魔物来了。”

　　（十三）
　　死物无魂无魄，非因缘与造化不得通灵生感。纵然悟道，没有千百年的潜心修行也不能化形。观当今天下，几乎虫禽皆语，草木多奔，南方一带更是异怪频生。
　　时人皆云，此乃诞魔之兆。
　　和尚五年前下山四处游历，今次南下，是因寺中住持感念魔物将出，将门下弟子召回与之一战。
　　老道士长叹一声：“我这什么乌鸦嘴！和尚你护着我徒弟先走，我来会会这魔物。”
　　和尚拿过小道士的葫芦放出大鹏怪，迫他现出真身后扶着小道士坐好：“此去西行三百里，再折东向五百里处有一山名‘秀’，山下有一洞府曰‘白云’。你只管去，自有人接应。”
　　小道士问：“那你和我师父呢？”
　　老道士与和尚齐说：“死于道，心所向矣。”
　　相视而笑。
　　小道士急道：“那我也——”
　　话未出口，大鹏负他纵翅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