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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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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桑的皇太子看着丹阶下跪着的鲛人少年,手微微颤抖,几乎握不住卷册。
那样的脸,那样的容貌,不用说五年,即使再过五十年,五百年又如何忘得掉?那日一登上白塔顶,他第一眼注意到的并不是被众人团团围住的空桑贵族少女,而是安静退缩的角落的始作俑者,在目光触及那片海蓝色发丝和深碧色眼眸的时候,仿佛心头久远的刻痕燃烧出了熊熊的黑色之火,他几乎当众失态,是他吗?是他啊!嘴边涌上了千言万语,可是再不行动那个无辜的女孩就要被烧死,于是他只能硬生生止住自己的步伐、扭开自己的头颅,扬声一句:“放开她!”
从刚刚起一直显得若有所思地鲛人少年,霍然抬头,雪亮的目光如刀般准确地割在真岚身上,让人恍惚忘却了他竟是一个盲人。可他的脚却不由自主地、小小地后退两步,站在他身后的青王注意到了,冷冷一哼,果然是卑贱的鲛奴,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皇族,果然被气势震慑。
殿上所有人转头,齐齐下跪:“皇太子殿下!”
不知道哪个侍从走漏了消息,带兵在外的真岚皇太子居然此时匆匆返回,从辇道上大步流星走上殿来,看着跪倒的百官,冷笑:“你们怎么敢如此对待空桑未来的皇后!”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不敢多话。
默默拉过女儿,白王擦了把冷汗,而青王却是暗自愤怒。他的手搭在鲛人少年的肩膀上,指甲深深掐入他的血肉。而少年脸上的痛苦之色,却丝毫不为它而起。
皇太子……真岚……
“你好,我叫真岚,是砂之国来的!”
“你等我来救你!”
面目平凡的少年眼睛坚定而闪亮,年轻的鲛人却从未直面这么刺目的善意,他蜷缩在箱子的角落里,第一次开始小小的幻想,或许……他真的可以相信?或许……云荒上真的有个叫砂之国的地方?又或许……这个人,能帮我回到碧落海?他的手里紧紧握着那几颗糖,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甜”。可是一天,两天,十天,那个少年没有来呀,无神的碧眼睁开又闭上,没人见到一颗圆润的珍珠从这个从不哭的小鲛人脸庞滑落,“铮”的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就是颠沛流离的买卖生涯,为了不被挖出眼珠,他冷笑着拿着梭子扎瞎了双眼,心里某个角落痛得快意,这下,就算你到我面前,我也认不出你了。
最后一次,他被青王府买下了。然后那个惊天的阴谋,启动了。
他与白璎接触了那么久,一次也没有询问过她即将嫁给的皇太子姓甚名甚,答案唾手可得,无论是生是死,他都不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而他却自己来了!
来救他的未婚妻!
空桑人!都是骗子!鲛人少年的眼里燃起熊熊的愤怒之火,他才一百四十岁,就已经明白了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什么拯救?什么承诺?什么信任?这世界已经不存在清白干净的东西,让一切、让这个肮脏的云荒大陆上的一切都毁灭吧。纤细的引线勒破他的手指,冰冷的鲜血一滴一滴击打在监牢厚厚的石板上。
傀儡的嘴角咧得更开了,快来吧,痛恨,恶意,最美味的食物,让我吞噬你。
看着晕倒的少年,高贵的皇太子竟一时愣在监牢门口,不敢踏入一步。身后的西京大将军却一无所知,他推搡了真岚一把,“这不是你心心念念的苏摩么,不上去打个招呼?”真岚回头对他怒目而视,食指竖在唇上“嘘”。西京往里面看了一眼,恍然大悟地附耳过去:“你自己过去吧,我出去看看战况。”
空桑的皇太子仿佛触碰到了巨大的结界,他竟挪不动脚步,苏摩的脸色苍白,衣衫单薄破旧,隐隐透出血迹,该死!我说过了不要拷打他!他的手紧握成拳。他终于忍不住轻轻走上前去,凝聚幻力去治愈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新的旧的,叠加在一起,十三岁独自来到帝都的坚毅的皇子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心一横,咬破指尖,在昏迷不醒的鲛人背后画出一个繁复深远的图案。
血源源不断地从那个看似微小的伤口里流出,等最后一笔画完,真岚也几乎脱力倒在他身边,他的嘴角却露出歉疚和满足的微笑,喜悦地一合掌。这样,你暂时就不会再受伤了。
太子妃坠天了!
阶下之囚被狠狠掼倒在玉石地砖上,苏摩的嘴唇磕破了,可冷漠的神情却丝毫未变,他调整好姿势,端端正正地跪坐在阶前。
“你就是苏摩?抬起头让我看看,你凭什么能让白璎那样。”头顶上传来平静克制的声音。
一直沉默着的鲛人少年微微冷笑,抬起头循着声音方向看过去,然而眼前却是空洞的一片,看不见任何东西。看不见也罢,这种畜生猪狗,又有什么看到的必要!
然而,似乎是看到了鲛人少年那样锋锐恶意的笑,王座上的人陡然改了语气,暴怒:“你还笑!白璎死了,你还笑?你们鲛人都是冷血的么?”猛然间,有什么东西重重砸落,却因盛怒而砸歪,只擦过鲛人少年的额角,顿时流下血来。
“殿下,殿下!你怎么将传国玉玺拿来砸鲛人?要玷污宝物的啊。”高高的王座一边,传来大司命的惶恐劝阻。
“哈。”少年冷笑起来了,忽然挣开了枷锁,摸索着抓起身前的玉玺,用力砸落在丹阶上!一下,又一下。等旁边侍卫们蜂拥而上、将他死死压在地上的时候,玉玺已经被磕破了四角,少年的脸被紧紧压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嘴角流着血、却不停冷笑。
“反了!简直反了!快把这个鲛人拖出去砍了!”看到这样一幕,大司命大怒。
周围的侍卫拖起他,准备架出去。然而王座上的人手一挥,却发出了阻止的命令。
“哦,果然还是有点血性,不是除了这张脸就一无是处。”仿佛有人走到他身侧,低下头看他,冷笑,“你想求死是不是?我知道你罪大,就是砍头十次都够了——但我答应白璎要放你一条生路,所以你就算要死、也不许死在我的国家里!”
恨我吧,恨我吧,这样你就有力量活下去,去中州,永远不要回来。
鲛人有一千年的生命,永远不要回来。
施行了禁咒的身体还有些喘息,空桑的皇太子看着自己手心里帝王之血画出的逆位五芒星,神情复杂地一笑。然而那时候的他还未料到,百多年后,他会在自己妻子的衣角上再见这个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