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系列]时光的囚徒》Lehnsherr9

2、一（下）

　　他顿了一顿。“但我真岚从不是坐以待毙的人。纠结中，我突然福至心灵，想起怀里还有几颗糖，连忙摸出来递过去，‘给你！’然后又急忙补充了一句，‘刚买的，没毒！’”男子的表情柔和而甜蜜，隐藏了丝丝缕缕的痛苦，“然后他就愣住了。你能相信吗？他特别明显地愣住了！我认识他这一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他傻傻地呆住了。”
　　“他没接，我便捉住他的手，硬是摊开，把糖放上去再握紧。他手可真凉啊，我的手仿佛在握一块冰。”
　　“我突然想起来，我可是空桑未来的皇太子啊！天知道，这是我第一次感激这个可恶的身份，我自信满满地说：‘你放心，我是空桑的皇太子，我会让人把你赎出来的！’他碧色的眼珠‘咯噔’一下转到了我脸上，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就冷冷地吐出一个词：‘做梦。’我才发现，因为太久没讲话的缘故，他的语音含糊，而且声音沙哑。”
　　“我急了，拉着他的手不放，‘是真的！我是刚从砂之国接过来的皇太子，我是悄悄溜出来的！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去！’怕他不信，又把缺了一块的冠冕掏出来给他看。我却没发现，在大声说‘皇太子’三个字的时候，那胖商贩的耳朵悄悄动了动。”
　　“我絮絮叨叨对他说了好多东西，比如我们砂之国的特产其实不是沙子是晶莹剔透的水晶，比如我们部落每年都要迁徙到别的地方，比如我在还没有马高的时候就骑上去啦，比如我凭着无与伦比的聪明才智和英俊脸庞才活着到达帝都的。”他露出追忆与怀念的笑容，“我以为他没有听，实际上他竟然听进去了。因为在我详细描述最后一项的时候，他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刺痛人心的嘲笑。”
　　“可是我好高兴呀，无论是嘲笑还是真心的笑，只要他能获得一丝快乐，我就仿佛登上了软绵绵的云朵。于是我更加卖力地述说着我们砂之国的风趣妙闻，生怕他一个闪神就忘掉我。说着说着，我不知怎的就困了，于是我挪得更近点儿，几乎靠在他身边了，我把头倚在箱子上，小声地跟他说话，一直说，一直说，直到支撑不住睡倒。在我眼睛闭起之前，我隐约看见他似乎收起了满身的尖刺，向我投来小心翼翼而好奇的一瞥，如水的目光投映在我脸上，我幸福得快要晕过去。”
　　“被推醒的时候我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大队侍从，他们中的一个肩膀上扛着昏迷的西京，不远处的胖商贩正喜不自胜地数着一袋银钱。我的天！可我那时只注意到了箱子里的鲛人少年，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殿下，我们来接您回去。’侍卫队长的声音冷酷如铁，我的心一沉，‘我要把他买回去，’我说。他恍若未闻，‘我要把他一起带回去！你听到没有！’‘恕属下冒犯。’他竟敢把我强行带走！”
　　“我扭头向他看去，他瑟缩在笼子里，眼神中充满了惊慌、恐惧、和一点点亮亮的……希冀？我的心像被撕裂了一样疼痛，我觉得要被那一道亮光杀死了，死在那一汪最美丽的温泉里，永世不得超生。”
　　“‘苏摩。’他的声音小小的，又含混不清，夹杂在人声里几乎听不见。可是我激动得心都要跳出嗓子口，拼命挣扎着回头：‘苏摩！苏摩！你等我来救你！我一定会来的！’”
　　“这一回去，我被礼官们狠狠用戒尺教训了一通。接着，就是禁足半个月。我在紧闭的屋子里砸花瓶，摔砚台，甚至把头往门上撞，没有人理我，最多看我撞得额角流血，鄙夷地丢下一些药品，任我自生自灭，蛮荒之地的野种，果然没法适应达官贵人的生活呀。我气得眼前发黑，恨不得就死在这毫无人性的屋里。苏摩，苏摩他还在等着我！而我竟无力至斯！”他阖上了眼，眉头皱得仿佛老了十岁。他的手轻拂过桌角，黑曜石桌面的一角竟被震得粉碎。
　　“待我被放出来，早已饿脱了形，近半个月水米未进，礼官们也慌了，虽是庶出的王子，可也是唯一的继承人，如果出了事，他们万死不能辞其咎。”
　　“而我被放出来第一句话，他们贴在我的耳边才听到，就是‘去…救…苏…摩…’然而那些蠢货们只当我被噩梦魇住了，没有一人想到东市的木箱里，还有个我魂牵梦绕的人。”
　　“等我醒来，又过了两天有余。在我以死相逼之下，他们终于勉强同意我由侍从‘看护’着去东市。而我的欢欣与幻想在到达的一瞬间化为泡沫。那胖商贩已经人去屋空，曾经放置过那个木箱、我也曾经蹲着的那片地方，已经空空荡荡，什么也不剩了。”
　　“侍从们打探来的消息，是胖商贩前不久做成一单大生意，某位神秘的大主顾把他所有活着的鲛人都包下了，他喜不自胜地全部出手，现在已经不知去向何方。”
　　“我仰面倒下了。”

　　“西京他了解我，虽然也被他师父教训得龇牙咧嘴的，但仍然偷偷进宫安慰我，他拍拍我的肩膀，感慨道：‘啧，人间自是有情痴呀。’我却没心情和他开玩笑，那时，我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终我一生，一定要挣脱这该死的黄金枷锁！清理干净这腐烂的世界！’”
　　“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第二次见到他，”他似悲似喜地笑了笑，“当六王在白塔上审讯白璎之时。”
　　天风浩荡，穿堂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