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系列]时光的囚徒》Lehnsherr9

1、一（上） “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那个时候，其实是我先遇见苏摩的。”
　　“咳，砂之国来的野小子，虽然被礼官司命们管着，但谁又能拦得住那颗跃跃欲试往外跑的心呢。更何况，”男子眉间微不可见地一挑，“那时候空桑整个皇城上下，也没人把我当回事。”
　　“有一天，西京偷偷溜进宫来找我，我和他商议半天，终于想了个万全法子，千辛万苦地跑了出来。我的天！那才算是我第一次真正见到伽蓝城。”
　　“你想象不出，那壮丽宏伟的白塔，熙熙攘攘的街市，高贵美丽的人群，就像一幅天上的画卷，那时候的我，只不过是个从荒凉野地里来的十三岁小子，你能想象我有多震惊的吧？要不是西京拉了我一把，我可能要愣在那儿看个半天！”
　　“因为怕宫里人追上来，我们在城里只敢到处走马观花地看看，不敢在一个地方逗留许久。到中午的时候，我们俩肚子都饿得咕咕叫，口袋里又都身无分文，无奈之下，睿智的我突然灵机一动，亲自动手从藏在怀里的冠冕上抠下一颗黑珍珠，”说到这里，素来沉稳的男子望天翻了个白眼，“当然，后来为此挨了大司命一顿戒尺。不过我才不后悔呢。”
　　“说到哪儿了？哦，我们用那颗龙眼大的黑珍珠换了一堆糖果，你没听错，一堆糖果！奸商！欺负小孩子的奸商！就在我们被甜蜜的糖果陶醉得不分南北的时候，我们不知不觉走到了城里最不能见光的地方。是的，东市。”
　　“本身东市是不允许小孩进的，但可能我俩实在是太不起眼了，轻而易举地混过了守门人。然后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他的脸上露出难以抑止的厌恶和痛苦，“我看到了一个个蜷缩在板条箱里的鲛人，我看到污浊肮脏的水盆里翻滚的鲛人，我看到肥头大耳的商贩拎起一个孩子大声叫卖，他掐着他们，抽打他们，看到地上坠落的珠子便忙不迭塞到口袋里。那是在伽蓝城明亮高尚的大街上见不到的景象，这是阳光背后的阴影，浓得化不开的罪恶和丑陋，我当时简直被熏得想吐！”男子的眼里闪过凌厉的光芒，只一瞬便平息。
　　“就在我蹲下作呕的时候，我瞥见了身边最近的板条箱。那时候，我见到了世界上最美丽的人。”那平凡无奇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了一朵微笑，就像和盘托出了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那抹微笑就像破云而出的阳光，简直刺得人双眼流泪。
　　“我被那种超脱尘世的美貌魇住了，一时间蹲在那，连呕吐都忘了。现在想想，可真蠢啊……旁边如潮的人群来去，不知是谁踢了我一脚，我一激灵，陡然醒了过来。看商贩不在四周，便悄悄地挪近那简陋的板条箱。我小声问他：‘你好呀？’他恍若未闻，依然保持着抱膝蹲坐的姿势。我不死心，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是的，那时候他还没有瞎，但碧色的双眼却已经毫无神采了。终于，他的眼珠微微转了转，虽然没答话，可我已经开心极了，原来这个好看的家伙还是好好的呀！我又挪近了点儿，凑在他身边说：‘我叫真岚，是砂之国来的，你呢？’看起来与我同龄的少年鲛人却只字未吐，眼光凝在我的脸上一瞬，嘴边却扯出一个讽刺而尖锐的冷笑，他说：‘滚。’”
　　“那时候，我心里像被谁砍了一剑，拔凉拔凉的，向外冒着冷水，我突然醒悟，他已经一百多岁了，在这样肮脏可怕的地方生活了一百多年，吃够了我十辈子的苦，我突然觉得，自己从砂之国被强迫绑来的痛苦显得极为渺小，既然这样，又凭什么要求他回应我无聊的言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