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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仲奚 ...

  •   十来日的奔波劳累,我和徐安易终于到了临安。
      马车从临安城南的嘉会门进,城墙比思岷楼还要高了几层。皇宫依山而建,我无缘细看,仅仅远望到一片红墙碧瓦,金碧辉煌。过了南城即是北市,城市间河道纵横,偶缀石桥。街道宽数十丈,中道异常宽阔,却无人行走。徐安易说那是御道,只供天子走的。御道两旁才是行道,尽管现在已经夕阳半落,可井市仍盛,各种奇珍异宝,花果时新,甚至海鲜珍馐,琳琅满目。
      我觉得新奇不已。徐安易笑道:“你安生些吧,我们要在临安小住,以后可以慢慢看。我对着一个没有脑袋的身子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了。”
      我把脑袋缩回车子里,打下帘子,笑嘻嘻说:“初到永嘉的时候,我觉得已经是车水马龙;现在到了临安,才知道什么叫十里长街。”我又问:“徐安易,你到过临安吗?怎么都不好奇的呢?”
      徐安易道:“恩,我到过临安,还有别的很多地方,”他面色温柔:“你这么好奇,以后别处有好风景,我也可以带你去看。”
      我欢呼雀跃。以前在故乡,几个姑表亲戚家的姐妹来我家过七巧,我们都羞赧地描摹心中的如意郎君。我说,我想找一个肯四处带我玩,带我尝好吃食的夫君。几个姐妹都说我傻。后来她们出阁了,有时鸿雁来书叹息我竟然还没有婆家相中。
      又听徐安易问道:“怎么低着头不说话?是不是又饿了?今日太晚,明早我带你去北市,去买你嚷了一路的糖炒栗子。”
      我觉得自己才是冰雪聪明。
      从永嘉来近八百里的路程,马儿累得直喘气,行走速度也慢了下来。
      我扫了一眼徐安易,“官道这样好走,也走了十天。难怪你在永嘉耽搁那么久,雪要是不化,还不知多久才能到呢。”
      徐安易掸了掸衣摆上的灰:“也不全是因为雪路难行。那时仲幽蓟还在鄂州,前些日子才回临安。”
      “仲幽蓟?这名字真怪。他是在幽州蓟州长大的么?”
      徐安易点点头,笑道:“你见了他不要这样玩笑——他生于幽州,自祖辈起就饱受战乱。他父亲后来任前宗副帅门下的将领,一心想要收复燕云十六州,才给他选得这两个字。他现在任岳家中军安抚副使,年纪轻轻就参议军事,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我支吾了一声,又问:“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也没怎么认识——”徐安易看着车窗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回想,半晌恍然道:“我救过他一命。”
      我看着徐安易,仿佛在看一个大英雄。
      马车停下,赶车的老丈打起车帘子,温厚的脸上布满疲惫,恭敬道:“徐相公,温小爷,仲府到了。”
      我跟着徐安易走到宅前,徐安易朝守卫略施一礼,道:“劳烦通报仲少爷,就说益州徐安易前来拜访。”我打量这座府宅,古朴浑厚,连大门都十分有气派,暗暗问道:“徐安易,现在的将军家里,都是这么富贵吗?”徐安易低声笑道:“兵者善敛财,将者更甚。仲府算不得什么,你若见过韩将军的府宅,才知道什么是富贵。”
      话音未落,只见一白衣公子疾走而来,边走边焦灼顾盼,眼光移至我们身处,竟然停住脚步,一时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白衣公子大步迎上,上上下下打量徐安易,一拳捶在徐安易的肩上,半是惊喜半是欣慰地说:“徐子恪!终于把你盼来了。”徐安易抬手握住仲奚的拳头,笑道:“幽蓟,别来无恙。”
      我暗暗道,这就是仲奚,唔,果然生的一表人才。
      仲奚佯怒道:“你徐子恪可是个贵人,想要见你一面这么难!”
      徐安易看了我一眼,笑着解释:“事出有因,我在永嘉耽搁了些日子。”
      我细细打量这位仲将军,横眉入鬓,宽额方颌,面容带着长期奔走沙场的硬朗和粗犷。虽然穿着白衣,却无飘逸柔美之意,而更加显得厚背圆腰,筋强骨健。
      仲奚亦转头看我,疑惑道:“这位是?”
      我正正经经地拱手做了一揖,说:“仲相公有礼了,我是温参商。”徐安易道:“他是我在永嘉结识的,说是想来看看临安,我就带他来了。”顿了顿,又凑上前在仲奚耳边低语了几句,仲奚脸上露出惊奇而暧昧的笑声。
      “怪道耽搁了这些日子。”仲奚不怀好意地笑,觑了觑徐安易,又说:“子恪,我觉得你比之前,淡薄之意未改,但眉眼间却多出了些东西……多出了什么呢?”
      徐安易摇摇头道:“还是这样,少夫人面前你也这样爱调笑吗?”
      仲奚的面上闪过一丝寂色,旋即如常:“快进去吧,我父亲现在也正在府中,我们进去说。”仲奚吩咐了几声,一旁的侍从搬出了马车中的行李,又带老丈和马匹去别院不提。
      入了正门走过穿堂就看到了院落,院落宽敞开阔,里种了几棵直挺挺的松柏,几个侍从正在打扫。向正背面走了几十步即是正厅,两旁有耳房,正厅门上两联乌木联牌刻了字: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我瑟缩了一下。徐安易正了正衣冠,携我进厅。厅里一位老爷正在吃茶,左右站了几名侍女。
      “爹,”仲奚道:“子恪来了。”
      那老人听闻,放下手中的茶盅,觑着眼看着徐安易,轻道:“子恪?哪个子恪?”
      徐安易行了一礼,恭敬道:“晚辈徐安易见过世叔。晚辈曾于建炎元年在开封与世叔有过一面之缘,今已十载有余。”
      仲老爷犹自疑道:“建炎?……开封?”
      仲奚朗声一笑:“爹,您的记性越发差了。当年您随宗副帅与金军京郊对峙,那时儿子误入敌手,亏得子恪相救,您不记得?”
      仲老爷目光倏地一亮,站起身道:“徐子恪!徐世侄,是你!”赶了两步上来,握住徐安易的肩,连声道:“好好好,终于得见你了,世侄,当年若不是你,仲奚与我哪有今日!”
      徐安易谦恭道:“世叔言重了,幽蓟吉人天相,晚辈也是机缘巧合。”
      仲老爷叹道:“当年我只顾敌情,没有顾得上仲奚,后来每每想到都觉得后怕。我就仲奚这么一个儿子,若是当年不得救,该如何对得起仲奚已故的娘亲。”
      仲奚略觉尴尬,徐安易也不知如何作答,只得低首敛眉地听着。
      仲老爷湿了眼眶:“唉,人生七十古来稀,我活到这个岁数,想到年轻时刀里来枪里去,越发觉得活着不易。不说当年,现在每每想到仲奚若有个三长两短,心里都没个着落。”说着用袖子拭泪。
      仲奚无奈地叹了口气,陪笑道:“爹,看您说的是什么话。您今日也累了,不如早些去上房休息,我也好与子恪谈些过往。”仲老爷道:“也罢。我如今的精神头也短了,世侄,你好生着,把这当作自己家就是。”徐安易一一答应。仲老爷正出厅门移步上房,又转过头来细细打量一会儿徐安易,边走边说:“怎么我看世侄,越看越觉得像哪个故人?”
      仲奚目送仲老爷出门,回头无奈笑道:“旧时见过的,不是故人是什么?这些年我爹越发记不得事,连志气也大不如以往,变得嘴碎也就罢了,竟然常常劝我明哲保身。当真是年岁不饶人啊。”
      徐安易笑道:“你再大声些,好叫世叔回来给你一顿板子。”徐安易眼角瞥到了我,走近问:“站了半日也不言语,是不是乏了?”
      以前在家里,爹爹和云姨即便娇惯我,该学的道理也是马虎不得的。爹爹说后生家要遵人之伦常,其中精髓在于孝敬长辈;云姨说女儿家要清闲贞静,具体表现就是不要多事。
      我摇摇头,轻声说:“但是我有点饿了。”
      仲奚听闻笑道:“吩咐厨房把晚膳摆进后厅。”踟蹰片刻,又道:“去东厢请少夫人来相见。”
      不过多久,一个伶俐的小丫头在厅门口道:“少爷,少夫人来了。”一面垂首侧身将那位少夫人让进来。
      那位夫人进厅的时候,我着实惊了一惊。我只能摸着良心说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
      她淡淡扫了一眼仲奚,福了一福:“少爷。”目光如同秋天镜湖的涟漪,若有若无,不知从何而起,随后划过徐安易,停在我身上。
      她的鬓发用一直湖水绿的玉簪挽起,耳边两颗碧色明月珰,浑然天成;如烟的眉,含露的双眼,微微上翘的眼角像是含了无限心事。她穿着一件鹅黄色对襟的衫,柳绿色的襦裙,静站在那儿衣袂像雾一般浮动;尽管衣衫如此柔然明快,她浑身上下却是一副清冷之色,什么“雪为肌骨玉为魂”,说的大概就是她。
      仲奚道:“这是徐子恪,你之前见过的,这位是温公子,是子恪的好友。”仲奚收起了爱笑的眉眼,整个人变得端肃起来,但又隐隐有些倨傲。
      “徐公子,温公子。”仲夫人向我们作了一礼,亲自浣手与我们泡茶。我一面道谢接了,一面打量着仲夫人,心里酸酸地嘀咕起来,徐安易几时见过她的呢。
      我们各自吃茶,侍女们安静无声,氛围略有些尴尬。徐安易端着茶盅尝了一口,赞道:“这碧茶在碗中浮游如鱼,香气清冽,不知出自哪里?”我悄悄抿了一口,耳中听到仲夫人清凌凌的声音:“这是我故乡的洞庭春,徐公子和温公子喝着还合口味?”徐安易含笑臻首,我亦附和。仲夫人垂下眼道:“今下茶品千百种,惟有洞庭春‘清汤绿叶,香高味醇,’非别茶可以比拟。”我见仲奚只顾饮茶,面有冷色,忍不住暗下揣度。
      “夫人,等下吩咐一下侍从整理两间厢房出来给他们。”仲奚道。“好。”仲夫人答。“再吩咐车马,明日去送几份帖子。”“恩。”“这几日厨房也要开始准备,外后日我要设宴招待贵客。”“已经预备下了。”仲夫人恭谨地答道,美丽的面容掩饰在低头的光影中。
      我看着眼前这对夫妻,明明郎才女貌,看上去却这样疏离。两人之间别说言语温存,简直连眼神碰触都没有。从我爹爹起,二伯,堂姐,一直到谢老板和老板娘,都不见夫妻之间是这样的。我实在是不喜欢这样的氛围。徐安易也是沉声不语。
      如履薄冰地坐了半日,终于丫头来传饭了。
      仲夫人起身向我们叉手行礼:“二位公子请满用,恕我不相陪了。”言毕向仲奚一福,在一个紫衣侍女的陪同下翩然出厅。
      仲奚笑得有些不自然:“拙荆一向不与旁人同桌,子恪,温公子,我们去吧。”。
      我怀疑仲夫人的出现完全是为了给我们找不自在的。我暗叹了一声,大概女人生得美就会有这样的脾气。
      “仲相公与仲夫人是几时成的亲?”走在穿廊里,我问。
      “四年八个月了。”仲奚看向东厢的穿廊,那里的石柱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草,他的神色有些落寞。
      我很想劝慰劝慰他,因为我不喜欢对着一个苦闷的人吃饭。徐安易却拍了拍我的肩膀,摇摇头。
      事实证明这是我多虑了。人,尤其是男人,面对着好菜在桌,好酒在怀,知己在侧,多半都是很容易激动的。
      几杯急酒灌下肚,仲奚像换了一个人,红光满面,神采飞扬,拉着徐安易滔滔不绝。
      “子恪,你这次来有何打算?”仲奚问。
      徐安易伸出的筷子在餐盘中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并无十分打算。也许小住数日,也许——”话音未落,仲奚一把握住他的胳膊。
      “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这句话!”仲奚大声责道:“子恪,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让你走了。以你之才,不报效家国,太不应该!”
      “哦?”徐安易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毛。
      仲奚急道:“你去过那些个地方,看得很清楚了。国不盛,军不武,遭殃的是黎民百姓。你即便不愿意为官为政,可生为中洲男儿,难道眼睁睁看着金军铁蹄南下,杀我手足胁我君臣?”
      徐安易的目光转向我,我闷下头认真扒饭。
      须臾,徐安易沉吟道:“外后日你要宴请哪些宾客?”
      仲奚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我就知道!——这次可说是天赐机缘。圣上下诏,各军人马皆派重臣归京述职。明日的宾客里有同知楚州邱守成,张相亲信翰林侍读学士程甫全,另有川峡吴玠军骑军统制和‘自在军’座下的大将军。”
      “五方会同,你有什么打算?”徐安易皱着眉问。
      仲奚端起碗仰头喝尽,“中洲如今国力渐起,兵马强盛,该是时候一雪前耻,”他粗狂的笑容透着无限豪情满志:“子恪,你好好看着。过不了不久,这片疆土会重新竖起中洲的大旗。”
      饭后,仲奚邀徐安易去书房商讨别事。徐安易走出两步,回头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微微一笑,说:“快去吧徐相公。明早别忘了带我去买糖炒栗子啊。”徐安易嘴角翘了翘,“好,你早些休息。”我摘了片廊边的薄荷叶含在嘴里,味道清凉萧索,拍拍手随着一个丫头来到厢房休息,
      仲府的厢房很好,比思岷楼给伙计睡的房子好多了。我把自己收拾利落,在蓬松的软床上却睡不踏实。油烛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月亮已挂中天。我唏嘘了几声,起身披衣到后花园走走。
      园中比前院的开阔刚劲不同,别有一番江南滋味。种了许多湘妃竹,还有一个玲珑小池,池中一片湘莲,只是花还未开。我吸了口气,满口的清晰芬芳,紧接着倒吸一口气——我看到一黄色人影立于竹丛之中,正是仲夫人。
      我悄然走近几步,仲夫人似乎在那站了很久,夜风带起了她的衣裙,也带起了她拂在颊边的发丝,衣袂翩跹,宛如仙子,一双眼睛含愁含情,定定地望着前方的耳房——那是仲奚的书房,房中烛火闪烁,隐隐还能听到仲奚高谈阔论的声音。
      我想起方才仲奚走过穿廊时望向东厢时的目光,那样依恋而伤感。他二人之间是有着怎样的纠葛,才会彼此形同陌路,而又各自遥遥凝望。
      我摇了摇头,转身回房。却不慎踢着地上的一个圆石。小石头骨碌骨碌滚过地面,“咚”的一声落进池中。
      我再要走时,眼见仲夫人已向我走来。
      我连连作礼:“不知夫人在此,失礼了——”
      仲夫人轻声道:“温姑娘。”
      我微微诧异。仲夫人道:“我旧时亦作男装,温姑娘,你不必隐瞒。”
      我只好依礼福了一福:“夫人唤我参商就好。”
      “参商?”她的一双眼眸如清露,轻道:“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我苦笑道:“仲夫人何必自苦?”
      仲夫人摇摇头,回望远处的灯影,问:“徐子恪来此,你知道他要做什么?”我点点头:“我也许知道。”
      她看我半晌,轻道:“若我是你,宁可与他天南海北的流浪,也不会随他来到这里。”
      我心里有略微的不甘,应声道:“徐安易有他的选择。”
      仲夫人嘴角含了一抹萧索的笑:“家国天下,黎民苍生,他的选择绝不会是你。”
      我心里一滞。我固然不认为徐安易与我之间,会到多么难以抉择的地步,但耳边仲夫人的话却让人觉得心底生凉。我定下心,仍道:“我不在乎那些。”
      一片竹叶落到仲夫人宽大的袖边,又飘滚至地,仲夫人的唇角带着一丝凄然:“如果有一天,徐子恪令你伤心,你还会这样无怨无悔吗?””
      我望着仲夫人姣好但苍白的面容,问:“会有那么一天么?”
      仲夫人扶了扶飞散的发丝,仰头望着当空的弯月:“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伤了你的心——你或是死心塌地地追随他,或是千山万水地离开他,这两条路之间,没有别的路可走。温姑娘,记住我今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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