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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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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已经熄了,厢房里半明半暗。月光从窗子里漫洒进来,在地上打了半扇的银霜。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一扇一扇的景象似水流过,从临安到永嘉,从永嘉到故乡。
我的故乡是雁山北的一个小村落。村里三百多户,家家有田种,人人有衣穿,无饥无馁,耕织繁忙,所以取名“太平村”。我家住在村尾,有几间祖宅,家中有爹爹,云姨,我和弟弟。
娘亲年轻时气血虚弱,怀我时更加艰辛,我九死一生的活了下来,却无缘与娘亲共叙天伦。爹爹悲痛了数年,后来怜我无人照顾,才往隔壁村下了聘,娶了云姨。家里颇殷实,爹爹以前还耕种,患了腿疾之后,更多的时间是与叔伯谈天。云姨针线是绝活,但也从不需要以此营生。我五岁那年,弟弟温羽出生,一家人也算是过得和和美美。
娘亲留给我两样东西。一个是一块指甲大的羊脂玉扣,一个是娘亲年少时的手札。我记不起娘亲的模样,但那颗触手生暖的玉扣我一直挂在心口。我也能从娘亲的手札追忆她的过往年华。娘亲是姑苏人,一笔字十分娟秀。我还记得那本子上有娘亲做的一阙小词:“月在姑苏城头,玉魄一载悠悠。谁家起箜篌?点点滴滴更漏。难休,难休,一梦几多春愁。”
我好奇地问爹爹:“姑苏是什么样的,是个好地方吗?”
爹爹抚着我的头发说:“姑苏是个好地方,那样的地方才能生养出你娘那样的人。唉,爹爹没有福气,留不住你娘亲,但爹爹一定要好好护着你。”又仔细端量端量我,欣慰地长叹一声,说出那句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的话:“参商啊,你越发地像你娘亲了,你娘亲可是这世上最美丽最温柔的女子呵。”
爹爹在说假话,我想,村里人都说我又娇纵又不标致。
等我八岁入了村中的学堂以后,每日倒有一大半的时间是与二表哥厮混在一起。我冷眼旁观,这位远房姨娘家的表兄,从头到脚都是毛病。
比如说他不学无术,不知道参字可以异读,常常讥笑我的名字,俗气地认为我的爹爹立志让我经商。我义正言辞地告诉他参和商是天上的两颗星星,我爹爹其实想让我作占星师。
再比如说他隔三岔五地撺掇我上山下河,拍着胸脯说他会保护我。但我知道,姨娘和姨爹管的严,平日里下了学堂还给他准备了一箩筐的功课,不许他外出。他借着关照我的名头,把雁山东南西北玩了个遍。后来村人都说温家姑娘性子狂野,唐家小子款曲周至。真是莫名其妙。
而且他还心思猥琐。动辄带着我去邻镇的小市集,每次径直往那落马桥底下去。那儿有个穷书生,成天地兜售些册子,有些还有插画。二表哥偷偷摸摸地买了不下半箱,什么《品香宝鉴》,《烟花销魂曲》,《秦淮集艳图》,还有那本坑到了家的《汴京风流记事》。
而我,每次都揣着几个铜板,仰着脖子听山羊胡子的说书先生讲外面的故事。三两年间,说书先生的故事从蜀汉传奇,到风尘三侠,再到康王“兵马大元帅”。
如今的大元帅已经成了天子了,真是世事变迁。我翻了个身,下巴垫着枕头,脚高高地翘起来,好久没有这样回忆往事了。
十岁时,我不喜欢学堂夫子的古板,辞了学回家,把爹爹典藏的书籍竹简都搬了出来,捡自己喜欢的看。那时候我的弟弟小羽刚过五岁,正是爱闹的年纪,为了让他安静些,我只好编出一些无聊的故事讲给他听。
“过了前面那座山就是大雁山,雁山脚下有个湖。湖边的山洞里住着一个野孩子,无父无母,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有一天,这个野孩子在湖边玩耍,一位书生正好从湖边过,看到了他。‘你是谁?打哪儿来?’野孩子问。‘我是个书生,从山的那边来的。’书生回答。‘山的那边有什么?’野孩子问。书生笑着说,‘山的那边可好了,你想不想去?’野孩子想了想,点点头,‘你愿意带我去吗?’书生把自己的长衫套在野小子身上,说‘我当然愿意,你是一个好孩子。’”
“山的那边有什么呢?”小羽望着雁山,神往地问。
“有美丽的城市,学富五车的公子和漂亮的小姑娘。”我笑眯眯地回答,双手抱着小羽好容易静下来的身子,也跟着他向雁山望去。一座雁山,断了车水马龙,也隔绝了世事翻覆。我的下巴抵在小羽柔软的额发上,喃喃地重复着小羽的话:“是呀,山的那边有什么呢?”
平日我心情好的时候看看书,心情不好了,就抱着个木墩儿去河边钓鱼,有情致的时候也学做菜,再不然听爹爹伯父们聊天也能打发时间。我的一生,或许会这样宁静地过下去。直到我十二岁那年。
那年冬天,大雪下得无边无际,两个月没有化。我高烧数日不退,大夫请了一个又一个,药方开了无数,喝药喝到伤了胃吐苦水,也没有什么起色。爹爹似乎头发都急白了,声音中带着嘶哑:“阿承当年也是如此,大夫说寒气侵体,灯枯油尽。天可怜见,我就剩了参商,要是她有个什么,我也陪着去吧。”云姨在一旁抹泪劝慰。
迷蒙间,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越升越高,我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自己,还有垂泪的爹爹和云姨。我心里并不觉得伤悲,反而十分快活,我仿佛轻盈的像一个气泡,掠过雁山,掠过龙湫湖,掠过了一座座庄园和城池。有些人在拥抱,有些人在哭泣,我看到人们脸上如朝阳一般明媚的笑容,也看到了如珍珠一般的泪滴。
这当然是因为我已经烧糊涂了。
有些亲戚来看望我,对爹爹说着宽解的话,大概意思是眼瞧着姑娘不行了,自己还是要保重些,爹爹听完,差点哭了个肝肠寸断。
但实是我命不该绝,就在那一二日,家中突然来了个游方道人,摸了摸我的额头,在我胸前烧了些什么灰末,又喂服了我一丸药,我居然缓了过来。爹爹掏出两定金子谢那道人,那道人也没要,只是絮絮叨叨地跟我爹说了一大车话。
半个月后,我生龙活虎。只是爹爹和云姨的容颜愈发憔悴。有一天中午,爹爹撇了云姨和小羽,单独招我至书房。
“参商啊,”爹爹咽了几口茶方才开口,似乎难以启齿:“爹爹一向对你开明,没有什么瞒你藏你的。今日爹爹也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好的,爹爹。”我搬了个小杌子坐在爹爹腿边。
“你娘亲身子弱,生你的时候更是经历了千辛万苦,也使得你落地起就有些先天不足。但你的性子却是生养得十分的好,这一点爹爹一直很欣慰。”
我听得半清不楚,一脸疑惑地望着爹爹。
爹爹的嘴唇有些哆嗦,抿了抿,又张了张:“参商啊,爹爹不想告诉你,但是也不希望你活得不明白。你身上是有些……痼疾的,和你娘亲一样,你这次病得厉害,就是因为这痼疾。”
我心跳得很快,问:“爹爹,我的病不是已经给那位高人治好了吗?”
爹爹眼中有些泪意:“我和你云姨也以为是治好了的。那位高人临走那日,才说他治不了你的痼疾,那时让你服的药也只是令你护住心脉,能不能撑得过来全靠你自己。”
我咬咬嘴唇:“是什么痼疾?”
爹爹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下了决心一般:“是心燔。”
“……医得好医不好?”
爹爹的手握住我的手,“爹爹也不知道,也许自己就好了,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
爹爹的手掌粗粝而温暖,但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心沉入了一个大冰窖。那天下午,我趴在爹爹腿上哭到了月儿升起。
“参商啊,”爹爹抹了一把泪:“人能活多久,是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活,为谁活。”
我只是抱着爹爹的腿,呆呆地听着。生死之事一夕间倒头泼来,豆蔻之年的我看不明白,也无法不畏惧。
“有些人活了一辈子也只是庸庸碌碌,有些人离去的虽然早,活下来的人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
“爹是说娘亲吗?”我提着气,抽噎着问爹爹。
爹爹点点头,擦了擦我的眼角:“孩子啊,别怕,没有人会不死,可他们活在活着的人的记忆里,永远不会离去。”
我昏睡了好几天。似乎再悲伤的事情,掏心掏肺地哭一场,再睡几觉,也没那么悲伤了。少年人,天大的事情心里绕一绕,也随着浊气呼出去了。
阳春三月,风光正好。
我坐在小池塘边,柳叶抽了新芽,风吹得绿水一荡一荡。二表哥给我带了一串糖葫芦,酸酸甜甜的,我把吐出的籽朝池里扔,笨笨的小鱼儿以为是粮食,争相啄食,有几只还费力地跳出水面,溅起一圈圈水花。
我咧嘴笑了笑,自顾自道:“参商啊参商,过得好也是这般过,过不好也是这般过,你这么聪明,应当知道该怎么过。”
二表哥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狐疑道:“自打你病了以后,不是一个人闷坐,就是自言自语。我娘说你是姑娘家大了有心事,但我怎么觉得不对劲,是不是病坏了脑子啊?”
我“啪”一声拍开他的手,“说我病坏了脑子,小心我爹爹的拐杖。”
我站起身,仰起头,用力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冲散了胸腔中的愤懑,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振奋过来,我觉得自己当得起爹爹那句“性子生养得十分的好”。
后来,我已经能慢慢习惯自己穿得比别人多些,药吃得比别人勤些,走得比别人慢些诸多事宜。爹爹固然没有放弃为我寻医的机会,只是这病,又有谁是能医好的呢。
我的身体并没有再一次的出现病症。或者真如那位游方道人所说,“若天人合一,或病可自愈”。
渐渐的,我们有意或者无意地,似乎都把这件事情忘记了。
我的身量变高了,高过了园子里的小篱笆。我新认识了很多字,学会了酿酒,做很多菜,还写得一笔流畅的颜体书风。小羽的个儿也高了不少,但显然智力没跟上,依旧缠着我说“山那边的故事”。这几年里我呕心沥血地编造了许多新的桥段,风尘仆仆的书生不得不带着那野孩子从江南走到塞外,草原走到大漠。
“阿姊,我也好想去看看山的那边啊。”有一天,小羽听完故事对我说。
他这句话却是神来一笔,轻轻拨动了我心里的某一处,我感到有颗种子发芽了。
十五岁,将笄之年。
云姨给我梳发,满头的青丝用一根白玉簪子挽起来。我在脸上拍了点茉莉粉,又上了点胭脂,穿上云姨制的红绡花笼裙,披了一条纱帛,觉得自己艳光四射。云姨拉着我出来见爹爹,笑着打趣道:“老爷啊,我们埋在后院那棵柏树下的女儿红,怕过不了多久就要挖出来喝咯!”爹爹笑得合不拢嘴。
出乎我们意外,比起姜家的门庭若市,我简直是无人问津。我思考了一阵子,我除了不会做针线,其实有很多好处。识得字,懂道理,会讨人欢心,能讲故事。用云姨的话说,留在家中相夫教子再适宜不过。我只能认为有两件事对我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一件是昔年村人口中说我性子野,又娇纵;另一件是朴家大公子出言不逊,连人带聘礼的被爹爹扔出了门。
度过了等待和怀疑的一年,温家大姑娘这颗明珠,终于等到人来采撷了。下聘的是唐家小爷,唐信,表字尚武。也就是我的二表哥。
爹爹让云姨试探我的意思。
“云姨,你觉得好不好?”我问道。云姨如玉盘一般的脸笑得更圆了:“好,怎么不好,云姨就觉得好。小武从小在你身边知根知底的,他上边爹娘都尊敬你爹,你在婆家去了铁定吃不了亏。”我又问:“可他是我二表哥啊,以后成了亲,会不会很奇怪?”云姨说:“这正是亲上做亲啊,你想,你高兴了可以叫他夫君,不高兴了可以叫他表哥。若是婆家的菜吃不惯,想尝云姨的手艺,只差过条田梗就行。”
我斟酌半晌,应了。
仲府的床铺真是软和。我翻了一个身,周身有点懒洋洋。隔壁厢房有稳重利落的脚步声。我晓得是徐安易回来了,仅仅只是听到了他的脚步我也觉得心安。我方才还在想,等他回来,要告诉他仲夫人对我说的话。我想问问徐安易,他是不是真的会令我伤心。可现在,我突然觉得已不必再问。人之际遇缘分如此微妙,无需强求,也强求不来。
就好比我的婚事。原本以为我就会这样嫁了,可婚事定下来没多久,二表哥的爷爷仙去了,他十分伤心。当年时间太紧,唐家也没有心情,第二年唐家按制守孝,婚嫁的日子一拖再拖。
第三年,我十八岁,两家大人终于开始商议日子。
自从村里传出温唐两家要结亲的消息,我好一阵子没好意思出门。无事在家铰几朵绢花,裁几身布匹,日子过得十分憋闷。恰逢小叔的闺女回娘家探亲,悄悄地来我房中与我叙话。
小叔的闺女小字一惠,小时候长得面容黑瘦,头发枯黄,自嫁了夫家以后越发的水灵丰腴。我十分羡慕,夸她标致。一惠羞怯而又骄傲地告诉我她和夫婿如何的琴瑟和鸣。
“嫁一个喜欢你你又喜欢的人,那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事。”一惠两颊浮着红云,娇俏俏地说。
“那要是嫁一个既不喜欢你你又不喜欢的人呢?”我问。
一惠凝住笑容说:“那当然就是天底下最糟的事了。”
我思量住了。
我避过人偷偷地找到二表哥。
二表哥一见到我满脸通红,转过身子大声嚷道:“这像什么话呀。我们是要成亲的,怎么能现在就先见面!”我低喝一声:“表哥,你小声点儿。我有句要紧的话要问你。”
“什么话?”表哥怔愣。
“你喜欢我吗?”我问。
二表哥大惊道:“你你你,你这算什么姑娘家……说话一点礼法也没有!”
跟我谈礼法。当年看那些风流本子的事都忘了?我心道。
“你说啊。”我催促道。
二表哥手臂也是僵直的,话也不利索:“我……当然不喜欢你,你是我表妹,我我一向是拿你当表哥,不,当表妹的。你是晓得我喜欢怎样的姑娘的。我爹妈非让我娶你,聘礼都送上门了,我能怎么办!”
我忽然觉得表哥十分可怜。
我把一惠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了二表哥听,并谆谆告诫:“表哥,你要搞搞清楚。如果你要娶我,你就得喜欢我。要是不喜欢我,就想个法子把亲退了,省得大家将来痛苦。听到了吗?”二表哥的的背绷得直直的,领悟地点点头。
我的表哥情商一向太低,我不点拨一番,他怎么能明白。
那日别了表哥之后,我回到小厨房准备烧一道奶汤鲫鱼。我刚拿着菜刀切了几段葱,眼睛一黑,不省人事。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里屋,爹爹和小羽守在边上,爹爹神色感伤。
我看着爹爹,咧了咧嘴角,满嘴回逆汤的味道。左手有些疼。
爹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小羽在旁奇道:“姊姊,你怎么突然晕过去了,还差点把小手指剁下来了?”
我大骇,忙抬起手放在眼睛旁。动一动,觉得还在,但隔着厚厚的纱布看不透彻,忙问:“剁了多少?”
爹爹叹了一口气,“你别听他吓你,就是一点刀伤,”又责问小羽:“怎么好这样吓唬姐姐的?”
我笑道:“还在就好,还在就好。”
爹爹看着我,我抽抽鼻子,看着头顶的帐子。爹爹的眉头紧锁,我知道他想起了当年那位游方道人临走时所说的话:“先天不足,阴阳不交。始自厥症,而后寒热失调,心腹苦痛;至脉浮无根,命不续矣。”
厥症,这就是开始了吧。
爹爹似乎想起了什么,抽身出去。小羽坐在床沿陪我。我抚摸着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跳动得十分有力。我是如此地渴望着活下去。
小羽把玩着我的头发:“姊姊,你会死吗?”
我把头发从他手上一把抽走:“我不喜欢这个问题。”
小羽继续说:“姊姊,如果你要死了,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是嫁给小武哥哥吗?”
我收起泛出的泪意,陷入沉沉的思考。
三日之后,唐家退亲。
村人口中又分外热闹:“温老爷找来唐小爷谈话一宿,唐小爷回家后灌了七八坛酒,酩酊大醉,边哭边号,醒来之后硬逼着爹娘去把聘礼要了回来。也不知温家老爷说了什么……可怜了温家大姑娘,快十九岁了还待字闺中,好不容易有婆家相中还被退了亲,啧啧啧。”
彼时我正对着镜子描眉,听到小羽模仿村人的言谈,眉毛都画进了头发。
二表哥倒是一不做二不休。这桩事我觉得他办得漂亮,想当面夸夸他,不料他从此闭门不出,据说在家专心研究易经与岐黄。做戏做全套,当真是敬业。
村里人此时看我的目光已十分异样,嘲讽中带着同情。我拿帕子遮着脸,心里却没有多么在意的了。又是一个雪夜,我卷了一个包裹,里面包了爹爹的几件衣服,几贯钱,一瓶我时常吃的回回丹。我留了一封书信给爹爹,连夜走到临镇的驿馆,租了个小驴车,从此踏上漫漫的旅程。
我枕着头,有些瞌睡,心里充满了踏实而细碎的甜蜜。回想过去,我的人生轨道似乎早已经被设定好,就在那偏安一隅的小小村落过到头。可是命运又是多么的难以捉摸,它在这看似无法更改的路上划出了参差的小道,我就这样慢慢地,从一条从不知多么遥远的小道走到了今天的临安。我的心是满的,这已是我能想到最好的生活。
仲夫人的那番话先前还在我脑子里绕,此时已经不大分明。算了,就当她是特地给我找不痛快的吧。我打了个呵欠,闭起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