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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离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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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我醒的很早,脑子里混混沌沌地,似乎昨天发生了什么大事。我盯着头顶的帐子,闻到身上一星半点的酒气。昨天在南园见到徐安易后,我们去喝酒了,和邢相公,后来邢相公走了,我们就回来了?
脑海中浮现地上的人影。我喃喃道,啊,是他背我回来的……那之后呢,之后我有没有说什么有的没的?
我仔细地想,但越想越迷糊。算了,管他呢。喝多了酒,说什么有的没的又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醉话。我拍了拍脑门。
我出了房门到茶楼厅里,小三子刚把桌子凳子打直摆好,谢老板在翻账簿。我抬手刚预备招呼,一团灰色的东西扑面袭来,被我险险挡住。
“这是?——”我晃着手中的抹布,不解地看着谢老板。谢老板指了指桌子。
我有些不满,努嘴道:“东家,什么时候开始我连桌子都得擦了?”谢老板不语,面无表情地瞪了我一眼,手又指了指窗边。顺眼望去,窗台的盆景里三多红艳艳的小茶花娇嫩欲滴,我立刻甜甜地冲谢老板笑了一笑,手脚麻利地开始擦桌子。
擦完桌子,谢老板喊我过去,在台子里翻箱倒柜一通,最后找出一纸文书向我面前一放。我眯着眼睛瞧,终于认出了这是我来这第一天留给谢老板的契书:“绍兴六年腊月初八,温参商因赌欠资共计九百六十六文,情愿入思岷楼为誊录短工,每月料钱三百六十文,还清为止,以此契为凭,双方情愿永无反悔。”后边是谢老板的尊名和我的手印。
我有些尴尬,问:“东家,我还欠你多少?”
谢老板脸色铁青地说:“一千三百二十一文。”
我骇道:“不能吧?怎么还多了?”
谢老板脸色乌青道:“前日你向小厨房要了最金贵的烤羊腿肉,上月你打翻了一个建阳水吉窑黑釉茶盅,那次生病请大夫抓药材,平日里吃的用的……还要我接着说吗?”谢老板每说一句我的脑袋就垂下去半分。我出家门的时候怎么没多带些银子呢,我想。
谢老板气鼓鼓地抓过那纸文书,瞪我一眼,撕了。
“再留着你,我这茶楼都要关门了。走吧走吧,别成天在我面前晃悠。”谢老板粗声粗气,似乎又觉得说的过重了,语重心长地补了几句:“听徐相公说你日日缠着他去临安,你就跟他去罢。哎,他也是,怎么敢带着你。你以后要事事注意,别成天道三不着两的。”
我心中又喜又惊,握住谢老板粗糙的大手,动情道:“东家,您会长命百岁的。”
我第一次不是以伙计的身份坐在这楼里,觉得时间忒难打发。楼里的客人不如往常多了,面色不似以前从容恣意,也越来越喜欢窃窃私语,少了以往的豪情。
我叹了口气,民心不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临安,那又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我想着,一个钱袋突然掷到我眼前。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钱袋了,神往地伸手去拿,又握在掂了掂,钱币跳跃碰撞的声音真好听。
我突然回过神来,这钱袋不是我的。转头去瞧,徐安易满脸看笑话的模样站在身后,一身浅青色的衫子衬得整个人隽逸挺拔。我脸一红,凑上去问:“你今天穿的这个袍真好看,是新的吗,在哪买的?”
徐安易躲过我的手,边向外走边说:“拿上钱袋,我带你出去买些东西。”
我觉得这是我最幸福的一天。
我兴奋雀跃地走在徐安易身边。手上有钱多么妙,我感觉周围所有铺子里的东西都是我的。
“徐安易,这钱你真给我花呀,花完了怎么办?”我问。
“你花不完的。”
“原来你这么有钱。”我心花怒放地说。
“恩。”徐安易不置可否。
“你为什么这么有钱呢?”我接着问。
“爹娘留的。”
“你爹娘真好……”我不无羡慕地说。
徐安易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脑袋:“逛了一路到底想买些什么?我们要去临安,路上总是要费些周张的,不能不准备。你见到用得着的东西就买吧……见到你喜欢的东西也买吧。”
“我喜欢花鸟斋的荷包。”我脱口而出说。
“那走吧。”
“可是去了花鸟斋,就没时间去西市了……”
“这几天你可以慢慢想,慢慢买。”徐安易笑着摇头。
于是,这几天我不断穿梭在永嘉的大街小巷。我买了一个绣着柳枝黄莺的荷包,一个月黄底绣荷花的香囊。又买了几身长衫,一身夹袄,一条汗巾子和一块方头巾,裹了一个大大的包袱。又从西市买了一面雕菱花的铜镜,几条漂亮的如意绦,一个牛角簪子,一个酒葫芦,又偷偷摸了盒胭脂膏子。再买了几坛新酒,香烛,摆去王平叔的墓前。
临行的前一天,我的东家谢老板闭了茶馆的大门,摆了一桌酒菜与我们践行。不太像往常,他没说什么话,也许是离愁别绪扰人,他只闷着声叮嘱了我几句。我突然觉得谢老板似乎比我想象的苍老了。我敬了他一杯,告诉他我以后会回来看他,请他多加保重。又托他寒食清明时,除去谢老爷和徐友人,也为我照料一下王平叔。这句话把谢老板欲落的眼泪生生地逼了回去。
我与徐安易离开永嘉的那一天,是绍兴七年二月二十五日。马车驶出城门的时候,永嘉还在温柔的梦乡之中。我看着徐安易,光影下他的脸上充满平静和思虑,似乎在为前路担忧,但又从容地接受所有的结局。
“参商,你高兴吗?”他转过头来看我。
我点点头:“高兴啊,能出去看看,我当然高兴。”
徐安易笑了笑,探出手示意赶车的老丈停下。
“参商,看看你的身后。”徐安易说:“我们要离开永嘉了。”
我依言回望。朝阳初升,永嘉的城门就这样肃穆而立,早春若有若无的清冷阳光给它镀上了古老的暗黄色。一阵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土,轻柔地拂过城墙砖石的刻痕,如同抚慰千百年来留下的伤痕。
“走吧。”徐安易放下车帘。马车摇摇地驶向远方,留下车辙后散漫的烟尘。
在以后的岁月,多少次的午夜梦回,我梦到春光鸟语,碧草连天。还是在这个地方,朝阳映得满天霞光,也映红了我的脸。我拉着徐安易的袖子,半含羞道:“徐安易,我们不走,留在永嘉好不好?”徐安易回身握住我的手,温柔笑道:“好,我们不走。”
可我那时并不知道。我就这样离开了永嘉,离开了这片中洲最后的乐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