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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谈 徐安易带我 ...

  •   徐安易带我回到思岷楼的时候,楼里已掌了灯。我眼皮撑不起来,听到谢老板一声大喝:“这又是怎么了?”差点神魂涣散。过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被放在椅上坐着,似乎身上还披了件褂子,我又困又暖,趴在桌上睡起来,神志不清地听着徐安易与谢老板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这妮子早上出去时还跟一阵风似的,怎么这会像滩子烂泥一样回来了?她难道不是找你去了?”
      “是,在南园碰上了。未时去酒楼喝了几杯,没想到她酒量这么不济。”
      “该不是身体又不好了吧?”
      “我探过脉,无碍的。怕她一会吐酒,先放在这趴着吧,等睡醒了进点醒酒茶就没事了。”
      隐隐约约听到重物在地上摩擦的声音,我眯了眯眼,谢老板高壮的身子踢着火盆往这边来,一边抱怨道:“真是,没有一天省心。”火盆靠进,我周身暖和,又睡迷了过去。
      一时桌上有杯盏的轻碰声,约莫是徐安易要烹茶。
      “伯父,”徐安易轻轻道:“我已决定外后日前去临安。”
      “这么快……”
      “带参商同去。”
      “……恩。”
      “呵——”似乎是徐安易笑了一声:“伯父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唉,”谢老板重重叹了口气:“能有什么好交代的,你的事情我从来做不了主。下月初一,也没几日了,去就去吧……都准备好了吗?”
      “也没什么要准备的,购置些车马上的物件就是了,到了临安,也都是一应俱全的。”
      “这次去临安,还往那叫什么来着……”
      “仲奚。”
      “——对,仲奚处落脚?安全吗?信得过吗?”
      “恩。他现在官拜中军安抚副使。我与他也算是患难之交。他父亲是已故宗留守的部下。”
      “哦,宗留守的部下,那倒也罢了。对了,前日里韩将军遣来的两厢人马,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了?”
      “一路去了扬州,另一路下了江洲。”
      “唉。韩将军是个硬人,家人留在身边倒不怕;可怜了符府的亲眷,宗留守仙逝后,虽然留得青天一样的名头,真要起了乱子也只得靠别人。好在韩将军、岳将军还肯护佑些。”
      四周安静了一会儿,仿佛二人静静地吃茶。半晌,话语声又起。
      “谢伯父,我想——还是要劳烦您,给我寻个可靠的车夫,能懂些身手的最好。”
      “车夫——?——倒不是太难,只不过你以前都是独来独往惯了,这次去临安,不但破格带了这妮子,还要多带一个车夫?不是说临安那边都一应俱全吗?”
      徐安易的叹息中似乎有无限的柔情,“就是因为多带了她,才不得不做此考虑。若是此去有什么不虞,我也可早些遣人将她安全送回来。”
      “咳咳……”谢老板咳了几声:“你以前从来不说这种丧气话的。”
      “恩——是啊。”
      “唉……既然知道可能会有不——便,为什么非要去?”谢老板的声音似乎变得苍老了,“贤侄啊,从你八岁到现在,这十七八年兜兜转转我也算看着你长大,不是远走边疆,就是翻山越岭,永嘉这么好的地方你也不肯呆……这次回来,茶楼里来了这妮子,以为留得住你,没想到你还是要走。走也罢了,偏要往那是非堆里扎。你这样的身份,又经得起几次是非折腾。唉,你谢伯伯我活了这么大的岁数,你心里的事,还真是一件都想不明白啊。”
      一阵冷风吹进楼来,灌进我的耳朵里,我忍不住哼哼了两声。又听到厚重迟缓的“咯—吱—”声,许是谢老板去把茶楼的大门闭了。
      “想不明白,”徐安易似在问自己:“莫说您想不明白,即便是我自己,也想不明白。”
      徐安易的声音渺远地像越过了沧海桑田,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个好听的故事:“当年,我父亲忍辱负重,宁为天子盾牌;后来斡旋政敌,甘当权臣奸臣;再后来,天子既定,中洲初安,却斩我父兄,说是“以平天下怨愤”。”徐安易的话语里飘出微弱的悲戚:“父亲一世殚精竭虑,最后却落得家破人亡。天子选择杀,父亲选择死。父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非因果,心自明之;成败功过,天命定之。”——后来我流落到普寂禅院。那些年,我常常念着这句话,不停地想,这些都是为什么?可我从来想不明白。”
      周围寂寥无声。我的眼皮下有一点点的油灯光影跃动的模样。
      “恩,这些我仿佛听我爹提起过,”谢老板打破沉默,“后来你就遇到了徐伯伯?”说着玩笑似地叹了口气:“你喊他义父,我喊他伯父,你又喊我伯父,这辈分真是乱套了……”
      徐安易似笑了一声,又低沉道:“恩,义父将我带出了禅寺,他说神佛给不了我答案。他带我踏行山河,希望千山万水能化去我的心结。”
      火盆里的炭哔哔啵啵烧的作响,我听得每个字,却是脑子一团轰轰拼不起完整的话。
      “贤侄啊,你心里恨吗?”
      “恨?”徐安易念着这个字,仿佛有千金般沉重:“……也许不恨吧。如果要恨,恨谁呢。当今圣上——朝中权臣——还是不明真相的碌碌众生?”他的声音平淡地近乎冷漠:“伯父,我这些年心已平定了很多,这次回来,不过求一个了悟。这个心结不解,无论塞外的漫天黄沙,还是江南的软烟细雨,都安不了我的心。”
      “唉,我不拦你,我哪拦得住你。我只是担心,如果有一天你卷入这是非里出不来,会不会和你父亲做一样的选择。唉,这权势的路上,一个不小心就是杀身之祸,万一你真的重蹈覆辙,岂不是让我这白发人送——”谢老板没说下去,声音有些哽咽。
      徐安易笑了笑,拍着谢老板的肩膀。
      “我老人家一辈子没生个儿子,好不容易生了个姑娘还没养大,想着也怪没指望的。后来看到你和这小妮子,才觉得活着有了点意思。偏偏你吧,总是见了一次不知有没有下一次,这小妮子,更是——唉——”
      “我会想办法治好她的病的。”徐安易的话语似铁般僵硬:“临安,皇城,总有更好的大夫。”
      谢老板又咳了几声,喝了口茶,好似缓了一些:“唉,就这样吧,是福是祸也未必,没准你治好了她的病,又欢欢喜喜地把她带回来过日子了。我老人家就这样想着舒怀吧。不过,贤侄,说这话有点俗气——你对她,倒是真心的吧。你有时候不在,这妮子都是巴心巴肺地望着,连我也看得老大不忍心。”
      徐安易沉默了很久。
      “她在故乡有一个表兄。”徐安易终于开口:“这位表兄来找过我两次,一次,告诉我她的病情,请我务必照顾她,迁就她;一次,见她病重,要带她回去。他二人有婚约,只是因误会未结成连理。而我,猜出这其中的阴差阳错也没有向他二人解释半分——而是说服他表兄,也说服我自己带她去临安,明知路途遥远,前路凶险。”
      谢老板支吾道:“这……”
      “今日她去找我,路遇一生人与她攀谈。我心中生疑,暗示那人不要轻举妄动。可现在仔细想想,在我身边,她就不可能完全安全;若她回故乡,至少能安度余生。她总说,只跟我出去走两年,两年之后就回她的家乡。我也信了——我不是信。我只是想带着她,看着她……我是真心的吗?呵——伯父,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唉。今天晚上叹了这么多次气了,老人家叹气更容易老啊。”谢老板道:“你也不用愁这许多。这妮子,虽说身体弱了些,可我看,不是那小女子一味伤春悲秋的,颇豪气,性情也坚固地很。你只管带她去罢。你若不带她去,在我眼前晃着愁也要愁死我了……倒是你刚刚说的那个生人,是个什么来头?怎么可疑了?”
      “邢让之,自称军中之人,负伤休沐。可我见他手上脸上并无刺字,言辞也颇为闪烁。若问他什么,却也答得头头是道;我言语试探,他竟不避嫌针锋相对——他知道参商是女儿身。”
      “什么?”谢老板惊道:“连我都是那时大夫给她看病才晓得,这人怎么会知道?难道说这妮子今天做了什么出格的装扮?”
      “没有。参商的言行举止不能说无懈可击,但也并不容易看穿。如果不是他眼力过人,只能猜想他事先探查过,今日借机接近。”
      “这……”谢老板话迟疑道:“到底是为什么?找上参商算怎么回事?”
      “也许——是找上了我。接近参商,为的是敲山震虎。伯父,您也看出来了,这是非,是一定要钻进去的了。”徐安易冷静片刻,道:“不过这些也是我的思忖,未必为真。反倒是您要多加小心,今时不同往日,永嘉,不可能再像以往那般平静了。”
      谢老板语气犹带忧虑:“我倒没什么。即便韩家和宗家的势力走了,总还有张相的人在这里压着,容不得秦相那边独大。何况我一个茶楼掌柜,提笔不能写状,拿刀不能杀敌,只会打打算盘,能有什么不小心的……只是你啊,你的身份还是越保密越好,对那个仲奚也要少说几句……唉……”
      虽然耳边徐安易和谢老板的声音一直嗡嗡个没完,我依旧睡得十分香甜。
      过了许久,耳朵里飘来徐安易略为欣慰的声音:“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她这个样子,多半不会醒了。让她安稳睡到明天就好,醒酒茶也不用喝了。”
      谢老板笑叹了一口:“唉,就知道睡,讲了这许多的话她也没点反应。没准真是傻人有傻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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