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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针锋 徐安易与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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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易温柔地凝视着我,眼睛像一汪清泉。我突然发现这满园的春色也不及徐安易的眼睛好看。我心跳愈快,刚欲答话,徐安易眼光移至我身后,右手一动把我带至他后侧,脸上已然挂上淡薄的笑容。
徐安易眼及之处,却见邢天佑逶步走来。周围蜂蝶缠绕,这两个人就这样清清静静地站着,彼此审视,彼此探求。我有一瞬间的错觉,觉得他们十分相似。
这是徐安易与邢天佑的第一次见面。空气中却漂浮着一缕莫名的剑拔弩张的味道。
我心下纳罕,见邢天佑向我一笑,忙道:“徐安易,我还没给你介绍吧。这位是邢相公,我们才认识的。”邢天佑做了一礼,“在下衡阳邢天佑,表字让之。”徐安易亦回了一礼:“益州,徐安易。”
邢天佑略吃惊,转向我笑道:“怎么温兄弟所唤的,居然是徐兄的名讳?”我有些赧然,正预备答,徐安易已笑道:“他说安易两字明快好记,也只得随他了。”邢天佑笑意颇深地看着我:“温兄弟是个有趣的人啊。”
我的肚子突然响了几声。我才想起来除了早上咽了半块炊饼,现在都过了晌午了我也没吃什么东西。我不好意思地看着徐安易。
徐安易笑道:“方才在铺子里不好好吃东西,现在知道饿了?”我奇道:“方才在铺子?你怎么知道……你看到我了?那你怎么没叫我?”徐安易笑而不答。
邢天佑眼光浮动:“哦?看来徐兄那时一直在温兄弟与在下近处,之后尾随来到南园?”
徐安易嘴角一抿:“我见邢公子与参商相谈甚欢,不便上前,只好自己来南园赏赏风光,”一语未了,已含了抹谦礼的笑:“邢公子,相请不如偶遇,今日由我做东,同去酒楼饮一杯如何?”邢天佑道:“甚好,生受徐兄了,”慧黠的眉眼流转四周,“看来徐兄特来南园,却并非是为了赏这南园的好风光啊?”徐安易笑叹一声,“彼此彼此,请。”
我跟在徐安易身侧,暗暗诧异。
我们一同进到了东街的酒楼,徐安易和邢天佑进了东西位,我横在中间。
“哟!徐相公!今儿来点什么酒?”伙计殷勤地招呼。徐安易看了我一眼,向邢天佑笑道:“今日既逢花朝,邢公子若不计较,不如我们也来坛女儿红应个景吧?”邢天佑称妙。徐安易又点了些荤腥菜蔬,伙计忙忙地摆上果子,不一会儿就摆满了一小桌。徐安易又要了个暖锅递与我温酒。
我忙忙地倒了一杯温在暖锅里。琥珀色的酒一暖,醇香四溢。小心地喝了一口,甜辣满喉,与我旧时喝得略有不同,但滋味不坏。
徐安易礼让道:“永嘉的女儿红,取镜湖水,入八味珍,虽然名为女儿酒,其实后劲颇足,邢公子请。”邢天佑倒也不虚让,抬手喝尽一碗酒,畅快道:“确实如此。士大夫却总说女儿酒当闺阁中饮,不以为上品,”他向我俊眉一挑笑道:“殊不知闺阁中历历有人,行止见识只怕他们都不能相较。”
徐安易慢饮一口,说:“不错,不入其境,不得其意。”
口中的麻腐有些咸辣,我吞了一大口酒咽下去。
“在下初来永嘉,得以遇见徐兄与温兄弟,实乃在下之幸。”邢天佑倒了满碗,“天佑先干为敬。”又是一碗酒下肚。
我端起碗亦要干,被徐安易摁住,“你病愈未久,喝不得急酒,慢慢喝吧。邢公子,请。”说着饮尽。
我从未与徐安易喝过酒,因为手头不宽裕也很少来这酒楼。没有想到徐安易看着不食人间烟火,其实食得颇多。没准他没事就在这喝酒呢,我想。但更令我奇怪的是,徐安易今天对我,好像特别宽纵特别关怀。我小喝了一口,没有想通。
“温兄弟,徐兄待你真是格外亲厚啊,”邢天佑道。看来不是我一个人这样想。他接着说:“午时我初见你时,你看似十分懊恼,是为了何事?”
我嘴里嚼着油菜炒年糕,徐安易已先开口。
“这个么——,”徐安易笑道:“早几日我与参商小有争执,呵,多半是因为我得罪了他却不来向他赔罪。”邢天佑哦了一声,徐安易给他添酒,眼里满是探寻的意味:“但并非是我较真。邢公子有所不知,参商是思岷楼的伙计,前几日里传出思岷楼受朝廷中人监视的消息,似乎连我也被殃及池鱼。我觉得事有蹊跷,但不好妄下论断,所以只好暗中观望。”一面拍拍我的背,笑说:“慢点,别噎着,不是什么大事。”
邢天佑眉峰微蹙,惊道:“监视?这难道还不算大事?那徐兄可知是为了什么?”徐安易摇头笑道:“不知。永嘉势力错综,茶馆鱼龙混杂,也许一时探错了。”邢天佑看着徐安易,似有所思。
热酒下肚,又是一顿咳嗽,我不觉热气上脸。思敏楼被人监视?徐安易这些日子是在盘查这些事吗?我忽地想起他之前对于刘将军兵权之事言之凿凿,难道和这件事有关?
我想不明白,即便他牵扯进了这件事,却怎么会对刚见一面的邢天佑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我愣愣地看着他,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他安慰我似的浅笑。虽然好一阵子没见,但他没变什么,好像比之前还更加俊逸。他说没什么大事,那也许是没什么大事。他这不还来找我过花朝节呢。
我放下心,有些醺醺然。
“听邢公子谈吐,比之衡阳,口音似乎更似汴京。”徐安易饮了一碗酒道。邢天佑笑道:“徐兄好耳力,在下祖上确是汴京人士,后来迁至荆湖,前几年才在衡阳落户生根。”徐安易笑道:“巧得很,我游历四方多年,幼时亦曾至汴京,印象颇深。汴京多豪士,邢公子亦是俊朗丰神,想必府上是贤达之家?”
“徐兄过誉,”邢天佑饮了一口酒,缓缓笑道:“在下家中曾住汴京东角楼街,家祖、家翁皆是商贾,做些香药的买卖,家中虽不富贵,倒也宽裕。十余年前靖康之难,家翁才带着亲眷举家南下,给在下改名为“天佑”,也是期盼天时庇佑,国运昌隆之意。”
徐安易颔首,俊眼微睐:“邢公子能文能武,令尊的一番好志气必不会辜负。”
邢天佑笑了一声,道:“徐兄,何以得见?”
“邢公子阔背圆臂,体魄过人自不必说,左右手拇指指长茧厚,不同于常人,想必多年使弓,加之才思敏捷,中洲若人人都如公子,复兴有望矣。”
酒楼里的餐盘杯盏交错,客人的笑声,敬酒声,行令声此起彼伏,相比之下我们这一桌有莫名的清冷。
良久,邢天佑爽朗一笑:“徐兄眼力,在下佩服!在下确为军中之人,久习骑射。”
我揉揉眼睛,“军中人?我还以为邢相公是来游山玩水的呢。”
徐安易夹了一块鹿肉,向我道:“中洲重文抑武,若不想被人轻视,寻常时候对于兵者身份都是讳莫如深——只是不知邢公子怎会此时来到永嘉?”
邢天佑道:“前日操练不慎负伤,是以辞军休沐。至于来到永嘉么,我也不瞒徐兄。朝野各派倾轧盛行,君心难测军情不定。徐兄如此聪明目明,应当知道我的来意。”他沉吟片刻,笑道:“徐兄胸中大有丘壑,天佑私度之,兄台怕也不只是个游历四方之人吧?”
徐安易坦然注视邢天佑:“靖康之后,人人自危。就算徐某有心置身事外,怕也难独善其身。想开了,也只好既来之则安之。”
邢天佑的眼中似乎有赞赏,又有试探:“徐兄豁达!那么,温兄弟呢?徐兄倒是凡事不瞒温兄弟?”
徐安易的眼神忽然变得幽深,“即便我有心相瞒,也未必瞒得住。与其他日百口莫辩,不如不瞒的好。邢公子,你说呢?”
我渐渐有些酒力不胜,真是怪了,以往在家中也不止喝这么多的,可见长时间不喝,酒量是会退的。徐安易与邢天佑只是沉默不语地对视,探寻之意一如他们在南园初见。我双目微涩,趴在桌子上睡着,不知徐安易与邢天佑说了多少话。
模模糊糊地,一只手轻轻放在了我头上,我听到徐安易的叹息:“擅骑射,通时事,知人心——若他所言不实,将来该如何防范。参商啊,我不欲与他交锋,可看到他与你牵扯,却无法忍耐。这就是谢伯父所说的软肋吗?”
不知过了多久,我晕晕乎乎地抬起头,问:“邢相公呢?他走了吗?他没有跟我告辞?”
半晌,听到徐安易从背后传来的声音:“是的,他走了,他没跟你告辞。”徐安易的声音僵硬:“你要不要追上去看一看?”
我没有听清他说的话,我心里想的全是其他的事。我回头找徐安易,他就站在我身边,颀长的身材挺直的背脊,我坐的矮,正对着他腰上青色的绶带。我伸手一抓。
徐安易像被吓了一跳,忙扶住我问:“做什么?”
“我爹爹也有一条,和这条好像,背面绣了个“芷”字。”我抬起半睁不睁地眼,迷蒙道:“云姨说,那是娘绣给爹爹的。我也给你绣一个吧……你觉得绣参好呢还是商好呢……”
徐安易不语。
我松手放开了绶带,摇摇头,喃喃道:“我忘记了,我又不懂绣。女儿家不会针线,所以村里人说我娇纵……不止娇纵,他们还说我不标致,比不上姜家三小姐……但其实我也有很多好处啊,我啊……会什么来着……”我搜肠刮肚地想,无奈脑子里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
心头的一阵委屈被我仗着股酒气压了下去,我仰着脖子底气十足地问:“不说我了。徐安易啊,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在我家乡你这么大年纪的哥儿,生得娃娃都会走路了。你怎么还不娶夫人啊?……你要娶个什么样的夫人啊?”
徐安易靠近了我一些,我的下巴几乎能蹭到他的衣料,他的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你说我要娶个什么样的夫人?”
“我说的算数吗?”“恩。”
我登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指了指着我的脑袋,喘着粗气问:“我家里啊,有一个姐姐。会做饭,认得字,性格模样跟我差不多。你觉得怎么样?”徐安易想了想,我屏气凝神。
他抱着手臂笑道:“只要不是你的那位二表姐。倒是也不错。”
我一阵狂喜,忙道:“不是不是,当然不是我二表姐……”我忍不住打了一个酒嗝,紧接着又是一阵心如鹿撞,攥着他的袖子道:“徐安易,你再听我说一个故事。东晋的时候啊,绍兴有个什么溪,溪边上有个祝家庄,庄里面有个祝英台。有一天,那个祝英台跟她的同窗梁山伯说他有个妹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徐安易看着我的眼睛像能浸出水。他抬眼望了望四周,我也随着看看。有好些人好奇地朝着我们的方向瞪过来。
我有些害羞起来,摸摸自己的脸,问:“他们为什么都看着我?是我说的故事好听,还是我今天特别好看?”
徐安易的手抬在我的额角,宽大的袖子挡住我的半边脸,也隔住了数道眼光。我只觉得耳边的热气滚滚,脸上作烧。
徐安易舒了舒眉,一双眼睛似含春霜:“你的故事好听,今天也特别好看。可是我不喜欢他们这样看你,对他们如此……对邢让之更如此。结账。”
徐安易背着我,我的右脸偎在他的左肩上,依稀认出这是回茶楼的路。偶尔经过的行人手中捧着小油灯,一星半点的灯火,微微地跳着。我一闭眼,仿佛是小时候,爹爹在叔伯家打完骨牌,也是这样背着我回家。爹爹,我想以后等我回家,一定要学骨牌陪爹爹玩。
月儿已悄悄挂上枝头。我紧了紧胳膊,鼻翼几乎贴着徐安易的下颌。我咳了一声,问:“徐安易,你累不累啊?”
徐安易侧头,简短道:“我累极了。”
我吸了吸鼻子,略带歉意。看着天上皎洁的半轮月亮,忍不住说:“徐安易,我爹爹以前也这样背我回家,路上还会唱歌给我听,我也唱给你听好吗?”
徐安易转头,眼眸似星光,唇齿含笑。我看着极近的一张脸,喉头干渴,连清了好几清嗓子,才轻声唱:“月儿弯,月儿弯,弯到雁湖小筑外。老伯摇桨捕鱼归,老妪呦呦赶猪来。莲叶摇摇莲花白,几家小童摘莲子,几家女儿采花戴。”唱完自己被自己逗乐了,笑得咳了几声,脸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衫:“这是我爹爹编的词,你说编的好吗?”
徐安易低低笑出了声,说:“词编得好,唱的也不错。别把口水蹭在我身上。”
我低头看到地上变了形的人影,抬起胳膊摇摇仔细地分辨我的轮廓。走着的是徐安易,他背上那一团是我。我闭着眼睛笑眯眯。
我想起了方才徐安易说的话,问:“徐安易,刚刚你说到邢相公,你是不是讨厌他?你今天和他说了那许久的话,怎么我听起来都怪怪的?”徐安易把我往上托了托,发出一声闷哼,说:“谈不上讨厌,但也不喜欢。”又问:“你很喜欢他?”
徐安易的声音清清淡淡的,隐约有一丝不悦。我感觉自己今晚神明附体,虽然想不清楚他为什么不悦,可心里的小算盘居然打得如火如荼。我皱皱鼻子,手指在他肩膀上点点画画:“是啊,我很喜欢邢相公啊,他人长得英武,懂很多道理,家里还富贵……”
徐安易停住,闷声道:“下来。”
我紧了紧手臂,埋着脑袋说:“不要。”
我嘟着嘴,感觉到咚咚咚咚地心跳声,但分不清是我的,还是徐安易的。徐安易不高兴,我心里甜丝丝的,他居然不高兴了。
小风吹得树上的叶子沙沙地响,远处传来不知哪户读书郎的声音:“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我窃笑的奸诈样被徐安易扭头看到,徐安易笑叹了一口气,“唉,你啊你……”声音说不出的低沉好听。
我觉得今晚我实在聪明,血气活络,灵气充脑。酒真是个好东西,我想。我决定以后要常常喝酒。
酒气上头,我脑袋开始发沉,眼皮不自主地耷拉下来。徐安易稳稳慢走,我闭着眼睛也几乎能感觉他时而转头看我的温柔目光。
我想到南园林子的腊梅枝上,挂着我的一朵红山茶。也许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凋谢,如同我的生命。可它仍在美丽地随风摇荡,承载着我向花神娘娘许下的愿望。许我无畏无忧,一世心安。若留,陪伴他身旁;若离,长眠于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