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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花朝 人生聚散长 ...

  •   自初十六开始,城里陆续传言韦府和符府突然搬离永嘉。据说韩将军派了两队亲信,一队护送韦氏族人向楚州,一队护送符氏族人向鄂州,原因却无人知晓。一时间永嘉城里众说纷纭。
      日子浑浑噩噩一过,到了二月二十二日。从重重疑窦中醒来的永嘉人民,重拾了热烈而浪漫的心,城中又是一片好风景。
      这日是永嘉的花朝节,城南平日不得进的南园一片花海人海。花匠们会摆出奇花异草;娇滴滴的姑娘们会在花树枝梢上挂上“花神灯”祈福祈愿,男子们则惬意地流连在一片姹紫嫣红中。
      我摆弄着谢老板种在小盆内的山茶花。谢老板养的十分殷勤,因为时气不佳只开出四朵,但朵朵红的娇艳欲滴,远远看去就像一个个小小的灯火,谢老板宝贝的不得了。我瞅了一眼谢老板的背影,掐了一朵开得最旺的放在荷包里,再若无其事地出门去。
      对于我的出门闲逛,谢老板已不再有异议,反正今天没什么生意,能诗会赋的都去南园的温柔乡中了。
      开春之后天气一直寒冷,这几日倒是痛痛快快地出了几场好太阳,连我也脱去了厚袄。中洲女子的服饰一向以典雅简谱为主,唯独花朝节例外。在这一日,姑娘们会捧出珍藏了许久的美丽衣衫和首饰,莲步姗姗,如柳扶风。偶尔触到来自男子的倾慕的目光,就像含羞草娇怯地垂首微笑,真是我见犹怜。一眼望去,流光溢彩的襦裙,如雾般的披帛,清脆作响的钗环,男儿女儿脸上的灼热和羞赧,整个永嘉一片迤逦风光。
      如此春色大好,我却突然有点自伤,拐去街边的小食铺要了一碗豆腐脑。
      在我的家乡,女儿亦是过花朝节的。
      我的娘亲过世得早,我记事起,云姨与娘亲一般无二。云姨是我三岁时爹爹续娶的,后来给我生了个弟弟。云姨温柔和气,还有两首绝活,一手好厨艺,一手好针线:绣得鸟像会飞起来,做的菜香飘一里半,我的二表哥就常常借故赖在我家吃饭。
      我长到十八岁,衣裳饰物几乎都是云姨备的。每到除夕,爹爹给了压岁钱之后,云姨就会笑眯眯地给我们姐弟二人捧上新衣。我总比弟弟要多出一套,不同于冬衣的厚重,那一套总是鲜艳柔软,正是特做给我过花朝节穿的。每当这个时候,云姨丰润白皙的脸总是笑得格外灿烂,不无自豪地说:“囡囡,这衣裳可要好好拾掇,别弄坏了,云姨亲自做的,又漂亮又暖和,等到过花朝节的时候,再给你打扮打扮,保准比村头姜家的三姑娘都漂亮!”这时候弟弟总会插话:“姐姐就算不打扮,也比姜姐姐漂亮多了!”爹爹听到总会很高兴,夸弟弟懂事,又满面笑容对我说:“参商,好好收着,你云姨花了好大的功夫,还没入秋就预备下了,到时候可要先穿给爹爹看看!”
      太平村三百多户,有两家的姑娘最常被人谈起。一位是村头的姜家,一位是村尾的温家。姜家有三位小姐,一个美过一个,自从大姑娘二姑娘出嫁,村里想求娶三姑娘的人简直要踏破了家里的门槛。是以说起姜家,村里村外的男人们总是无比的艳羡,而姑娘们则暗藏不甘。
      温家的大姑娘,则是以娇纵远近闻名。据说小时候性子活泼,喜欢上山下河,亲戚家的表兄寸步不离地跟随照顾;后来想认字,其父日日亲自送进村中的学堂;再后来想学墨法,又请了村中最好的先生来家里教;不善女红,姨娘就样样衣饰备得齐全;就连下厨,只因有一次使菜刀不慎割伤了手,家里亦再不要她进厨房。其父母爱如珍宝,就连家中唯一的幼子也不能比肩。还说有一次乡里一个大户人家慕名而来,欲聘为妻,见到真人后大失所望:“娇惯成这样,还以为是个多么娇滴滴的大美人。原来连姜家幺女的半分也及不上啊,啧啧啧啧!”被温老爷打出了门。
      温家的大姑娘就是我。
      我手里的瓷勺搅着碗中的豆腐脑,粗布袖子在雪白的豆腐脑衬映下,越发显得黯淡粗陋。碗里的热气腾腾地向我的眼睛里冒。我叹了口气,即便生得不够美,又有哪个女儿家没有女儿家的心事。以往花朝节的时候,我也会穿上漂亮的襦裙,淡施脂粉,难得的敛了心神,羞怯怯地向花神娘娘祈愿许我一个如意郎君。
      如意郎君。我舀了一大勺豆腐花慢慢地啜着,上次和徐安易不欢而散,他有许多天没有来思岷楼吃茶了。我一直想去找他,但当我合起眼,时不时都能想见徐安易那天看着我的目光,审视,等待,判断,感伤。
      从徐安易未加掩饰的言辞中,我能模糊地感受到他掩藏在外表下的抱负和思虑。那的确令我有片刻的怔忡和生疏。我觉得心里苦涩复杂。可为什么我每天写字地时候都忍不住望着大门出神,有一次还一瞬间出现幻觉看到了他?
      街上不时有豆蔻年华的男子女子结伴而行,向着南园缓缓而行,空气中弥漫着温柔缱绻的气息,这样的春光,何妨走上一生一世。
      我推开面前的白瓷碗,下巴埋在双手间。今天是花朝节啊。
      忽地有一道身影坐在我的身边。我不情愿地抬起头,眼前是一个年轻公子,身穿杏黄色平素纹交领布衫,一盏碧玉冠束起如墨的发,眉如刀刻,眼似墨石,面上的轮廓却极为粗犷,俊逸中带着狂狷。“这位兄弟,”他扣了扣桌子,发亮的眼眸似在调笑:“这样好的春色,何苦在这里独自懊恼?”
      我直起腰看着他不说话。我不认识他。
      那位公子见我不言语,稍有尴尬,略带歉意地微笑道:“哦,看来是扰乱兄台的心事了。”他口中“心事”二字拨动了我,我叹了一回,摇摇头说:“也算不得什么心事,这位相公,你认识我吗?”
      那位公子粲然一笑,道:“我初来此游历,恰巧碰上佳节。听闻永嘉花朝‘花影人色,曲动心摇’,也想一睹风采。只是不知南园在何处,看到兄台在此闷坐,忍不住前来一问。”他的声音旷远,略带一点陌生的音色。
      我转头看着流动的人群,茫然不解:“不知道在何处,跟着人走不就知道了?这路上走的人都是去南园的。”公子听闻有些怅然,抿嘴笑了笑,说:“也是,大概是我不愿形单影只,孤芳自赏吧?”
      原来这位黄衣公子也是独自游历,佳节无人陪伴。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有点伤怀,忙说:“这位相公境遇与我一般,也算有缘,那我们结伴去吧。”我丢下几个铜板,与那位公子一同前往南园。
      黄衣公子走起路虎步龙行,我几乎跟不上。走在他身边,发现他身材格外长大,大略比徐安易还要高了半个头。见我有些吃力,公子放缓了脚步,顾盼间称赞道:“永嘉果然是个好地方,养出来的女子灵动飘逸,兼之丰若有余,比我家乡不一样。”我不大想探讨这个问题,但又不好不答,只得问:“相公你的家乡在哪里,该如何称呼?”公子停下脚步,笑道:“我竟忘记自报家门,真是失礼。”说着作了一揖,愈发显得昂藏七尺:“在下衡阳邢天佑,表字让之,不知兄台尊名?”我回了一礼,说:“我姓温名参商。邢相公喊我参商就行,”见他略有迟疑,忙说:“父亲说我没读过什么书,未取表字,喊名字也好养活,邢相公不用见外。”一路叙话至南园。
      一到南园,满园的娇花软语让人应接不暇。花农花匠们摆出了精心侍养的盆景,等待慧眼人识得明珠。静翠生香的春兰,红玉镶金的瑞香,淡艳如蝶的连翘,俏丽娇小的樱草。
      我和邢天佑慢行欣赏。邢天佑的目光停驻在路边的一位老花农,他脚前摆着一盆紫蔷薇。比起满园的葱黄柳绿,静开的紫蔷薇显得清冷,幽怨,丰盈的花瓣犹带露珠,似在低语,似在哭泣。
      老花农见我们驻足观赏,忙招揽道:“两位相公来看看,紫蔷薇在这天气可是难活的,错过了这一盆,可就见不到咯!”
      前一刻邢天佑还面露欢愉,这一刻他的神色却黯淡下来,我疑惑道:“邢相公,你不喜欢紫蔷薇?”
      邢天佑像是想起了深埋的心事,轻道:“这紫蔷薇,是我母亲年轻时所爱。多年未见了。”“哦?”我不知答什么话好,只好说:“可惜这个时节还没暖开,再过些时候天气好了,你可以带些紫蔷薇的种子回去,种在你家里,你母亲肯定欢喜。”
      邢天佑摇摇头,目光变得凝重而尖锐:“不必,我母亲很早就过世了。”“……哦,”我更加不知道答什么话好,只好说:“那你可以带些紫蔷薇的种子回去,种在你母亲的墓前,她泉下有知肯定欢喜。”
      邢天佑不答。
      我想了想,停了半晌,指着满园的奇花异草说:“邢相公你瞧,这满庭的好花儿,只在春暖之际盛开,之后过不了多久就会凋谢。花季虽短,但谁又能说她的一生不美不绚烂呢?”
      邢天佑面容稍霁,随后又黯淡下来,一双眼睛似喜似悲,说:“不错,花开一世,悦人之目,留人余香,给人欣赏之后,就是独自凋谢,即便美丽绚烂,也是不值。”
      “怎会,”我故意敞开了声音和语气,似乎这样就能敞开心扉:“即便你不去管不去看,一朵花该开的时候还是会开,该落的时候还是会落,就好比田园山谷中的花儿,无人欣赏也竟自盛放。花开不为谁,只为她自己。人也一样,当悲时悲,当喜时喜,生时不虚度年华,去时不徒留遗憾,也就不负此生了。”我说到最后一句,感觉心如钟撞,暗暗地握住自己的胸口。我的心在碰撞中转了九曲十八弯。
      我望着天边的一朵红云,出神地想着。一转头见身边的邢天佑,目光邪惑而迷离地看着我。两靥含情眉目如波的姑娘们像黄莺鸟一般在花影草色中穿梭。
      邢天佑绕至我身前,换了一副神色,颇有兴趣地打量着我,说:“温兄弟,怎么这满园春色,也激不起兄台半点春心?”
      春心!?我回过神来,暗暗咋舌。
      邢天佑笑看着这一幕幕,似乎十分享受。我无心再与他攀谈,只得向邢天佑道:“邢相公,你自逛逛吧,我想独自赏赏花。”
      辞了邢天佑,我走到园子西边,那里树枝上挂着花灯,也有精致的香囊和绢花,小风一过摇摇曳曳,映着枝上新吐的绿芽,十分琳琅好看。
      我沉静了心神,从荷包里掏出那朵红得像火一样的山茶,用针线穿了柄,小心翼翼地挂在一弯腊梅树枝上。
      参商,即便他心怀天下有你不愿沾染的抱负,即便他的过去他的未来你不可掌控,即便他此生不可能属于你,即便只是你一厢情愿。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人生聚散长如此,相见且欢娱。
      我静静地看着那花儿,如此浓烈乖巧地挂在枝上,我觉得心里稳妥舒畅。
      我要去找徐安易。
      大概是树边的土地被人踩的多了,十分湿滑,我站得久了骤然转身,一不留神,脚下一滑就要跌跤。却突然被一双手扶住,稳稳落入那人怀中。
      我心里有些懊恼,这邢天佑一直跟在我身后是做什么?他从方才看我的眼神就十分奇怪。我挣扎起来,扶在我肩上的那双手似乎使了点力,我出乎意料地站起不来。这真是令人恼火。
      我忍不住大声喊道“喂——”,下巴从那人的肩膀上抬起,却瞥见了一抹熟悉的青色。我一怔,耳边传来他的轻笑:“叫的这么大声,我的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
      我猛然挺直脊背,眼前这张脸,深邃的眉眼,带嘲的轻笑,似乎许久没见,但却熟悉地像无处不在。我张口道:“徐……你……”鼻子一酸,说不出话来。
      徐安易的手着力握了握,更凑近了我一些,笑道:“怎么,几天不见,有了新知,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徐安易说话时的气息清楚地拂在我脸上,我的眼睛蒙了一层雾,他的脸在我眼前摇摇曳曳,我一阵紧张,像是怕他一晃不见了,忙伸手一抓握住他的袖子,方才舒了口气。心里一时高兴,一时委屈,一团乱麻。
      半晌,徐安易慢慢扶起我,看了一眼腊梅树枝上的茶花,笑道:“谢掌柜的宝贝花儿让你挂在这里。许了什么愿了?”
      我脸一红,小声说:“哪有许什么愿。你去哪里了,怎么都不来找我。”他掸了掸我身上的土,又从我的头发上拈出一枚新叶,说:“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参商,我来找你过花朝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花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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