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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芥蒂 欲望与权力 ...

  •   过了三日,我已大好。以前这种病症也出现过,但不至于这么突然,令我欣慰的是恢复时间不长。而只要我一想起徐安易答应要带我北上临安的事,简直梦里都会笑出声来。
      一晃神又到了初十六。我为了博谢老板的欢心特意起了大早,研墨洗笔铺纸,端正正地坐下来等待众雅士的归来。巳时已过,众人一一落座,点茶叫点心,茶楼里一如既往地热闹起来。
      巳时三刻,谢老板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搬彩头,却似一个碉堡一样站在柜子里边打算盘。满座的雅士们也没有露出跃跃欲试的雅兴,只是专心吃茶谈天,偶尔叹息几声。
      今天不大寻常。
      我坐在几案前觉得有点狐疑而落寞,这时谢老板走过来丢给我一沓诗文稿子,粗声粗气地说:“抄罢。”
      我忙不迭地接过,环顾一圈四周,小声问:“东家,怎么的,今天的诗社不起了?”
      谢老板的声音像从石缝里挤出来一般生硬:“我给蠲了。”
      “蠲了?!”我先是一惊,又是一喜,然后很懂得地点点头,最后投以无比崇拜目光。
      谢老板回给我一个大白眼。
      我一高兴,字越写得龙飞凤舞,半个时辰全部完工。
      我蹦蹦跳跳地走到徐安易的桌旁,最近我每次看到他都觉得格外欢喜,打直了凳子坐下来,徐安易看也不看我,只顺手给我添了一个茶碗。
      我笑眯眯地问:“你今天怎么来的这样早?往常上午都不见踪影的。”徐安易没有回答,看到我满脸欢喜的表情,淡淡问:“诗社蠲了,你这么高兴?”我点点头,晙了一眼谢老板,悄悄说:“高兴的不得了——我东家真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徐安易一面像小炉子里添火,一面说:“实告诉你罢,前日里你病得不轻,一应都是谢掌柜招呼周全。请大夫,抓药煎药闹了个天翻地覆,还破了茶楼里的规矩亲自给你滚了热酒送来,没少被掌柜娘子念叨。谢掌柜说人命大于天,其实我看你——哪里就病到要丢掉性命的田地。”火添得旺了,小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了,冲得壶盖子伴着热气一起一伏。
      我撇了撇嘴,眼巴巴地看着徐安易:“说这样的话,你明明也很关心我啊,我记得你眼睛都熬红了。”
      徐安易不答。
      我把下巴抵在桌上,撑大了眼睛瞧着他,再问:“徐安易,我们什么时候去临安?”徐安易倒了滚水烫茶盅,茶盅在手中囫囵一转,倒在瓷瓮里,淡淡说:“就快了,你就那么想跟我去?”我眨了眨眼,说:“你今天不大对劲啊?是不是来的路上碰到什么人惹得你不高兴?”徐安易微微一怔,僵硬道,没有,边向小壶里添了一把茶末。
      我瞧着徐安易点个茶一把火添了又添,一个盏洗了又洗,忍不住狐疑道:“徐安易,你平时吃茶不是这样琐碎的啊。你不是说,茶经虽好,犹随心境,你今天是个什么心境,这么讲究起来——你果然是不高兴罢。”
      徐安易抬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手放了茶具交叉在胸前,向后微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道:“好吧,我果然不高兴,也确实是在路上碰到了什么人。你以前跟我说,你从家里跑出来是因为不愿意娶你的二表姐,今天早晨,你的这位二表姐找上门来了。”
      我的手抓住桌角险些要跌倒,支支吾吾了老半天。
      我瞪着他,他也闲闲地看着我,那表情就是在等我给他一个解释。问题是该怎么解释呢?若如他所说,我的“二表姐”若是真找上门了,那他岂不是知道我骗他了?
      我低下头,下意识地拿起他的茶壶往我的碗里倒。却不料被他按住了手,他的神色冷冷清清:“不是跟你说过这茶你喝不得,凉的很,怎么这么不记事?”
      我小心地瞟了他一眼,被他握住的手靠在壶边,壶壁的热气飘到手上,仿佛那天晚上他捉住我的手给我熨酒火,只觉热气从指尖窜到脸上。我脑袋糊糊涂涂地,只得放软了声音跟他解释道:“徐安易,这件事……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要——”
      徐安易嘴角微微一扯说:“骗你的。”
      我忙不迭地点头,诚心道:“是的是的,我确实不是故意要骗——”
      徐安易握着我的手,向他那边拉了一下,轻声说:“我说我是骗你的。
      我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胡乱搅了一番变成几个半清不楚的字:“你说啥?”
      他坦然一笑,轻松道:“你的二表姐怎么会来找我?他就是还想和你成亲,也该直接到这里绑了你回去,找我有什么用?”
      我支吾着,啊了一声,说:“对啊!是这个道理啊。她应该直接找我才是,怎么会去找你?”话未说完,又有种恼怒之感从脚底升起来,我一拍自己的大腿,大声问:“那你做什么骗我啊?”
      徐安易身子向前,更深地看着我,说:“我是想提醒你,你在故乡还有牵挂,你这位二表姐,想来还等着你——你若真的打算跟我去临安只怕会辜负他,你后不后悔?”
      手被他握着,我感觉到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心里顿时一松,哈哈笑道:“我说什么呢,原来是为这个!我和我的二表姐,我们情同亲生——姐——弟,不过是两家父母胡乱主张,其实我和她,哈哈,我亲口问过她,她也亲口说了我们郎没情妾没意,她哪里会等着我不嫁!”
      徐安易蹙了蹙如墨的眉,颇似玩味地说:“郎没情妾没意……呵——原来如此。”
      不知我的话他信了几分,我摇摇他的手,弱弱地问:“原来什么?你在叨咕什么?”
      徐安易松了我,又潇洒地靠回椅背,面容带了几分惬意道:“没什么,就当是郎无情妾无意吧。人若说自己不自私,那是因为不到自私之时——也罢,又何必人人活得像圣人呢?”一伸手,将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笑叹道:“雕琢的茶意果然浓烈,但若少了心境,又有什么趣味?”
      我暗自咬咬牙,他这副模样这是好看。
      徐安易望向我,眸子里一片霞光:“参商,你脸这么红,真像个姑娘家。”
      我茫茫捂住脸,装作不理会的样子偏头看别处,没话找话地说:“怪了,往常东北角那桌四位客人,怎么今天来了位面生的?”
      徐安易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又回过头笑道:“在这里当伙计当久了,那桌客人都认得了?”我顺势用手拍拍额,滑至眉际,指尖轻轻点了点,不无自得地说:“不要说那一桌客人,只要是思岷楼的常客,我这儿可都记得。”又摸到额边新长了两个面疮,忍不住用手拨弄起来。
      徐安易不置可否地笑道:“说说看。”
      我放下手,正襟危坐,说:“东北角那一桌是楼中的贵座,即便这几位客人不来,也没人轻易敢坐。由西向东通常是陈爷,韦爷,符爷和王爷。陈爷雅号“陈千指”,弹得一手好筝;韦爷怡雅之技皆是平平,但却家财万贯,钱多得能买下半座永嘉城,人称“韦陶朱”;符爷嘛,也就是自号“瓯中神农”的那位,酷爱岐黄之术,每每吟诗不离“采薇”……”说到这里我忍不住摇摇头,又看着坐南朝北的那位面生的客官说:“素日坐在南边的王爷,喜黑衣,擅作画,但是脾气火爆少耐性,每每执一瓢泼墨,画随墨形而作,故有“一瓠黑”之称,只是今日不见,他席上的这位,我不认得。”
      我看到徐安易脸上浮现出赞赏之意,心里一乐,继续说:“楼中西南角一桌也是贵座,那个姓万的爷就常坐在那里,只是那一桌客人不定,有时是个穿紫衣的汪爷,有时是个面上生髯的客人——”我边说边向那边望去,一呆:“怎么今日“一瓠黑”坐在那姓万的桌上,还坐了西座?”
      徐安易沉吟片刻,手指沾了些杯中的茶水,在他的右上方画了个小框,写下一个“张”字。
      我讶异地看着徐安易,他略抬了眼看看四周,恍若无事地又沾了点茶水,在右下方同样划了个框,只注一“秦”字。
      我看着徐安易,问:“你写的是什么?”
      徐安易坦然地看着我,平静道:“参商,我知道你看得明白。”
      我望着徐安易的殷殷眼神,低头不语。我明白——徐安易他与我,终究是不一样的人。
      十年前“靖康之变”,中洲遭难,大半国土尽失,皇裔宗室被俘者数以万计,就连太上皇、宁德皇后亦薨逝于金国。当年康王危难中承继大统,后改年号为“绍兴”,取“绍祚中兴”之意。当今圣上身边,乃是一左一右两位相爷。张相居右,兼顾枢密院,并掌三军,圣上对其颇为倚重。秦相居左,早些年被掳于金国,人称“奸佞”。他虽然位于张相之下,朝中之人对他也颇有怨责,可多年来也算屹立不倒。
      本朝太祖当年以一杯酒削了众将兵权,“重文抑武”便成了中洲百年不变的祖训。若不是金人骁战残暴,圣上需得仰仗武将,便不会有当今韩世忠、岳飞、吴玠等大将的辉煌战绩,朝中也不会难得的衍出了“主战”一派——派中朝臣多欲派兵迎战金国,夺回故土。如今朝廷里“战”、“和”两派相压相抗,没有一日消停。
      我又低下头看那桌上,水泽遇红木干得快,字迹已半是模糊。我喃喃道:“你对他们感兴趣就感兴趣罢,我为什么要知道?”
      朦胧中依然能听到他们的喁喁私语。这些贵客从来无需自矜身份,观其言行多半也能知道他们背后的势力。家族利益,朝野立场迫使他们选择了与谁相亲,与谁为敌。
      徐安易轻道:“等到权臣反水,朝政动荡,天下大乱,也由不得你不知道了。”
      “反水?谁要反水?”我讶异道。
      徐安易的指尖轻轻敲在桌上,并不答我:“朝野之中本无定数,相互反水的事情数不胜数。”
      我不依不饶,追问道:“那你说谁要反水?”
      徐安易定定看着我:“保安军节度使刘光世。”
      刘光世刘大将,我曾有耳闻。麾下四万将士,资历深重,与韩大将军、岳大将军齐名。
      我不以为然,说:“同为武将,刘将军怎么可能不愿战,你是不是道听途说。”
      徐安易摇摇头,面容清冷:“你看东西两桌过去不相往来,如今暗通款曲,过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但我所思虑并不在此。朝中战合两派,相制相衡,轻易不会变更。可刘将军若临时倒戈,刘军兵权之争,却可能厝火燎原。”
      我怔道:“兵权之争?谁与谁争?”
      徐安易沉声道:“皇帝欲广收兵权,拼死一战。”
      我生硬道:“那不是好事吗?”
      “张相有统兵之意,各部亦有纳兵之心,兵权之争,绝不是好事,”徐安易的声音遥远而陌生:“参商,我告诉你。为将帅者刚愎自用有之,恃才傲物有之,争功夺利益有之。你只想想刘将——四万旧部,握于手中便是利器,被他人所得即是横兵于颈。天下将才岂有不爱兵马而委于他人者?争心若起,轻则心生嫌隙,重则——而朝中,亦是有人想借此事大做文章。”
      我看了一眼东北角那位面生的客人,戴着鹿皮帽,穿着黑貂裘,华贵几乎比得上韦大爷,这在永嘉是不寻常的,问:“那你说那位面生的客人,他是从哪来的?”
      徐安易亦投去目光,轻道:“临安,秦府。”
      我咬咬唇,问:“他来做什么?”
      徐安易道:“安抚,亦是告诫。”
      我想了想,觉得心里愈加复杂混乱,忿然道:“刘将军一代忠将,怎么会在这样的关头不懂这些道理?我不信你说的。何况朝廷里那些忠臣,他们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争端纷起而不晓以大意?”
      徐安易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哂笑道:“忠将?忠臣?”
      我心中有一把火在烧,不甘道:“不是忠将忠臣,难道还是奸将奸臣吗?”
      徐安易端起茶盅把剩的茶泼了,添了半盏祁红递与我,笑问:“参商,你说说看,什么是忠,什么是奸?”
      徐安易这样问,我心里隐隐知道他要听的是什么样的答案,可看着他透过笑意露出的微冷而审慎的表情,我突然有些恼火,为什么他要和我说这些话?
      我脑子里过了过无数忠孝仁义的篇章,憋着一口气大声道:“你跟我说了这一大车话,到底是想要说什么。什么是忠,什么是奸,连我六岁的弟弟都知道——忧君忧民谓之忠,党附权奸谓之奸;内尽其心谓之忠,背信弃义谓之奸;事上竭诚谓之忠,蠹国乱政谓之奸;德之正者谓之忠,私而谋逆谓之奸。”
      我转过脸不看他。却见西南角桌上,“一瓠黑”与那姓万的做出一副惺惺相惜的形容,而不久之前,至少在这楼里,两人可说毫无往来。
      徐安易轻哼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闷着心思憋了半晌,忍不住问:“我说的不对?”
      徐安易的眼光转向东北角,那桌的几位爷时不时向王、万二人投来暧昧的目光。
      他的面色稍霁,道:“参商,世事无绝对的评判,何况人心。人心善变,根本无法轻断。”徐安易说着,眼底忽然有一抹淡淡的阴影:“你今日所谓的忠,不见得能纳善于君,而奸——他日亦未必为患。”
      我端起茶碗饮了一口,低头用宽大的袖子笼住了眼鼻,鼻子有些微微的发酸。
      我很早以前就想过为什么我有这样好的运气——初来永嘉,就遇见了同在游历的徐安易;留在永嘉,身边亦有徐安易相伴。他在永嘉一住数月,他时常来楼里吃茶,他对我颇多照拂。可我从来知道,他徐安易又岂会是个任由牵绊之人。
      昔年金兵追堵,天子屈尊绍兴,如今迁还临安,却在永嘉留下了太多皇权的角落。高车驷马,茅茨土阶,在永嘉街道荣华的外表下,埋葬的是勾栏砖瓦下隐藏的欲望,和千里之外权力的变迁与兴衰。而徐安易,我心里隐约明白,他的过去必然也与它们息息相关。
      这一盏茶喝了很久,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芥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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