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缨赋》妾心

47、生辰 在我跟许储

　　在我跟许储说要陪她去惠州时，她并没有多想，惊讶之余多了几分欣慰，便着手遣人置备我的行囊。徐安易教导了我半个下午，说什么外边情况复杂，让我凡事不要异想天开，三思而行，不能想到什么有一出没一出。我一一应了，并借机开口要他那只养了很久的小信鸽。我说，这样我想他的时候能寄信给他，见到了好吃的也可以绑在鸽子腿上寄给他。徐安易听闻长叹了几声，转而去吩咐同行的青螺。
　　府中众仆来来往往，他们的神情愈是匆忙，愈是能让人感到别离的紧迫。我翻上床闭了眼睛想，离别也是为了更好的团聚。
　　午觉一睡睡到了日暮时分，我揉揉眼，额头已经蒙了一层汗。起来穿鞋，发现桌上柔柔地躺着一搭子衣衫。我趿着鞋走过去，手指将那衣料拎起来，薄薄的如蝉翼一般，在眼前一晃便觉流光溢彩。
　　我认出这是姑娘穿的衣衫，一颗心扑通扑通地。大半年没摸过罗衫罗裙了，顿时向往起来。
　　许储突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见我一副呆样便笑了：“瞧见了？好看吗？”我将那衣衫撂下了，故作镇定道：“这是？给谁的？”许储边笑边走进来，将铜盆搁在盆架上：“给你的，合着你的身段拣的。”
　　我喜不自胜，红了脸道：“好看倒是好看。但是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来……”许储试了试水温，拉了我过去让我洗脸，笑问：“徐公子今晚要为你贺生辰？”
　　我擦干脸，羞涩道：“……你听他说了？其实我生辰在一个月后，那时该在惠州，所以他提前给我过。”我怕许储不安，想了想补充道：“也是他死活不肯把他的鸽子借我使，这才补偿我的。”
　　“就是这个缘故，”许储素手纤纤拆下我的布帽：“他舍得你陪我远行，我便也还他一个人情。既是贺生辰么，隆重一些不过分的。我给你打扮回原来的模样让他瞧瞧。”
　　我把长发浸在铜盆中，心砰砰跳：“那你把我打扮得好看些。”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许储为我匀面梳头，为我穿上了如意山茶花纹的罗裙、茶白色的窄袖，又细细打好半臂衫上的络子。穿戴好后，许储上下打量我，笑道：“胭脂色穿在你身上倒活泼好看，这芙蓉折枝的图样也好，我的眼光不错。”许储眉眼温柔，自从她下定决心前去惠州，仿佛一瞬间释然了，连笑容也变得平和从容。
　　我看着半臂衫领口露出的一片肌肤，局促道：“这领子是不是太大了？”许储摇头劝道：“你的肩膀比别人厚，敞领才不显些。”说着，又将天青色宽幅腰封紧紧束了我的腰，掩在半臂衫下。“这又是什么？怎么束这么紧？”我喘了喘气。“你的腰身比别人宽些，束住才见玲珑。”许储耐心道。
　　我心下一颤，一把抓了许储的手：“许储，我是不是太胖了？”
　　许储掩唇一笑，劝慰道：“时下女子多求纤细瘦弱，但美是见仁见智的。你的骨骼浑圆丰润，也是很可爱的。”
　　我心下惴惴，不太熟练地反手梳了一个双丫髻，许储从妆奁盒子里捡了胭脂。
　　“等等等等，用这个。”我搬了个凳子，够着了柜子上的软布包，从里面摸出了丹青坊买来的胭脂膏子。许储接在手里轻轻一嗅：“这个不错，味道好闻，颜色也好。”我赧然道：“丹青坊的老板说，这叫‘半边娇’，还说……要是见心上人，用这个再好不过的。”
　　许储的手指沾了点胭脂抹在我颊上，笑出声来。
　　徐安易通常未时回府。我在屋里蹭来蹭去，时不时对着镜子瞧瞧，或者在宽敞的地儿打个圈儿。久未换回女妆，自己都觉得生疏，一会儿理理裙裾，一会儿抿抿额边的碎发。我掌起灯，越等越坐立不安。
　　“参商，我回来了。”徐安易在门外喊我。这声音清清淡淡的，跟往常没半点分别，却令我心惶惶。我应了一声，冲到镜子前往唇上涂抹胭脂，几个碎步颠到门口开了门。裙子太窄，步子迈不开。
　　徐安易抱着手侧身站在廊前，忽地觉察似的转身看我。我在他略微僵滞的眼光中走上前去，咳了一声。他放下手，直直望着我。
　　我被那眼光烫得满面通红，双手展了展裙角，胡乱道：“你回来了，你看我这裙子。”他的眼光便从我的脸上徐徐向下，仿佛一寸寸细细打量，登时羞得我七窍生烟。
　　我吸吸鼻子，大着胆子问道：“这是许储打扮的，好看吗？”
　　徐安易的眼光深不见底，半晌才说：“好看。”
　　我又羞又喜，象征性地扭了扭身子：“你可别哄我啊。”
　　徐安易皱了皱眉，大手不知何时握住了我的肩膀，掌中滚烫：“我不哄你。”他的声音一改往日清淡，低低沉沉的像一潭深泉。我心里乐极了，早知今日，当初我离家时就该带了我的红绡花罗裙，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穿上。
　　还想着，他突然向我跟前凑了凑，在逼仄的空间中一手托住我的下颌，拇指在我唇间轻轻一抹。这小小的动作引得气氛顿时大为暧昧，我瞪着他，胸中激荡。他徐徐收回手，指尖轻捻了一抹红，笑道：“就是嘴上的胭脂涂偏了。”
　　与白日里的繁盛喧哗不同，此刻的御街不能一眼看尽，时明时暗，明处灯火辉煌，暗处宁静低迷，好似妖娆的西域女郎，着装大胆露骨，芳容却掩在面纱之后，显得诱人而神秘。
　　我向徐安易道：“我从没有这个时辰出府过。御街晚上也清净了些。”徐安易淡淡道：“一些商贾离京南下了，这才清净些，以往也是闹的。”我心中一空，却被徐安易攥了手：“话虽如此，众安桥的夜市还是热闹的。我们先去逛，逛累了再去三元楼坐坐。”
　　三元楼？我高兴起来，为个假生辰，徐安易是要下血本了。
　　转过观桥便是众安桥，灯火通明，游人如织。街边一溜儿的瓦舍，有的演皮影戏，有的弄散耍。两旁的酒肆呼声迭起，都说自己家的宋嫂鱼羹最正宗。我拉着徐安易挤进集市，满眼的花篮、珠翠，官窑等细巧玩意儿。
　　我一一拣给徐安易瞧，徐安易只静静看着，顺手拾过摊上的扇子摇起来。卖水粉的婆婆满口赞道：“娘子好眼光。娘子手上的软香用得是最好的苏合油，老身自己兑了沉香和龙脑进去，暑天用最怯汗生香的。”
　　我握在手里揉捏出了形状，指间染上清芬。我递到徐安易面前，笑道：“你闻闻香不香。”徐安易望着我半晌，摇头道：“含辞未吐，气若幽兰，这香和姑娘一比，俗了。”我一愣，再听那婆婆笑道：“千金难买心头好。娘子喜欢，相公还计较什么？”我气血充脑，下意识道：“婆婆，他并不是——”徐安易掩住我，朗然笑道：“老人家说的对，我这就买下。”
　　软香鲜红如朱砂，徐安易将它重重一握，放进了我佩挂的香囊中。不远的勾栏处，有细软的吴音飘来：“楚山秦山皆白云，白云处处长随君。长随君,君入楚山里，云亦随君渡湘水。湘水上，女罗衣，白云堪卧君早归。”不知是哪家的聪慧角妓为这词编了曲儿靡靡吟唱。在这并不安泰的时节里，更像是一曲哀婉绵延的离歌。
　　“怎么眼圈红了？答应仲幽蓟时利落，现在知道哭了？”徐安易望着我道。我揩揩鼻子，道：“谁哭了？我就是想，你什么时候也带我去青楼玩玩就好了。”
　　三元楼堪比官办的酒楼，店门宏伟鲜艳，店里红绿杈子、绯绿帘幕，还有贴金的红纱栀子灯，灯烛荧煌，上下相照，整个楼内如宫廷一样华贵辉煌。楼内还有伎艺数十人，唱曲儿的，说书的，弹奏的，好不热闹。
　　徐安易捡了个偏静些的雅座，点了升平炙、玉灌肺糕、汤浴绣丸、新法鹌子羹、香苏汤几样我爱吃的菜式，还要了一壶屠苏酒和一碗索面。上菜的小二伶俐的很，殷勤问道：“今天是大爷的生辰，还是娘子的？”徐安易看我一眼，眼中潋滟顿起：“是娘子的。你这么机灵，娘子想和你讨两句吉利话听听。”小二遂眉开眼笑向我道：“瞧娘子这模样就是个有福气的贵人，哪用得着小的吉利话——小的只给娘子倒杯屠苏酒，愿娘子不病瘟疫长长久久；再添一碗长索面，愿娘子长寿安康岁岁年年！”
　　我红着脸吃了一口酒又扒了几口面，羞怯道：“又不是真的生辰，做得这样真……”
　　小二怔忡道：“小的说错了？”
　　徐安易给小二打了赏，殷殷望着我道：“说得一点不错，就是要长长久久，岁岁年年。”
　　我点点头，即便展眼又要话别，即便知道人生总不如愿，这样的愿望，我们大概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说上一生一世。
　　不远的说书台围了七八个人，很是热闹。那站着的说书人是个垂垂老者，手中执了一块板，声音衰老而苍凉，与这满座的丝竹之声格格不入。不知他讲得什么故事，只有几句明明白白飘入耳中：“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无南雁飞。”
　　我忍不住啧啧称奇：“总以为思岷楼了不得，这样一比，谢东家还不算厉害。这老人唱得诗我虽听不懂，可一听就觉得凄苦。”
　　徐安易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唇边，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这是太上皇被囚禁于五国城时写的。”
　　太上皇。我唏嘘不已，这个命运悲惨的君王，生于中洲最鼎盛的年代，享有无上权力，拥有大好江山，身怀“妙体众形、兼备六法”的丹青技艺，却在靖康之难中被金人掳去了五国城为奴，等了十年，盼了十年，却还是没能等到圣上迎他回朝。
　　我心中一漏，几滴酒沾湿了外衫——徐安易与这件事是有瓜葛的。
　　“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无南雁飞。囚禁的那些年，太上皇过得何其悲苦，到死都不得善终。”徐安易微一沉吟，一杯酒已经仰脖喝下：“参商，我突然发现这世上没有单纯的对与错，好与坏，就连我父亲也是如此。当年他拒迎太上皇，即便是为了天下大义，终究也辜负了君臣之道。”
　　说书的老人眼光悲寂地扫将过来。一个老人，是如何在阴冷、萧条的金国，过着被奴役、被摧残的暗无天日的十年。
　　我心下恻然，握住徐安易的手勉强笑道：“说是给我开心，却让你想起以前的事了。”徐安易顿了一顿，反手握住我：“现在不是追忆往事的时候。是非对错，自有后人做评判。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当年的惨剧不再重演，”他的掌心温暖如炽：“你放心，那些山河破败、命如飘萍的日子，绝不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