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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军变 一着不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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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檄交驰,临安十三个城门不分昼夜开开合合,不断有官员将军策马归朝。前线焚烧的战火似乎随着疾驰的马蹄声烧到了京城,惊惧了皇宫和御街,如一道轰雷,撕碎了临安本该安沉静谧的夜晚和黎明。
仲奚与徐安易一连几日入朝彻夜未归,偶尔在府里遇到他们也只是匆匆一瞥。但即便是短暂照面,也能发现他们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紧张和震惊。从徐安易故作轻松的只言片语中,我渐渐明白了为什么仲府上下人心惶惶,而京城中也陆续有百姓举家南迁。
庐州八百里加急传报,淮西刘家军统制官郦琼、靳赛等人发动叛乱,杀死监军官吕祉,带领四万军队,并裹挟十余万百姓渡淮河,降伪齐,举朝震恐!世事翻覆,仅是三个月前,圣上还欲集三军委于岳将军麾下,大有北伐中兴之势;而今淮西兵乱,叛军熟识江淮重地兵要地志,江淮一时防卫虚空,中洲一朝重损三成兵力,与金、伪齐攻守之势全然颠倒。
江汉平原撕扯出巨大的防御缺口,听闻朝廷已命岳家军数千水军进驻池州和江州,而岳将军本人也不得不离开鄂州,亲自率领军队前往江州驻扎。数以万计的行营护军从濠州分兵驻屯淮西。圣上降大罪于张相,贬于永州,并下昭告“朕宁亡国,不用张浚”。朝政分崩离析,秦相一手遮天。
我不止一次听到仲奚痛苦的嘶吼从紧闭的书房中迸出。我犹能记起圣上初初要放权给岳将军时,仲奚志得意满,神采飞扬的模样,仿佛故土唾手可得,复国就在眼下。后来岳将军灰心离军,仲奚一行人上山苦劝,即便那时他也不曾放弃希望,更不曾料到会有今天。可是世事就是这样难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徐安易陪伴我时,那些刻意的惬意和笑容掩饰不住他远眺天边时目光中的凝重和悲愤。那目光仿佛能将一切所及之物变成空白,我知道在那一刻,他的心中没有过去,没有恨,也没有我。爱恨情仇,从来重不过家国天下。我不由随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如血的暮色。不知残阳落下的边疆,又有多少我们的手足被奴役和屠戮。
所以当徐安易迟疑地告诉我,他与仲奚不日就要随军前去池州时,我什么也没说。徐安易艰难向我解释,说国难当头,若叛变的北方军队南下占据淮西诸州,再分攻江州和池州,就会撕开临安与川陕长达千里的横向防线——敌国可随时顺流而下攻下临安。我点点头,在他转身的空当儿暗暗抹去眼角流下的泪。其实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知道若真到了那个地步,流的就不仅仅是泪了。我乖巧地回答,好,我就在仲府安心等你们回来。
似火的骄阳焚烧着躁动的临安,所有人都在为生死未卜的前路忧惧。只有许储的声音仍旧是冷冽淡漠的,她见到我们,只是向仲奚轻轻一句,五日后我将离京。仲奚深深地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
我在廊下躲避着袭人的暑气,耳中似乎能听到离别的脚步声紧凑地响起。廊上的鸢萝早已经枯萎了,我伸手一扯,扯下了满身的焦枯枝叶。眼前绿色一晃,却是碧桃那丫头匆匆跑来,说仲奚要我去书房,有要事相商。我掸了掸衣衫,心下纳罕不止,这年头要紧事真多,连我都能入仲奚从不许旁人进去的书房了。
仲奚的书房坐落在仲府西隅,单独一个小小阁子,以池上一座小桥连着后花园。我推一推暗褐色的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房里阔朗简净,并不像一般书生的雅致繁复。房中没有挂屏,没有甚么琴棋画卷,只有东面及强高的书橱,上有存放齐整的书卷,《六韬》、《尉缭子》等等应有尽有。西边是一张丈许宽的沙盘,乍一看里头山丘河道纵横交错,墙上挂一副工笔描摹的精细地图。
仲奚与徐安易坐在北边上座,徐安易正吃着茶,看我来了略有疑色。仲奚神色倒是古怪的局促。
徐安易看了一眼仲奚,招呼我向他身边的椅子坐了,将手里的茶递与我:“暑气正盛,你跑来做什么?”
我接过茶,狐疑地望向仲奚:“仲相公着人唤我来的。”
“李鹤鸣李大人医术高明,再看温兄弟果然气色大好了,”仲奚含糊了两声,笑道:“我近来公事缠身,没来得及问候温兄弟。”
仲奚似有难言之隐,我喝一口茶,笑道:“我身体确实大好了。仲相公有事就直说吧。”
仲奚的表情难堪,半晌才缓缓道:“内子要去惠州,这件事温兄弟想必听说了。”
徐安易眉头一沉。我点点头,坦诚道:“我听说了,许储要去见许伯父。”
仲奚忌惮地看着徐安易,艰难道:“我若说,希望温兄弟能与内子同行,是否过于失礼?”
我一呆,万没有想到仲奚提出这个要求:“仲相公要我同去惠州?”
仲奚踌躇片刻,低头道:“是。”
眼角一转,只见徐安易铁青着脸,将茶碗向桌上重重一搁,声音蕴了怒气:“你开什么玩笑?”
“子恪,且听我一言,”仲奚摇摇头,语句零乱:“内子气性坚忍,在仲家这些年,她对我恼恨怨愤。泰山是谋逆大罪,久遭牢狱,近况可想而知。我是怕她见到泰山,冲动之下——”
“——那与她有什么关系。”徐安易截断道。
仲奚哽了哽,急迫道:“我知道这个要求过分。可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到其它的办法。我与你皆陷在这兵荒马乱中走不得,除了温兄弟,又有谁能把她带回来!”
我恍然,尽管仲奚将出入令交予了许储,也放她离京,但他心里仍不放过一线机会想办法让她回来。我一怔,甚至,仲奚对许储可能的作为也明白一二。
仲奚的神情殷切,徐安易却冷漠地摇头,拒绝地不留情面:“她经不起长途跋涉,何况惠州一切情况不知,你与仲夫人的事,我不会让参商在其中以身犯险。”
仲奚急了,脸色赤红:“如今北线大乱,淮西即刻与伪齐开战也不是不可能,这样一来京城反而危险。惠州虽远,到底在南边,暂时不会波及——”
“你这算什么强词夺理——”徐安易含怒冷笑道:“你若还念及你我过往之义,就别再起这样的念头。否则天南海北,我带她走就是。”
徐安易不容分说,拉起我就向外走,仲奚怔怔坐在原地,疲惫的面容隐痛而自责。
我任由徐安易拖着我走到西厢,才拉住了他:“你跟仲相公置什么气?你们男人,平时看上去不拘小节,斗气时一个比一个气焰高。”
徐安易回身看着我,无奈道:“我是气他不顾忌你。”
徐安易亦是憔悴了很多,眉梢眼角都有挥之不去的郁郁。“人人都只能想到心里最重要的人,”我扯了扯徐安易的衣角,道:“其它的人在这个人面前都得让道儿。所以你只能想到我,仲相公只能想到许储。”
徐安易深深看着我,道:“总之,你不必理会仲幽蓟。”
我点头,问:“你去过惠州吗?惠州是什么样的地方?”徐安易一凛,唇齿僵硬:“参商。来日你若想去惠州游玩,我会带你去。等淮西平定了,我们就去。”
“李神医不是让我停药三个月?三个月,来回惠州也够了。”
徐安易伸手握住我的肩膀,低声道:“参商,我说过了,你不必理会他。”
“我哪里是理会他?我也不是为了去游玩……”我深深呼了口气,吐露出长久纠缠在心头的情绪:“从我遇到你到现在也大半年了吧。这大半年我把以前十九年没经历过的事都经历了。你知道我现在想去哪吗?我现在好想回到太平村。可是不是我一个人回去。我这人天生喜聚不喜散,我想把你们都带回去。太平村是个好地方,没有过去,没有忘不掉的痛苦。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徐安易神情一窒,我掩住他的口,继续说:“可是现在不行。你们都有未完的、必须要去做的事。所以我守着你们。等你们做完了,我再把你们带回去。许储是我的朋友,她与仲相公,他们是一对有情人。他们迈不过这一步,却也不应该因此而断了缘分。我想,也许我就是他们的缘分。”
徐安易定定看着我,我吐了吐舌头:“你想说我太自大,太狂妄?”
“路险颠沛,我放心不下。可兵连祸结,各自保命这样的话,对你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徐安易苦笑着,大手覆上我的头顶:“我也不知该怎么办。”
“有什么放心不下呢?什么都打点齐全了,仲相公说了,惠州比京城还安全呢。”我的声音渐次低下:“你怪仲相公不顾虑我,我却一点儿不怪他,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能理解他的心情。明知对方不会回来,却身不由己地等他回来,哪怕有一点希望,也会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拼命抓住它。”
“我——”徐安易眼中掠过痛色:“你好容易等我回来,自己却舍得走?”
“不舍得。”我的额头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所以我会早早回来。把许储也一起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