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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郊祀 我要的,就 ...

  •   许储的步履轻而慢,幽幽道:“徐子恪回来了,你可以放心了。”
      我咳了一声,问:“刚才听你说,你要去惠州?”
      许储颔首:“是。”
      “许大人在惠州,你要见许大人?”
      许储点点头:“我要去见我父亲。”
      “这也太突然了,”我一顿:““——是因为许大人的那封信?”
      “不突然,我已经等了太久了,”许储停住脚步,缓缓道:“数月之后的冬至,就是郊祀的时日了。”
      “郊祀?”我含糊了两声:“君王祭祀天地?”
      许储望向我,微微一笑:“南郊祭天,北郊祭地,是君王最为隆重的祭祀。中洲三年一祀,每祀必伴随大赦,”她的目光透露着坚定:“我要的,就是这大赦天下的时机。”
      我一凛。中洲治国之道,遵循“张弛有度”,恩赦就是其中“弛”的一面。本朝太祖在登基之日起便行大赦,以求国运昌隆,百姓感恩向善。之后每遇新皇即位、更换年号、册立中宫东宫,甚至于遭遇天灾人祸,皆颁布赦令。三年一期的天地同祭,更伴有“常赦所不原者,咸赦除之”的皇恩大赦。
      我有些明白许储的意思了,心中无端地更加忧虑:“那么你这次去惠州,就不单只是为见许大人一面了。”
      许储坦然望向我,缓缓道:“我是要想办法救我父亲出来。”
      我一时语塞,只觉这是难以想象的事,她竟用这样轻飘的语气说出来。
      许储一笑:“难以置信是不是?可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是我必须要去做的事。”
      “郊祀,恩赦——”我喃喃道,更有一层疑云浮上心头:“要说恩赦,许大人的事已经发生了五年,那么上一次,也就是三年前的郊祀就应该……”
      “逆谋者,无赦。”许储明了地吐出这几个字,仿佛一刀斩向了蓬乱思绪:“我父兄因仕而官,算作半个文人,因此当初并未因谋逆罪而处斩,得以保全了性命。可也仅仅是保全了性命。三年前的郊祀没能将我父兄赦出,这次也不会。我要救他们,只能想别的办法。”
      我一怔:“别的办法——?”
      许储的声音字字珠玑:“我绝不能再等下去,我要为我父亲沉冤昭雪。”
      我心头狠狠一跳,掠过莫名的恐惧,五年前的旧案,洞庭一场浩劫,硝烟中本不该敌对的军士和百姓……能记得那场血腥旧事的人,不是已经葬于黄土,就是陷于囹圄,余下寥寥者为保性命也必是缄默不语。
      眼前许储的容颜在暮光之下明艳如花,我却仿佛嗅到了枯萎颓败的味道。要为许黔平反,谈何容易!我本能地要劝:“我知道你心急,可翻案是件大事,要下多少功夫做多少准备,眼下不是好时机。你现在势单力孤,这样太冒进了。”我顿了顿,又道:“许储,你五年都等过来了,现在更不能心急失了分寸。”
      “不是我想等,是由不得我不等。”许储冷笑,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这五年我未能为父兄尽到一点心力,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名义上我是仲少夫人,其实,我不过是被软禁在这仲府的囚徒。”
      “这——”我哑然。
      许储低下头,额下的光影窸窣,仿佛流过无数不堪回首的过往:“当初祸起萧墙,以我的心性本不会活到今日,仲幽蓟便以我父兄以及流放在豐州的许氏宗亲为要挟,要我不得向官衙奏报,不得迈出仲府,以至苟活于今。也许这其中有他顾虑我性命的缘故,”许储淡淡笑着,笑容失了几分真实:“但对我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了。唯一重要的是,我必须要做我该做的事,那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咬咬唇,问:“我只问你一句。你向仲相公要出入令,他也允了。但你要做的事,他知道不知道?”
      许储手指抚过挂在穿廊上的嫣红的女萝,摇了摇头:“若他知道,他不会放我去,更不会帮我拿到出入令。想来也可笑,是他将我父亲送入监牢,我却要依附他才能见到我父亲。”
      许储出言自伤,我按捺不住,终于问道:“我知道我不该这样说,但,若是仲相公肯助你,是不是就会容易一些?”
      许储古怪地看了我一眼,兀自笑道:“他若肯助我,早就不是这个局面。但我不能怪他,我为我的亲人,他亦要顾念他的家族地位。我不能指望依靠任何人,这件事只有我去做。”
      许储说得坚决,一双秋水般眼眸也因想起了过往而蒙上寒气。她未来的路会是怎样的千难万难,我无法想象,可我晓得无论我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她说过了,这是她必须要做的事。她说得没错。
      仲奚低沉而不舍的叹息犹在耳边环绕,当初他能用那么不磊落的手段强留许储在身边,现在却甘愿放她离去。除却愧疚,我想,更因为他明白,只要许黔父子陷于缧绁一日,许储与他之间便再无可能。
      我握了握许储的手,她的手指冰凉而有力。我抿抿唇,恳切道:“我还是那句话,不管你想怎么做,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一月多月之后,仲奚履约,将一枚巴掌大的澄黄的通行令交到许储手中,并从府中挑选了护卫管训起来,从行走路线,出入关卡,地方联络官员等仔细做了谋划。另一边,徐安易从中军调动了十数个精锐,探听苏红绡是否与庐州军中的秦彻,以及秦府往来。然而苏红绡却忽然沉寂了下来,除了一应目不暇接的莺歌燕舞,不再有任何动作。不知是左护院一行人暴露了行踪,还是岳将军一事已平息,令她们只能蛰伏待机。
      徐安易回府之后,除了依旧与仲奚商谋时事,偶尔也与仲奚同出入枢密院,更多的时候却是陪伴我。陪我钓鱼,陪我临帖,陪我去润濡堂。李沂语气越来越不善,说我浪费了他的好药,本应吃一个月的现在却吃到了现在,不该做我这门生意,云云。我盯着那古怪的药方,的确还是那味药,只是每次的炮制方式不同。徐安易却深深谢过,语气愈发恭顺。终于在连续吃了三个月后,大神医说我可以把这味药停了。
      我跑跑跳跳几步,觉得心不慌腿不颤,十分高兴:“李大人真是个高人,我现在身体轻快多了,而且也不怕冷了。”徐安易无奈笑道:“那是因为现在已经大暑了。”
      我小心翼翼地过着每一天,更因知道这宁静平和的时光总是短暂而分外珍惜。怎能不短暂呢?许储是要走的,仲奚不知何时就要回到鄂州军地,而徐安易……我想他也是会去的。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徐安易的一身学识,从不只是为了吟风诵月的。何况,他现在的身份已经是仲奚的从事了。
      后花园的小池里湘莲已经打了朵儿,恬静地低垂着。可我有时会想,会不会有一条巨大而可怖的地龙潜藏在平静下的水下,翻滚着,涌动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从地下劈出,将一切的平静坍塌毁尽。
      绍兴七年八月,淮西军变,天下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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