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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惠州 从别后,忆 ...

  •   他的呼吸滚烫而急促,我的额头抵着他,感到他下颌一阵僵硬。隔着厚实的衣物,我能嗅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风尘仆仆的味道,也因这味道真实地感觉到他回到了我身边。
      他笑叹了一声,压抑着紊乱的气息:“原本想到许多话要对你说,现在却不知说什么了。”
      我挣开他的怀抱,贪看着他的眉眼,痴痴道:“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话一出口,便觉一股酸楚之气从脚尖冲上脑门,忍不住眼泪迷蒙。
      他唇齿翕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半晌才道:“不回来能去哪,我还能跑到天边去吗?”
      “你交代那样的话给老丈,你敢说你没有想过?”我攥着他的袖子,不依不饶地问,话未出口眼泪簌簌而下。
      徐安易只是笑望着我,那笑容中闪过了一道痛苦。
      “还有箭毒木……”说出这几个字时,我的心揪了揪。
      “李鹤鸣告诉你了?”他微微一怔,握住我的手。
      我点点头,艰难地问:“你拿走了箭毒木,真的是为了……”
      “并不磊落,是不是?”徐安易不答反问。
      “……是。”我心中杂乱,他这样说已是坐实了我的猜测。
      徐安易苦笑了笑,神情落寞:“可是当时,是否磊落,能否成功,甚至能否全身而退,这些我都没想到。我只是想,要杀他,这也许就是唯一的机会。”
      “……可你还是没有动手,不是吗?”我望着他,心潮起伏:“万幸你没有动手。”
      徐安易深深望着我:“你想过去找我,也想过去阻止我?”
      “我……”我低下头。
      “甚至想过,干脆找人把我抓起来,好让我不能动手,是不是?”
      我咬咬唇,缓缓点头:“你会不会怪我?”
      徐安易眉峰一陡,牵起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轻轻喟叹:“如今才算是尝到心痛的滋味了。”
      我抬起头,委屈地解释道:“我没和别人说,一个也没说。”
      徐安易摇了摇头,目光中的悲伤将我包裹:“不是为了这些。参商,我难过,是因为过去,秘密,仇恨,这些本该由我承受,我却让你介入了其中。”他将我拉入怀中,在我耳边沉沉叹息:“你我都一样。道与义——在我们心里,这些如果不比情更重,至少也是一样重。我受了怎样的煎熬,你也受了一样的煎熬。我总想照顾你,可却是我令你陷入两难的境地。一想到这些,我就痛不可遏。”
      我拼命摇头,泪水纷飞:“我没有受什么煎熬,你不是已经回来了吗,这样就够了。”
      他贴了贴我的脸,将我抱得更紧:“以后会怎样,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杀他——那一瞬间这个念头在我脑中占了上风,因此我没有动手。可是下次,下下次呢?若我还有机会,若将来他又出现在我面前,我会做怎样的抉择……这些,我都不知道。可是那个时候,你会在我身边的,是不是?”
      我望着他的殷殷眼神,笃定地点头:“我会在你身边,我一定会在你身边。除非你不要我跟着你,又丢下我自己走。”
      我扬了扬头,想听到他的回答。可他没有说话,只是双臂扣住我的肩膀,仿佛要把我嵌进骨子里。
      “徐相公回来了?”不知何时出现的绛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我慌慌忙忙从徐安易怀中退出来,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徐安易却大大方方地握着我的手,向绛云一笑,闲闲地嘱她去前厅报信,说过半个时辰就去。绛云狠狠将我俩盯了几眼,一面走一面嘀咕:“这是怎么回事,可把奴婢弄糊涂了。”
      我看着绛云走开,回身向徐安易做了个鬼脸:“你说咱俩刚刚那副抱头鼠窜的模样,别人看到了会怎么想呢?”
      徐安易替我抹了脸上的泪痕,笑道:“什么话到你嘴里都风月不沾了。抱头鼠窜?你不该说‘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吗?”
      我血冲上脸,心怦怦直跳。
      徐安易笑道:“你脸红了。”
      “我没脸红……”我喃喃道。
      “月余不见,你这么容易害羞了?”
      “谁害羞了?”我张口抢白道:“有什么好害羞的。从小我表哥说给我听的浓词艳曲,比你看过的诸子百家还多呢!这才算什么?”
      徐安易执了我手便走,边说:“那走吧,去我房里。”
      “去你房里?”我心中一荡。徐安易回身一笑,眸中一片晴光。我顿时面如火烧,话也说不利索:“干,干嘛?”
      “脱衣服。”
      “脱脱脱脱衣服?”我如遭雷劈。
      徐安易看我半日,朗声一笑:“还以为你有几个胆?我回房去换身干净衣服。”没走几步,他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停住脚步,特别认真地说:“……唐信,别让我以后再遇到他。”
      小半个时辰后我们来到前厅,厅内却空空如也,扫洒的丫头说仲奚与许储已各自回房。我们便又去了仲奚所在的西厢。还未走到就见一曼妙身影施施然步入了房门,却是许储。徐安易欲回避,被我拉住了,我说:“最近发生了好多事,我慢慢说与你听。我有些担心他们,想听听他们会说什么。我们不过去,就等在这里好不好?”
      徐安易眼中闪过一丝愕然,我附在他耳边,把苏红绡与我们的会面,与人在北郊私会的几件要紧事向徐安易说了,他的眉头越蹙越深。
      “你——你怎么来了?”我话还未说完,只听厢内仲奚愕然的声音,其中分明掺杂了几分惊喜。
      “我是来——”许储的声音仍旧淡淡的,却倏地一顿:“你的伤很重。”
      “我没事。”仲奚哽了哽,恳切道:“我与子恪离开的这段时间,江州和这边都没少起风波,爹在朝中,家里大小事一应都由你担着,难为你了。”
      “李大人颇为照拂,我没什么可为难的。”
      “那时遇险,我令若虚传话回来,可惊吓到你们不曾?可知我在江州的时候,也时常挂念……”
      “少爷。”许储清凌凌地打断:“少爷要叙旧,我却并不是来叙旧的。我有事相求。”
      仲奚收起言语中的尴尬情绪,稳了稳气息:“什么事,你说。”
      “我要去惠州。”
      “惠州?”仲奚的声音陡然一震:“你要去——”
      “我要去见我父亲。”
      屋里静悄悄的,良久才听许储一声轻嗤飘若游絮:“你答不答应?”
      “我不能答应!”仲奚断然道。
      “为什么?”
      仲奚音色僵滞:“惠州路远,山势险峻,盗贼猖獗,你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去?”
      “仲府不乏护卫,区区一个惠州而已。”许储平静道。
      “不可!”仲奚急道:“即便你能到惠州,牢城之地,岂是你想进就能进得去的?”
      “所以,我要你帮我拿到牢城的出入令。”许储的声音冰冷的仿佛没有温度。
      “出入令!”仲奚一怔,隐约有些怒气:“我不是不可以拿到。只是你身份特殊,牢城里耳目众多,若你被无故牵扯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我被牵扯进去,怎能称得上是无故?”许储冷冷一哼:“有什么后果,我早就不当回事了。”
      仲奚窒了半日,仍铁了心道:“泰山所犯谋逆之罪,‘非大辟不得与亲辞诀’。于公于理,你不能见他。”
      许储听闻,连连冷笑:“多少年了,你从来都是这个理由。好一个‘谋逆之罪’,‘非大辟不得与亲辞诀’!当年的事你知我知,你说得出这样的话!”她顿了顿,语气冷硬不让分毫:“说到底,我是从你仲家走出去的。你是怕我性命难保,还是怕因我许储连累你仲府满门,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仲奚气得剧喘:“我若怕被牵连,早在五年前就已另做打算!”
      “你现在再做打算也还不迟。出入令,或是休书,你总该给我一样。或者,你依旧可以将我软禁在这仲府,就像过去这些年一样。”
      我掐着徐安易的手指,硬生生地扛着许储那些听不出情绪的话飘进耳朵,心惶惑地痛起来。
      长久的静默无声后,却传来仲奚猛烈却落寞的笑声:“罢!罢!我明知你恨我,无论怎样强留你也是枉然。你早已不把仲府当家,早已不把我当丈夫,我再想庇佑你又有什么用!明天枢密院的事一了,我就去办!出入令而已——我仲奚连命都可以给你,还有什么不能给你?”
      仲奚的声音渐次低下,变得低沉而苍凉:“你看到了那封信,是吗?我要你去拿那封信,却不是为了让你离开我……我说过只要再给我一年的时间就好。可你不肯,我也没有办法。这一切就当是我妄想了罢。”
      听不到许储的回答,只听到她错落的脚步,许是步履匆匆碰到了珠帘,厢中激起珠玉散落碰撞之声。她纤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见到我们时面上黯然一笑,眼中竟有点点泪光。
      徐安易看了看我,我会意,撇了他与许储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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