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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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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后园的竹林地长出了小小的竹笋,每当我走那里过,风吹竹林的沙沙响声,总让我想起那天夜里小石桌上飘来的颓败的酒香。
许储的表情总是凝重,总在沉思些什么。我知道她在怀疑苏红绡。从她那天点醒我,调左护院去监视藏欢楼时,我心中对苏红绡亦起了疑心。超山遇我,净慈寺遇许储,都是初逢,苏红绡却抛却自矜防备,怎样说不出口的话都说出来了。我以为她是欢场常客不在意,现在想来她是有心接近也不无可能。
左护院神出鬼没地带回消息,苏红绡曾在城北林郊与一商人装扮的男人会面,行止之间全不往常,只是未得近身探不得他们谈话。我以为许储会有动作,许储只是摇头:“她背后是谁,有多大势力,牵扯到多少人谁也不知道。何况仲幽蓟和徐公子尚未归来,岳将军事情未定,仲府势必受到牵连,为今之计只有按兵不动;但苏红绡此人,连同和她走得很近的秦将军,是不得不防了。”
是的,回想这一幕幕,秦彻在仲府家宴上不请自来,秦相爷在淮西合军一事上暗中使了许多手段,苏红绡暗中探听消息,立刻便有金人刺杀岳将军。
苏红绡,秦彻,秦相爷,金国——再清楚不过的一条线。
京城暗涌不断,鄂州江州的消息却也通过李若愚源源不断地传递回来。
鄂州数千兵士交堵江州关口渡口,在江州北面一个隐蔽山社中搜到几具尸身,尸体身中数箭,面目全非,观其发肤体骼,确为金人。除此之外,也没有发现更多蛛丝马迹。
皇帝下诏,对岳将军格外安抚。
岳将军业已回军养伤。岳家军再整旗鼓,重修战策。
仲将军与李参事回京,仲府幕僚未同归。
在许储交杂着疑惑和探知的目光中,我空寂多日的心,终于平和而又无望地沉静了下来。
我的药又换了一副。李沂对我仍旧没有好脸色,匆匆忙忙甩了一个方子给我,上面鬼画符似的只写了一味药。我问他是什么,他怒气冲冲地让我吃就吃不吃就走。我不知他又抽什么风发脾气,想想反正他开的药方我从来没看懂过也吃到了现在,便乖乖地将方子交给紫衣小药童。反倒是那小药童瞪着方子不休,半晌才呆呆对我说:“师父对相公真好。”
院子里的花开了,红艳艳的一片。有时我坐在石凳上看那花儿在风下摇曳,会突然想起永嘉南园里我许愿时挂着的那朵山茶。山茶花落下不是一片花瓣一片花瓣地落,落便是全落,整朵花全部归于泥土,结束地干净利落。
而我也在这无处倾诉的百无聊赖中,开始思考我的人生。这种据说在每一个生命中一定会出现的成长的烦恼,我以为它早已在我十二岁得知病情的时候过去了,没想到它像一个迷了路的幼兽,再一次莽撞地闯入我的心。这次的烦恼,困扰过圣人,困扰过智者,困扰着千千万万疑惑着的生命,现在又困扰了我——是什么指引我们一步步走到今天。
我几乎可以想见,如果徐安易晓得我的思想已经高深到这个境界,他会笑成什么样子。
从太平村到永嘉,永嘉到临安。我无比认真地活着。我吃过思岷楼的茶,赏过南园的花,见识过超山的寒梅。回想在太平村的日子,记忆中只有一条又一条朴实的田埂,池塘里的小鱼,二表哥家院子里的水井,田中因四季更替而变换的春华秋实。踏足最远的地方是落马桥和雁山北的小丘,然而我也没有比现在更不快乐。
我想起在永嘉,我用完了谢东家付给我的微薄月钱,当掉了娘亲留给我的羊脂玉扣,给一个孩子的兄长买了棺木筑了墓碑,为他下葬。这大概是我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可这是一件值得快乐的事么?不是。这样的襄助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那孩子的兄长是个铁骨铮铮的文人,求大义,求正道。他为故土许下承诺,愿奸人得诛,天下太平;他也为父亲和胞弟许下承诺,会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但那些都已经烟消云散,因为他死了,什么都没有做到。唯一留下的,却是那孩子拜别我时惨淡坚毅的神情,那是一种被现实摧击,却仍由信念支撑着的坚强。也许他深深相信,他的一生并不会因此卑微或沉寂,相反,却因他兄长的死,激起了他心中那份一脉相承的信念,并由它指引着,回到了令他失亲失家的战场。
这真是个怪圈。在想要从这圈中爬出去的时候,我们一次次重新掉下去,我们以为这就是宿命。
然而宿命,不过是当我们被现实深深击伤时用以掩盖自己无能为力的说辞。真正令我们陷下去的,也许正是我们的信念。它是一种反抗和坚持,更是难以自拔的迷障,令我们在这看不清的红尘中兜兜转转,无一例外地忘不了,也放不下。
我轻轻踢了踢脚下的圆石。我想念小羽,想念爹爹,云姨,二表哥。不仅因为他们是我的亲人,更因为他们是我永恒的存在,只要我回去,他们总会在那儿等着我。可我跑了出来,我想看看外边的世界,我不甘愿一辈子平庸的活在雁山脚下。是啊,我始终以为自己与别人不同,我始终以为宿命这个东西,它应该犹为关照我,而且早已给我了指引。它告诉我我活不长,那么活的注定比别人绚烂;它告诉我我的姻缘线藏的隐蔽,那么我注定会千回百转地遇上我的爱人。
那时我是多么的不知天高地厚。
我爹爹是个睿智的老人,所以他常说:“人活得越长,越觉得命运这个东西无情。无情的不是它伤害了你,而是它愚弄了你。在它的轮盘之上,你只是一粒沙尘。你从来不是它的主人,甚至不是你自己的主人。你总在期盼,以为最好的还没有到来,却永远不知道,最好的其实早已经过去。”
我使劲儿回忆沿途的这些人。是啊,彷徨的,失意的,悲伤的,他们哪一个不曾感受到虚虚实实的指引,却又在无比认真地过活中被命运的玩笑狠狠鞭笞。
脑海中,徐安易又含着那抹似有似无的笑轻轻一叹:“女人与哲学?温姑娘,让我多活两天吧。”
“小爷!小爷!在想什么呢?”绛云推了我一把,差点把我推个趔趄:“小爷怎么和夫人一样,越发爱发愣了。少爷回来啦!”
“回来了?”我胸中气血翻涌,隐隐含了一丝希望:“徐相公呢,回来了吗?”
绛云迟疑片刻,道:“夫人让小爷过到前厅再议。”
我心头阵痛,勉力道:“徐相公没回来,是吗?”
绛云观察我的面色,点头道:“正是徐相公没回来,夫人紧着打发奴婢来找小爷。小爷快去吧?”
“哎。”我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轻轻应了一声。
一月未见,仲奚的脸色疲惫而苍白,精神却还算振奋。李若虚与李若愚两兄弟坐在下首,乍看来他们不能说不相像,但举手投足之间还是能让人分辨出武人与言官间的差别。
许储坐在仲奚左手边的主位,见我进来,面色不忍。仲奚咬了咬牙,起身道:“温兄弟——”
我摇摇头,在旁的椅子上坐下:“仲相公先把眼下的话说完,其它话可以晚些说。”
远远一眼我就知道了,我不过是不死心。
仲奚会意,坐下向李若虚兄弟道:“此事虽没瞒住圣上,但以圣上对岳将军下诏安抚来看,情况还不算太坏。不知朝中人对此事作何态度?”
李若愚点头道:“下官听到一些细枝末节,枢密院对此事瞒得辛苦,有心人向圣上透露之后,张相为岳将军说了许多好话。”“有心人”这三个字他咬得很重。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张相一念之差,白白摆了岳将军一道!”仲奚戾气之下难掩倦容:“有心人?哼!透露两句值什么,没要了我们的命就不错了。”
李若愚大惊道:“难道此次行凶真的和……有关?”
仲奚横眉倒竖:“八九不离十!朝中有谁能勾结得了金狗,又有谁有这个胆子只手遮天?若不是我手中没有证据,必要将他的阴谋公之于众。”
李若愚摸一把头上的虚汗:“这……”
李若虚叹道:“当时有多凶险,我现在想都后怕。十数个杀手趁夜冲进灵堂,亏得岳将警觉。那些贼人本事不小,仲将军这般好的身手都挨了两刀,”说罢转向仲奚:“仲将的伤,还是再请大夫诊视诊视吧。”
许储眼睑轻轻一动,低下头来。仲奚恍若未觉,道:“小事。今日休整一下,明天还请李先生同我一起去枢密院。”
“这个自然。那下官就先行回府了。”李若虚兄弟起身,许储只吩咐了青螺出去送,坐在椅子上默不作声。待他二人离了前厅,仲奚转身向我,满脸懊恼:“温兄弟,你跟我说老实话,徐子恪是怎么回事?”
我一怔,心下不安,只得装作疑惑道:“我正要问徐安易为什么没有一起回来,怎么仲相公先问起我来了?”
仲奚皱眉,声音不怒自威:“他离府前,没跟你说些什么?”
我更不解:“说些什么?”
仲奚低眉想了想,犹问:“是否他与岳将军有什么过节?”
我一震,忙矢口否认:“这是怎么说?过节?他此行难道不是去劝岳将军的吗?”
仲奚犹疑道:“不错。但我总觉得……”
“仲相公和徐安易这么多年的相交,难道还不清楚他的为人?”我昧着心问。
仲奚面容松弛下来,我却暗暗鄙薄自己。即使再善良,再理性的人,也可能被一腔怒火冲昏了头脑。善与恶,对与错之间原本就没有清楚的界限,何况是仇恨。
许储静默良久,突然道:“少爷便是草木皆兵,也该说得明白些。这样不清不楚的,让别人怎么想?”
仲奚看看她又看看我,面上便有些歉然:“不是我怀疑他,只不过他这一路与以前判若两人,不是板着脸一言不发就是出神想着什么。见到岳将军时更是反常得很,一脸愠怒,忿恨,我从未见过他那副模样,所以才忍不住一问。”
我咬着牙,不知如何辩驳。
仲奚闷着气,摇头道:“不管怎么样,他也受了伤,总该先回来跟我回来治伤才是。”
“徐公子受了伤?”许储看看我,担忧问道。
“那时我令他隐在暗处,可不知怎地,他还是与一个贼人缠斗起来。说来也是万幸,那贼人使弓,慌乱中放了空矢,否则以子恪武艺不通,必吃大亏。”仲奚说着,忍不住愤懑之色:“之后他更沉默,我怎么问他也不开口。从江州返程他竟然独自离开,不能不令我觉得古怪。说到底你还在这里,他这么不声不响的走是什么意思?”
我静静坐着,挤出一丝笑容:“等他回来,我就替你好好问他。”
可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我神游一般地走到了马厩。耳边的风像是冷的,又像是热的。眼中的春色像是彩色的,又像是灰色的。物由心生,可我的心中是什么滋味,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头发花白的老丈一下一下熟稔地刷着马鬓毛。他不是仲府的家奴,他是跟随徐安易从永嘉而来,现在他又跟随着我。
我向他笑笑,张口才觉得声音嘶哑:“大爷没回来。”
老丈抬头看着我,苍老的脸上浮起爱怜同情的神色。
那日老丈送我去润濡堂,我抓着老丈的手,要他带我去江州。老丈欲言又止,只说徐安易离府前交代了话给他。
我心中惶惑:“什么话,你说。”
老丈瞟了瞟我,道:“大爷说,如果他没有同仲大爷一起回来——那就等李大夫给小爷把身子医好了,小老儿就送小爷回去。”
“……回哪里去?”
老丈面露不忍,期期艾艾道:“回永嘉谢老爷的茶楼,大爷说,谢老爷会送小爷回家。”
我轻轻一笑,手无力地垂下:“下次你见到大爷就跟他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死在这儿好啦。”老丈大惊道:“小爷说甚么死!”
我摇摇头:“我混说的,我们回仲府吧。”
那时我就隐隐知道他不会回来。
可是,比起箭毒木的夺人性命,比起并不磊落的暗中行刺,我宁愿是这样。我宁愿他又一次选择了自我放逐,带着他的秘密,也许还有对我的想念和愧疚。
那些想象中对酒当歌遍游红尘的时光,我就只当它们是一个梦。
我握着自己空落落的心口,这样也好。
我会活下去。活着想念他。
“徐大爷没回来,”我看着老丈,轻轻重复了一遍:“等我的病看好了,你就送我回去。”
“小爷决定了,吩咐小老儿一声就是。”
我低头碾足,脚下的泥土顺从地附在鞋底:“要我来决定什么,他已经什么都替我决定好了。”
老丈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低估了一声:“大爷也是没有办法。”
我点点头:“没有办法。”
“小爷是不是怨怪徐大爷?”
“我不怪他。”我咬紧齿关,酸楚之气烫了我满喉:“我怪他什么?”我抬起头,忍不住呜咽之声从齿间溢出:“我怪他什么呢?怪他看不透,怪他把我丢下了,怪他答应过我的事情都没有做到?”
老丈放下马刷,双手在粗布褴衣上擦拭,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低着头,喃喃道:“老丈,我心里好难过。像少了一块似的。”
老丈叹道:“小老儿一辈子和马打交道,不懂那些。唉,有人的地方就有悲欢离合,小爷看开些。”
我望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孔,泪水一颗颗从眼中落下:“怎么看开呢?你知道他以前跟我说过什么吗?哦,他那些话都是说着玩的吗?那些话我一个字都没忘,他怎么能都忘记了?”我举着袖子用力擦拭,可是没用,更多的眼泪掉下来:“我知道他心里恨。可是我遇到的这些人,谁心里又没有恨过?一次又一次离开,这就对了吗?被他丢下的那些人,就都不重要了吗?”
老丈慌乱道:“小爷,小爷别哭……”
越是让人别哭,就越是催人哭。我心头一个狠撞,跌坐在地嚎啕大哭:“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吗?恨就是借口吗,恨是什么?抓着以前的旧事不让自己现在好好过,想着死掉的人不让活着的人好好过!可是我也会死的啊,他不知道我也是会死的吗?”
我心中愈痛,痛不可遏,用力蹬着脚像个孩子一样酣畅淋漓地痛哭起来。这一个多月的失魂落魄,道义与情意在心中的轮番折磨,找不到他的失落,猜不到他的忧惧,无处可说的痛楚,现在终于能够好好哭一场!
老丈手忙脚乱地扶住我,连声道:“小爷!小爷有话好好说!“
我抓住老丈的手,不管不顾哭道:“他把我交给你了,这就算完事了?你再见到他一定告诉他,我死了也会等他,我做鬼都不放过他!”
一声马嘶声划破了我的悲怆,碎乱的马蹄踏在泥土上发出裂帛一般的响动,我擦着眼睛呜咽,老丈讶异的脸孔愈加清晰,他指了指我身后,喏喏道:“大……大爷?”
我愕然转头,涕泪横飞,泥土满身。我就以这样狼狈的模样看到我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他骑着马,双手挽着缰绳,目光灼灼似火,定定看着我。棕色的马儿因狂奔不住地喘气,又因骤然停下而脚步错错落落,令我看着他摇晃的身影有止不住的晕眩。
我看着他跃下马背。紧锁的眉,靛青的髭须,憔悴的面容,起伏的胸膛,就连一向不染纤尘的素袍也沾了尘土。眼前的这个人,仿佛还是他,却又已经不是他,只有声音仍旧那样清淡:“哭得这么大声,做鬼都不放过谁?”
我讷讷地看着,五内气结,一颗心像是被狠狠地攫住,又像是被狠狠地放空。我瞪着他,指着他,抽抽噎噎地说:“你……你还知道……回来!”
他皱着眉,下颌在颤抖,似乎极力克制着:“还是这么不懂风情。为什么瘦了,是没好好吃饭,还是没好好吃药?”
我瞪着他,说不出话,只希望他留在我眼中永远不要离开。
老丈越过我走向他,面容忧愁而感怀:“大爷还是回来了。”
他将手中的缰绳递与老丈,目光却寸步不离我:“是我不好,我回来晚了。”
我摇摇头,哭问道:“你还要走吗?”
他笑着,眼中有泪光闪现,萧索之气荡然无存:“不走,再也不走了。”
我站起身,带着满脸涕泪和满身尘土飞扑进他的怀中,被他有力的臂膀紧紧抱住,在五彩斑斓的春色里旋出了最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