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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信笺 ...

  •   我抱着膝坐在窄小昏暗的马车里,身体随着轱辘的滚动摇摇晃晃。周围一阵阵吆喝笑谈声,积善坊巷还是这么的热闹。可是他们在说什么笑什么,我全都听不到。润濡堂中李沂那句话,终于将我那颗不断自我麻痹的心,生生地刺醒了。
      见血封喉,见血封喉,见谁的血,封谁的喉?我把头埋进膝盖,我太可笑!他的过去他的身世他的情他的恨我都知道,我却还在相信他什么都不会做!岳将军是好人又怎么样,那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二十年的漂泊,无数个切骨锥心的日夜,杀父之仇,破家之恨,如果是我,我报不报?
      “我是个傻瓜……我真是个傻瓜……”我蒙着眼睛,哭哭笑笑。
      “小爷怎么了?”老丈掀起帘子,狐疑问道。
      我抬起头,隔着泪水看到老丈饱经风霜的面孔,忍不住一把握住他丈宽厚起茧的大手,泣不成声:“你带我去江州好不好?”
      “江州?!”老丈吓了一跳:“恁的远,莫说老汉,京城里也没几人去过!”
      我心如刀绞,只死死抓着他的手不放。
      老丈吃痛,支吾道:“小爷赶着去江州做什么?”
      我闭起眼,泪水从眼睛簌簌落下。
      我能去做什么?阻他复仇,还是助他复仇?助他,可能吗?阻他,他会听我的吗?我松开老丈的手,无力的垂放在窗棂上。不,不会。从一开始,我就是无意中闯进他眼里的一个过客,或许也曾莽撞闯进他的心,可是在那些血雨腥风的过往面前,情爱牵绊又有几分分量?连他自己也说过,“尘缘羁绊,我所不欲”,是啊,我不是他想要的,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我早该知道他已把一切都安排好,从他告诉我他身世的那晚,不,或许是从他决定来到京城的那天开始,我就应该知道。
      我早该知道他的安排中没有我。
      老丈仍旧疑惑地望着我,面带不忍。
      我摇摇头,无力地笑笑:“我混说的,我们回仲府吧。”
      车帘放下,遮住了车外遍洒的阳光,一瞬间将我的心冷寂下来。
      徐安易,我在心里真真切切地呼唤他的名字。我知道我无法阻拦他,更没有立场怨责他,我知道我仍想等他回来。
      可是我也知道,大是大非之间,若他真的下手,他与我也是真真正正的缘尽了。

      回到仲府,便有庭院中扫洒的小丫头跑上前来,说许储在她房中等我。我从丫头手里的木桶中掬了一捧水洗脸,听她错愕道:“小爷,这是浇花用的,不是好水。”我抹了一把脸:“不妨事,都一样。”
      许储房里隐约有饮泣声传来。我抬脚进屋子,见她静静坐在桌边,髻上钗环松动,月白色的襦裙底边垂在地上,不似往日端庄之姿。
      我咳了一声,她下意识地慌乱一动。转头见是我,才放松了些,笑道:“是你。回来多久了,李大夫怎么说?”
      我勉强笑道:“大夫说还好。”
      “那怎么恹恹的?”许储关切道。我向她脸上望了两望,摇头道:“我没事。你眼睛红红的,哭过了?袖子里是什么?”
      许储淡淡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卷,递到我手中。
      我轻轻展开。这是一张已经微微发黄的信纸,墨色淡了,字迹也十分潦草。我不解何意,眼睛忽然瞟到信上几个字“楚楚吾女”。
      我心中一惊,道:“楚楚吾女?这是……”
      许储的笑容憔悴:“是我父亲写给我的。”
      我勉力收起心事,端起信纸,细细辨认笺上的字。
      “字谕楚楚吾女:一别经年,拳念殊殷。叹今于往昔,判若云泥。鼓盆之戚,刊心刻骨;因祸起端,安于缧绁。
      然念及于汝,深以为忧。命惟所遇,运不可寻。汝夫仲奚,刚直克己,汝当慈心于己,莫追往事。各自保重,不尽依迟。绍兴三年五月。”
      “绍兴三年五月,”我问:“那个时候许大人——”
      许储看着那信,泪光闪烁:“这是我爹在狱中写给我的。时隔四年,我才看到这封信。”
      信笺上浮了一层灰,混合着存封已久的气味,我心中一动:“这该不会是你在净慈寺取回来的那个物事?”
      许储点头:“几年前仲幽蓟就将这信笺托付给了道容禅师,直到他前日离开京城才告诉我。”
      我一怔:“为什么他不早给你?为什么要放在净慈寺?”
      许储拿过信笺,手指在字迹上轻抚:“落到外人手上,一个不慎这封信就会沦为把柄。佛门没那么多高下讲究,道容禅师又是仲老爷的旧友,许是因此仲幽蓟才将它寄放在净慈寺。”
      “把柄?有这么厉害?”
      许储摇摇头,声音低沉:“这几年,京中何等动荡。西府苏家作了几首讽刺朝政的诗便被调配琼州,被查通敌而判抄家的战将更比比皆是。道容禅师嘱我看完就将它毁去,是我舍不得。”
      我盯了几眼那纸上的字,终于问出口:“是我理解错了吗,许大人是要你原谅仲相公?”
      “你没理解错,这就是我爹。他比我分得清楚,”许储眼中的一颗泪滴在纸上,轻道:“何况,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多说无益,他毕竟更希望我能好好活下去。”
      “这也是我的愿望,”我望着许储,犹疑道:“既然这样,仲相公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告诉你?”
      许储垂下眼眸:“或许是因为他心有愧悔,或许是因为尘埃已定,无力转圜。至于他现在为什么交给我,”她的笑容苦涩:“我只能认为,是他自知我二人夫妻情分已不多,试图做最后的开释。”
      我看着许储茫然的笑容,艰难问道:“你能原谅他吗?”
      许储眉心一动,眼望着那信笺半晌,终究摇了摇头:“我不想恨他,我知道他是身不由己。可看到他,便会想到当初那些痛彻心扉的日子。亡母囚父,家破人散,这些痛怎会有法可解。”
      我垂下眼眸,身心疲惫。
      许储阖起眼,茫然重复道:“我一直都知道,他是身不由己。”
      我的心,也在她茫然迷惘空洞的呢喃中,渐渐沉下去。

      “小姐!小姐!”青螺拎着裙角飞快地跑进来,脸色急的发红。
      许储将手中信笺利落一收,责道:“跑什么?教了多少年,还这么不懂规矩。”
      青螺仿佛并未听到这话,仍旧火急火燎跑上前来,声音都变了色:“小姐,门外来了一人,说是李若虚李大人的胞弟,有急事要见小姐。”
      “李若虚的人?”许储蹙眉:“那人说了什么?”
      “那位大人嘱咐奴婢,要奴婢千万带这话给小姐,”青螺向门外看了一眼,低下身子俯在许储耳边轻道:“说是江州出了事,有人行刺岳将军!”
      许储大惊,转而望向我。我尽力僵直身子,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心中冷痛像狂潮一般卷席了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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