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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箭毒木 ...

  •   “你对红绡姑娘倒大方,跟我想的不大一样。”坐在马车上无事,我只管找了话混说。
      许储今日格外容易失神,半天方说:“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我眨眨眼道:“她这样的身份,多半入不了你这样好人家出身小姐的眼。况且她也生的标致。”
      “她是风尘中人,遭人闲话也是情理之中,越是标致越是落人口实,”许储微微一笑,低声道:“但比起她来,我这个罪臣之女又哪有半分称得上好人家的道理?”
      我微惊,转而笑道:“罪臣之女?你不是仲府少夫人吗?”
      许储轻嗤,闲闲道:“因我远嫁而来,当年婚事办的也仓促,京城里知晓的人并不多。家中起变故之后,知道我底细的人都被仲幽蓟用各种法子打发了,除去青螺绛云几个我身边使唤的人,知道的也就是你了。”
      事态似乎比我想象的严重。我有点不敢相信,问:“这样说,你的身份不能被别人知道?”
      “恩,我许氏一族的男子被监禁流放,而女眷都充了营妓军妓,我就是那个漏网之鱼,”许储笑容苦涩:“其实这样说来,我该感谢仲幽蓟。毕竟没有他,我如今的处境连苏红绡都不如。”
      我倒抽一口气:“你怎地这样的事也敢告诉我?”
      许储坦然道:“徐子恪既然知悉一切,我就没什么好瞒你的。他这样看重你,迟早也会告诉你。”
      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听到徐安易的名字,我像滤茶叶沫儿一样再次将他飞快地滤掉。
      一个月。就等一个月就好。
      我深深吐了口气,看到许储的表情淡淡的,似乎这完全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如果你的事被别人知道了呢?”我心底升起忧虑。
      “若再起风云,就不是流放充妓这么简单了。谋逆逃罪,唯有一死。”也许是我恐慌的模样十分滑稽,许储竟莞尔一笑:“你不用怕到这个田地,事情已经过去这些年,好端端的谁还会重提旧事呢?”
      许储的从容无畏突然令我感到心痛。我一向怕死,而她根本不怕死。什么样的人才会不怕死?
      我张了张嘴,突然一阵剧痛,我的手下意识重重捂住嘴,发出“呜”的一阵闷声。
      我咬住了舌头。
      我忍着痛卷了卷舌尖,舌尖上生了一个口疮,一碰到就刺痛。
      许储笑道:“可知是在净慈寺里不说好话,这会咬舌头了?”
      我早已忘记刚刚要同她讲的话,忍着疼道:“我一向少生口疮,这两日不知怎地接连生了几个。嘴里也干渴,喝多少茶都不顶事。”
      许储沉吟道:“许是新吃的药激出来的,你把症状都记着,见李先生时好好问问。”
      接连几天,我不仅舌头上的疮没好,就连左右脸颊也生了两片细小的疮疖,粗糙红肿。许储怕冲了药性,下火下气的膳食并不许我多吃。
      我对着镜子检视,心里又苦涩又欣慰。我唯一还能看的脸面现在也没有了,天知道什么时候能好。我这副尊荣真不想让别人瞧见,他这会儿不在这里也好。
      好容易挨到了第七日,巳时未过我便使了老丈驾车带我去积善坊巷,直直奔上了润濡堂的二楼,跑得气喘连连。
      李沂的脾气仍旧坏,嗓音仍旧凶:“你什么人!”
      我环视了一圈依旧黑蒙蒙的房间,再次在墙角捕捉到了李沂半躺的身躯,喘道:“李大人,是,是我——温参商。”
      李沂瞪了我半天,似乎突然想起来一般,怒问道:“脸遮得像个贼盗一样,你搞什么名堂!”
      “不是,是我的脸……”我低下头,慢慢从耳后松开黑色面纱的系带,喃喃道:“大人你看,跟蜂窝煤似的……”
      “你走近些!隔这么远能看到个甚么!”李沂觑了觑眼,嘴角一抽:“啧啧,还真像个蜂窝煤……”
      我一听他这事不关己的语气,不由大急道:“我从前可不这样,自吃了大人的药起才这样……”
      “吃了我的药不这样,你以为你还有药能治吗?”李沂哼了一声,本就不良善的脸布满抱怨的皱纹:“就你这样,徐子恪肯为你三番两次来央告我,也真是奇了!”
      我心里不甘乍起,听到“徐子恪”三个字又生生压下去。
      “蠢站着做甚么?你来干什么的?”李沂从案下抽出布枕,又“吧嗒”“吧嗒”地拍了几层灰。
      我低着头缓缓走上前,将手搭在布枕上。李沂伸出粗砺的大手抬起我的下巴往左右掰了掰,眼睛狠狠在我脸上瞪了几眼,三指搭上了我的腕。
      我偷偷瞟着李沂冷硬的表情,低声道:“大人,前几幅药吃下去就腹痛难忍,还吐药了。身上也总觉得燥得慌。”
      “老夫晓得!”李沂不耐烦的说。
      我抿了抿嘴,忍不住问:“吐了也不妨事的吗?”
      “怎么不妨事!药是吃的,吐了有甚么用?”
      我晕晕乎乎:“那到底妨不妨事,您倒是给个准话?”
      李沂道:“你是大夫我是大夫?上回给你的甚么?那是探路方!没那个方子下去,后面用甚么药,用多少,怎么用谁晓得?一开始吃不得,后来不也吃得了?”
      我想想确实在理,心里高兴起来,不由地脸上堆满笑容:“李大人,那我后来能吃那些药了,是不是表示……”
      李沂的眼睛在我脸上停顿了一会儿,捡了一根碳棒磨起来,低声道:“你什么毛病,自己清楚吧?”
      我怯怯道:“我爹爹说,是——心燔。”
      李沂抬起眼瞟着我:“老夫说话不怕得罪人。告诉你,得了这个病,放着谁都是死马当活马医,哪怕用药没一点差错,碰到运气不好都是白搭!”
      我心头一阵失落,勉强笑道:“大人说话真是不怕得罪人。”
      李沂挥毫在一张黄纸上涂抹了几下,掷到我怀里,头也不抬:“下楼找穿蓝衣的抓药。七日后再来。”
      七日,又是七日!我看那纸上鬼画符一般,不觉道:“李大人,这样真的可以吗?我还有好多症状没跟你说,还有我脸上这些……”
      “方子在这,你爱吃不吃,”李沂早已背着我侧身躺下,随手翻着一本什么书:“老夫不给女人看病,就是怕女人啰嗦,想那徐子恪跟你呆的久了也变得婆婆妈妈,吐个药也跑来这里问半天。老夫能开错药吗,没福气就别吃!”
      我磕磕巴巴地问:“他,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李沂回身看我一眼,鄙夷道:“六日前。”
      我掩着袖子掰着手指算,六日前,就是我吐药的那天,他对我说出他身世的那天,也是他离开临安的前一天。
      我心头一暖,他还是关心我的。
      过了半晌,我才发现李沂不满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看,我有些不好意思,却听他冷哼一声:“笑什么笑,满脸的烂疔,比哭还难看。”
      “李大人!”我气苦道。
      “徐子恪去了江州?”李沂撇了话头,闲闲道:“软话说了一车,到头还不是自己走得老远?”
      我喏喏道:“他是有急事。”
      李沂瞪着我道:“那就别陈情陈得跟自己不会回来一样。说什么万望老夫周全,老夫管得多久?你这个病迟早得死,能拖三年五年,还能拖十年二十年?到时候岂不是败坏老夫名声?”
      我气结地望着李沂。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大夫,而从他的话中却又觉得有什么东西隐隐不对。
      从小窗飘来一阵清风,掀起了地上一片轻尘,也吹得房里几扇吊在半空的圆竹篾晒席轻轻摇晃。李沂手指点着暗黑的案板,心不在焉问:“老夫乏了,你走吧。”
      我起身告辞,离我三步远的晒席中有一小片灰褐色的药草飘落至地。我轻走上前,俯身欲捡。李沂手中的书不知从何处飞过来,堪堪击在我脑门上,我顺势往地下一歪,抱头痛呼。李沂两三步撵上来,将铁线上缚着的手套仔细戴上,小心地捡起来放进篾中,一面大骂:“你是找死啊!”
      我急道:“你说什么?”
      李沂脱下手套将我推出一丈远,指着那竹篾道:“你知道那是什么?”
      我分辩道:“我哪里知道?我好心好意给你捡起来——”
      李沂怒喝道:“那是箭毒木,见血封喉!”
      我一愣:“有毒?”
      “有毒?”李沂气急败坏地说:“沾了它,再一个不小心沾上吃食,神仙在世都救不活你!”
      “这么厉害!”我唬得咋舌,对李沂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倒有几分感激。可转而一想,又不由地生气:“既然这么毒,大人你怎么摆在这呢!”
      李沂平静地看了我一眼,深深吸了口气,接着咆哮道:“老夫不摆在眼皮底下看着,被你们这起不要命的沾了碰了,你们有几条命活到明天!走!走!别让老夫轰你!”
      不知怎的,李沂那副凶神恶煞的嘴脸看在眼里,却在我脑海中折射出谢掌柜的模样。一股暖流涌遍我全身,是啊,谢东家平时也爱这样骂骂咧咧的,其实他对我很好。
      我福了一福,带着歉意的笑容转身,却听李沂一声长叹:“那徐子恪竟还跟我讨了一方,肚里没点墨,还真是一个个的不要命。”
      我怔怔回头,道:“他,他讨了一方……箭毒木?”
      李沂哼道:“就是那日来时讨的,谁知道拿去做甚,哼,毒死他也罢了。”
      我愣愣地盯着那一席含了剧毒的药草,心像沉入了一个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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