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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净慈 ...

  •   一阵风吹得我心头发凉,廊边的柳枝飘飘荡荡。我使劲跺了跺脚,赶走脑中的胡乱念头,径直向东厢去。无论如何,我要先问问清楚。

      我焦急踏入房中,只见许储坐在桌边,怔怔望着窗外。我疾走了几步,脱口道:“许储,仲相公他们——”

      许储怔愣中回过神,眼中隐约有泪光,道:“怎么?”

      我想起青螺说仲奚早些时候与她叙话,问:“你没有事罢?仲相公没和你生口角吧?”

      许储低头道:“能生什么口角。你这么火急火燎的是为了什么?”

      我依着她坐下,我压了压心事,问:“徐安易他们今早去了江州?”

      许储点点头,略为诧异:“徐公子没有告诉你?”

      “他要是告诉我,我就不来问你了,”我心中酸楚,咳了几声:“……江州在哪里,远不远?”

      许储用帕子掩了掩唇,温和道:“江州在江南西路,距离临安大约一千里路,来回要二三十日。离鄂州倒是不远。”

      “是去找岳将军?”

      许储看了看我,柔声道:“是。仲幽蓟说此行是为了劝岳将军还军视事。”

      “哦。还军视事。”我低下头。仲奚也不知道徐安易与岳将军之间的过往,才会要他一同去江州。除了徐照,也许徐安易没有向任何人说过自己的身世。我心里愈加不忍,听许储叹了一声:“徐公子总该告诉你一声才是,免得你挂念。”

      我抿抿唇,勉强笑道:“正是这话。下次他再这样,你看我理不理他。”心里却不住地为他难过,试图放下二十年,这个当口却忽然见到仇人,会是怎样一番心情。

      仇人。

      我心中一震,不详的预感隐隐在心中浮现。

      许储并未察觉我的异样,只是继续劝慰道:“你也不必难过,事出突然。岳家重军悉数屯于鄂州,岳将军却只身在江州,虽说是为其亡母守制,但撇下麾下将士不管,大是不妥。兹事体大,他们才走的匆忙。”

      只身在江州?

      我眼皮一跳,一个可怕的念头陡然在我脑中炸开,直炸得我头晕目眩,身上狠狠打了一个哆嗦。许储诧异地握了我的手,声音变了些:“参商,你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么差?”

      我茫然道:“许储,去江州的人还有谁?只有他们两个?”

      “同行的还有岳家军的幕僚李若虚,”许储道:“你不要担心,路途虽远,仲幽蓟与李若虚军旅出身,路上出不了什么岔子的。”

      我脑中天旋地转,仿佛自己站在漩涡的中心,嘈杂混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灌进我的耳朵里。

      有一个声音说,不会的,徐安易不会。岳将军是何等英武将才,徐安易心中有大义。

      一个声音说,仲奚与李若虚武将出身,徐安易是文弱书生,他没有机会,亦没有胜算。

      另一个声音说,他既是仲府的幕僚,就不能不顾念仲奚。更何况,若要报仇,早就已经报了,为什么天远地远地放逐自己这么多年?

      可是又有一个飘渺的声音,远远地说,怎能不恨,怎能不恨。

      我心乱如麻,亦从没有这么害怕过,只是迷茫望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喃喃道:“你不能,你不能——”却又迷蒙地什么都看不到。

      恍惚中许储关切的声音传到耳中,眼前是她疑惑慌乱的面容。我乍然醒神,几个字在嘴里生生掩住,满眼迷蒙。

      许储忧心地看了我半晌,摇摇头道:“他是走得急了些,但他心里还是很记挂你的。你昨天吐了药,他交代要我一定照看你每天吃药,还说六日之后要打发人送你去润濡堂。这些事他都向我一一打点清楚了。”

      “恩。”我无意识地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下泪。

      许储看着我,怜悯道:“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安心在这里等他回来。”

      我抬起头,似乎在浩渺风浪中抓到一根浮木,又仿佛在暗黑之中找寻到一缕晴光。是的,只要他回来,只要我能等到他回来,这些伤心和害怕就不复存在。

      可是他会不会回来?

      不,他一定会回来。他说过要照顾我,他说不想我离开他,他说他会跟我回我的故乡。这些话我都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他怎么能就这么忘了。

      我一手抚着自己跳动不安的心,一手抹着眼泪笑道:“等他回来,我就找他算账。许储,你看他们,总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偏偏还说这是大事,偏偏还总要我们来为他们担心,其实他们哪里担心过我们。真是一些坏蛋。”

      许储摇了摇头,眼中起雾:“我只道你天性豁达,但现在看来你比从前也有所不同了。参商,明天我要去净慈寺祈愿,你同我一起去。心里若有不安,那里是个好去处。”

      我曾在落马桥下,山羊胡子说书先生的说书案前听过一个故事。予让,代人也。逢赵人乐襄子于洛水,一见如故,遂成知己。彼时赵国初立,赵主伏谋代国,予让欲刺之。乐襄子纠之于官,予让败而卒。乐襄子曰:“纠卿为国,身死为卿。”遂伏剑而亡。

      我蒙上头,在梦里又哭又笑。

      马车倏地一震,将我从昏睡叫醒,才知道已经到了净慈寺外。许储顺了顺我的背,忧愁道:“李大夫是名医,按说我不该忧心。只是你吃了药变得这么爱睡,精神还不好。”

      我紧了紧衣服。昨天起是没吐药了,可身上不时寒热交加,有时焦躁地直出汗,有时又感觉根根汗毛都在向外边走凉气。要不是徐安易说这药一定要吃……

      我揉揉眼睛,狠狠地把这三个字抛到脑外。我不能再想他,想到他脑中就是一阵矛盾迷乱。

      我挺直乏力的身体,挣扎笑道:“日头长了,爱睡有什么不好,正好打发时间。已经到了吗?”

      许储点点头,戴上帷帽,命青螺拿了香烛、甘草、净瓶等贡品下车。马车停在寺庙的偏门,向里走几步,只见净慈寺内金色田字殿宇,华梵绚丽。据说此寺是十年前圣上亲命湖州佛智寺道容法师主持修筑,殿内筑有十六应真像,再塑五百罗汉,冠绝诸寺。

      寺内一片繁忙,院中竞相摆放了许多小盆,盆中奉着木质、铜质佛像,僧侣往来不绝,纷纷向盆中浇灌清水、杨枝和鲜花。

      许储款款向我道:“今日是佛门斋会‘浴佛会’,是每年佛门中人的盛典。一会儿我们也将这甘草煮成香汤,请大师敬奉。佛祖保佑,今年便将这一身病都去了罢。”

      我心中动容,嘻嘻笑道:“有个这样良善的女施主一心为我,佛祖也不好不管我了,今年病必去了。”

      许储忍住笑,轻责道:“这里是佛家净地,休要妄言。我今天来这里还有件要紧事,你且随我去照堂找道容住持。”

      道容住持是一个面阔额宽,眉目和善的老人。我随着他们走到了一个偏静地,许储摘下帷帽,未施粉黛的面容如灵秀清雅二月寒梅,连道容住持也略微一怔,道:“不知女施主是——”

      许储垂首向道容福了一福,道:“妾身临安仲氏,冒昧求见大师。外子仲奚,交代妾身来住持这里取一件物事。”

      道容住持双眉一沉,恍然道:“可是临安北郊仲府的仲施主?”

      许储宛然颔首:“正是。”

      方丈眉宇间略有踟蹰,可转瞬便道:“既如此,女施主请随老衲来。”

      许储转身,向我道:“我先去,一会便回。这边让青丫头带你逛逛。”

      我不明所以,只忙忙应了。

      青螺引我到了大雄宝殿,陆续有人进殿燃香叩拜,面上皆是虔诚宁静。青螺取了一束香递与我,檀木香的味道冲进我的鼻子,我摆摆手,说:“我站在这看看就好,你去拜吧。”

      青螺红润娇俏的脸浮起疑惑:“小爷没有心愿吗?”

      我摇摇头,安静地看着她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活在这世上的人,谁能没有心愿。可我也知道若将这些心愿寄希望于神佛,太难。

      我仰头看那无上庄严的神像,他慈悲安宁地俯视着每一个膜拜他的人。

      我沉沉地吸了口气。我的心愿,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我只要等他回来。

      “这是……温爷?”一声软媚的轻笑传入耳中。

      我转头,心中突突一跳。眼前这位妙人儿一身水红色对襟长衫,抬首展颜间环翠玲玲作响。我暗叹一声,我所认识的人里能在短短几字中传递出如此慵懒妩媚情怀的人,也只有这位天香楼的头牌,临安四美之一的苏姑娘了。

      苏红绡面若娇花,声如莺啼:“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呢。温爷也来净慈寺礼佛吗?”

      我恩了几声,局促道:“红绡姑娘也来净慈寺礼佛?”四周八方已经有含义不明的眼光看过来。我在心里暗叹一声,即便是佛家庄严清静之地,像苏红绡这样张扬妖冶的容色也难以埋没。

      “今天是浴佛会么,奴家也是一腔心事无处可说,只好来这里一诉衷肠。”苏红绡的脸上转眼间便见愁容。

      她的心事大概是因为秦彻。我望着她如花的面容,不禁感慨,世上的女人无论美丑尊卑,只要动了心,大概都只剩下同样的面孔。

      我正欲说话,却见绛云从偏廊走来,一面东张西望。“温小爷!青螺姐姐!”绛云喊道:“夫人在客堂,请你们也去。”青螺便从大殿迈了出来,谨慎地打量了几眼苏红绡,向我蹭过来。

      我只好说:“难得遇见红绡姑娘,只是不巧得很,夫人请我们过去。”

      苏红绡一双妙目微睐,笑道:“夫人?可是仲府大少爷的夫人仲许氏?”

      我一怔,迟疑道:“这个……”

      苏红绡吃吃一笑,道:“奴家久闻仲夫人妙容,却无缘亲眼得见。奴家此时若说想去一睹仲夫人芳颜,是否唐突?”

      我与青螺面面相觑:“这……”

      不过刹那间便见苏红绡凄苦一笑:“是了。奴家残花败柳之人,仲夫人千金之躯,怎肯屈尊与奴相见?”

      我忙回道:“仲夫人并不是这样的人,只是……”我看了一眼呆呆的青螺和绛云,瞪着苏红绡眼角就要落下的泪水,愣愣道:“苏姑娘随我们来吧。”

      苏红绡大方一笑,袅袅跟在我们后天。

      “小爷怎么答应了?”青螺低声问我:“她是谁,见小姐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答应了,”我挠挠脑袋,说:“她见你们小姐,大概是想在品貌气度上一试高下吧。”

      “这也太唐突了,”青螺悄悄地剜了我一眼,叹道:“不过小姐和她真要比起来,就连奴婢也说不出呢。”

      当苏红绡随我们走进客堂,当她的眼睛定格在许储身上,同一时刻,许储略带惊诧和警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这两个平分秋色而又难得一遇的美人中间的气氛紧张而微妙。她二人就这般互相凝视了小半会儿,我的目光在她与苏红绡之间尴尬穿梭,看向许储时,发觉她眼角有轻微的晕红。

      苏红绡低眉一笑,鲜艳的唇,娇嫩的面颊仿佛使全身张扬的红衣熠熠生辉。她轻声道:“夫人清丽无双,奴家今日一见才知果非虚传。”

      许储着一身湖水绿襦裙,满头乌发上仅以一只素色银钗挽就,露出钗上一颗洁白明珠,比苏红绡之妩媚,更见清逸灵秀。她微昂起头,不动声色道:“姑娘这样说,真要羞煞妾身了。”

      连我都嗅得到她二人之间那一缕不甘而自矜的味道。

      “温公子,这位小姐是?”许储沉吟片刻,问道。

      “哦,这位是苏姑娘,芳名红绡。苏姑娘,这是仲夫人。”

      许储垂下眼睑迟疑了一会儿,施施然站起来道:“苏姑娘别一味站着,请坐。”

      苏红绡便向一旁的木椅大大方方地坐了,一面低顺道:“奴家从放生池来,在宝殿恰遇着温爷,听闻夫人在此,特来拜会。夫人平日足不出府,赶多大的巧宗儿才能一见,奴家若是扰了夫人清净,还请别怨怪。”

      许储微微颔首,轻声道:“岂敢。妾身在外走动的少,见识也短,别叫苏姑娘笑话就好。”又笑问我:“你是几时认识了苏姑娘,怎么也不见你说起?”

      “前日里我与徐相公,邢相公共游超山时,曾遇到秦将军与红绡姑娘,”我向苏红绡歉然一笑:“那日我们言语有些莽撞,得罪了秦将军,连带红绡姑娘也受了委屈。”

      苏红绡幽幽叹道:“哪里是几位爷的过错儿。秦爷近些时候时常不悦,奴家不明始末,想替他开解却也无计可施。奴家总想,日子要和气才好过。可秦爷总是不管不顾的,以往与市井混徒们闹闹就罢了,现在连仲大爷也得罪了。奴家心里担心,想与夫人赔个不是,又怕夫人嫌我轻狂。”

      许储有些局促,我忙附在她耳边悄声道:“她对秦彻有情。”

      许储点点头,伸手道:“苏姑娘言重了,姑娘重情义识大体,妾身怎会不知好歹。再者,秦将军与外子之间并无嫌隙,不过各自为官,难免有政见不合的时候,姑娘别往心里去。”

      苏红绡仿佛并未听到这些话,只是怔怔望着地面,泪水涟涟而下:“奴家只觉得好生命苦,从前秦爷或许还中意奴几分颜色,而今愈发丢开不管了。奴家好些日子没见他,打慌儿派人去府上问,才晓得秦爷早已离开皇城去了庐州……”说到最后,她忍不住嘤嘤哭泣:“终究秦爷心中是没有奴家半分的……”

      我被她的哭声引得十分不忍。许储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得使了个眼色给青螺,青螺趋上前抚着苏红绡的脊背,宽慰道:“今日是佛祖庇护的好日子,姑娘怎么倒哭了呢,若叫外边姑娘的人听到了,还以为是我们姑娘给了姑娘委屈受呢。”

      许储柔声道:“朝中有些变故,秦将军想必是不得已才着急赶回淮西。苏姑娘不要多心。”

      苏红绡拿帕子拭去面上点点香泪,抽泣道:“变故?奴家听不明白。”

      许储沉吟道:“朝中一位将军离军,引了些风波出来。”

      “是那位岳将军?”苏红绡脱口道。

      许储诧异道:“苏姑娘竟知道?”

      苏红绡苦涩一笑,挽了挽织锦般的长发,道:“秦爷那日到奴的沉水阁动了好大的肝火,言辞之中屡屡提到‘岳将军’。”

      许储道:“那就是了。岳将军离朝离军,难免人心惶惶。”

      苏红绡眼中含泪,急道:“那岳将军现在何处?几时回朝?听说仲大爷在岳将军座下,仲大爷可知道些确准消息?”

      许储迟疑道:“这……朝政军政,妾身女流之辈不该置喙。”

      苏红绡羞愧地低头,戚戚道:“夫人谦逊,奴家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仲大爷与夫人举案齐眉,是半点也不会轻看夫人的。不似秦爷,秦爷只说奴是个无知妇人,除了与奴吃酒作乐再无别话。奴家若有夫人的见识,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她这话说的十分凄恻,许储忙道:“外子已往江州去请了,料想不用多久将军就会回朝。动荡一息,秦将军也就回来了。”

      “果真?”苏红绡抬起头,泪盈于睫的模样愈发显得明艳的脸庞娇弱动人:“仲夫人,奴家多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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