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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病起 他的过去绝 ...

  •   我手里拿着火箸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火,眼前一片迷蒙,许多场景在我的脑海里流闪过。我在世外桃源般的故乡长大,我背着包袱躲开了爹爹和云姨偷溜了出来,我被谢老板留在思岷楼中写字,因而认识了很多人;我在永嘉四处游逛遇到了一个可怜的孩子,看着他埋葬了兄长,又目送他走向远方的战场;我遇到了徐安易,我还想着法子跟他去临安。
      “别傻坐着了!不能帮着招呼招呼吗?”谢老板壮大的身子旋到我身前,不满道:“徐相公在就罢了,他这会不在,你也就这么干坐着?”
      我冷得一动也不愿动,含糊道:“他一会儿就来了。”
      谢老板看我犹如看墙边扶不起的烂泥,鄙夷道:“你就坐着吧温小爷。我倒要看看徐相公走了你怎么办。他不日就要去临安,你还能跟着一块去不成?”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响,是啊,徐安易要去临安,什么时候去?我说要去的时候他答应没答应?
      我浑身按捺不住,站起身来就要去问他。
      我扶正了被我带倒的椅子,模糊地在脑子里想了一想,他不在茶楼,应该在客栈?可是我以前每次去客栈寻他也没寻着。那是在街上乱逛?好,那就去街上找他。
      我急匆匆地往东街来。出门前谢老板在我身后胡乱说了些什么,我也没大听真切。只是边疾走边盼望他就在东街的路上。
      结果还真被我找到了。远远看见徐安易的时候,他正站在东街街角的酒楼门口,我心里好不欢喜,踏着半化的雪啊水啊,一路跑得洋洋洒洒,一边挥着手大喊:“徐安易!喂喂!徐安易!”
      徐安易回头看到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似乎很复杂,诧异,愉悦,忧心……这都只是我的感觉,我并没有看得分明。但当我跑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满脸明朗而温柔的笑我却看得真真切切。
      “怎么跑来这里?你怎么知道我在酒楼里?”徐安易问。
      我眯眯眼睛得意地说:“因为我是温半仙啊,我会算。”我踮着脚偏头望望前方,方才徐安易背对着我,似乎在与什么人告别。我踮起脚越过人群的脑袋向前看,远远地有个人骑着马绝尘而去,看不真切,背影却不知怎的有些熟悉。
      我疑惑道:“你刚刚是在和谁一处?那个骑马的公子爷?”
      徐安易轻笑了一声,说:“没有谁,萍水相逢而已。”我犹在望,徐安易拍了拍我的肩膀,调笑道:“都说萍水相逢了,你一个男儿家,怎么对公子爷这么感兴趣?”我回过头,不好意思地笑出来。
      眼前徐安易的笑容愈加分明。我晕了晕。我曾经说过他笑起来像融化春雪的阳光,此刻我只觉得自己都快要被融化了。
      徐安易看着我,笑容渐收:“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苍白?”又捉了我的手,眉头冷冷地皱起来,责问道:“怎么回事?手这么烫?”
      “大概是跑热了吧?”我抽开手,嗫嚅着。
      徐安易的语气仍旧生冷:“跑什么?有什么事不能等我去了茶楼再说——”
      他话未说完,我脑中混乱,身子不由自主向前倾。手指一紧,险险抓住他的斗篷站稳,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来是有一件要紧事问你,上次你说去临安,哎你别晃——你到底带不带我去呀……”徐安易脸上像是浮起了疼惜,可没等到他答话,我的眼前一片白茫茫,嘴角一弯,晕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梦里我手舞足蹈地指着远方的青山,兴高采烈地对徐安易说:“你看到那边的山没有?越过那座山有个小谷,谷里漂亮得不得了。我爹爹姨娘和弟弟都在那儿,还有我的叔叔伯伯们,嘻嘻,不知道我二表哥算命学得怎么样了,算没算到我回来了……瞧,那儿,那儿就是我家!”
      徐安易望着我宠溺的笑,一面伸手拨开伸展在我头上的柳枝。我带着徐安易走过淙淙的小溪,走过长满了甜草莓和小竹笋的山丘,走过被风吹得沙沙响的竹林。我带着他往前走,心里快乐着,也悲伤着。
      我晓得这是梦。我从未告诉过徐安易我的家乡。徐安易,他自然也不肯跟我去。他要去的是临安,那个势力纷扰,暗流涌动的皇都。他不是一个偏居在野的世外之人,他的过去绝不是简单的空白。这些我都知道,从他结社时吟诵的诗,喝茶时低沉的眉,从他时而望着远方的犹疑,从他那淡薄而内敛的目光。
      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都知道。可我还是想跟着他。我的手盖住心口,虔诚地说,心啊,你不要不安,也不要悲伤。
      我睁眼醒来的时候已经睡在我的房中,身上暖乎乎的,而且重重的不知道盖了多少被子。头顶上的青色帐子绣着一棵梓树,树枝上栖着几只杜鹃。杜鹃,啼血话离别——怎么会有人往帐子上绣杜鹃呢?要是我,就绣它十对八对的鸳鸯。
      我望着墙壁上摇摇的烛影,脑袋清醒了一些。空气中飘着一丝酒味儿,我仔细嗅了嗅,嘟囔着,唔,不错,去年的竹叶青。
      徐安易冷不丁地走到床边,正巧看到了我伸长了脖子的模样,哼着鼻子笑了一声。我讪讪地把脑袋沉回枕头上,又往被子里缩了一缩,闷声问:“我们怎么回来这里了?”
      徐安易屈身坐在床沿,话语里有微微的疲惫:“你昨天话没说完就栽倒了。我把你带回来,你烧了一夜。早知道就该搁个酒坛子在你这边上,保不准自己就醒了。”
      我压低了声音悄悄道:“思岷楼不是不让酒水入楼的吗,这酒从哪里来的?”
      他刚要回答,门被重重地踢开,锣鼓一般的嗓子咆哮起来:“这茶楼就是再开三百年也见不着这种事,呵,掌柜伺候伙计!看郎中抓药材打新酒,没个安生时候!当初就该把他打一顿撵出去,省得他没事就来堵我的心!”骂完之后,猛地把手上的一盆冒着气的热酒往桌上一掼,用力极大,震得桌边可怜的小灯苗几乎被溅起的灯油淹了。
      我可怜兮兮地看了一眼徐安易,希望他能说点什么,可他只是瞅着墙壁的烛影笑。我舔舔嘴唇,小声向谢老板问道:“东家……你是不是生气了?我是不是又害得你破费了……”
      谢老板眼睛一横,气鼓鼓道:“你别叫我东家,我哪是你的东家,你才是我的大爷!”一面说,一面拿了个木制的小酒构从盆里舀酒,分装在几个浅瓷盘中,睇了我一眼:“指望你还钱给我,还不如指望天上掉个元宝砸到我脑袋上。”又向徐安易点点头,“哐”地合上门走了。
      徐安易向我一笑,安慰似的说:“你别多心,谢掌柜实在是个好人。”我做了个鬼脸,说:“我知道。”
      徐安易低下头看着我,烛光下他的脸半明半灭,发丝从后背划过肩膀,几乎垂在我眼前,低声道:“你这脑袋看着迷糊,其实精明地不得了,什么都知道,是不是?”我糙糙地估计了一下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发觉这个距离实在太尴尬,不由地吞了口口水,脸有点做烧,急忙又向被子里缩了缩。
      良久,徐安易像是想起来什么,微微叹了口气,站起来向外走去。我暗自嘘了嘘,胸如鼓捶。
      他从屋角拾了个圆形的檀木小桌,乘了那几碗热酒并油灯搬到我床边。我有些好奇,撑着起了身子,头还有点晕,见他拿起油灯,微微一倾“簇”地点着了其中一碗酒。
      我瞠目结舌,手指着酒碗那跳动的蓝色火焰。
      徐安易耐心道:“你一烧一夜,诊脉的大夫说你体内寒症有些时日,好在无大碍,只是饮食需要留意;另外光喝姜茶不顶什么用,要抓几副香砂六君子汤才能固本培元。”我心里倏的跳紧,哑了嗓子问:“大夫只只说了这这些?没有别的什么?”
      徐安易侧了侧头,用眼角的斜光看我,看得我心惊肉跳。
      半晌,他哂笑出声说:“别的没有什么,就交代让你用酒火擦身上的几处穴位,像这样——”他不由分说,左手捉过我的手,右手沾了烧着的酒,迅速在我手背擦起来,我起先唬了一跳,但觉得手背温热不甚烫,不过片刻皮肤也从黄白变得粉红。
      徐安易舒了口气道:“大夫说你的经络淤塞,需用此法驱散寒湿之邪。你记住,在关元、大椎、肺俞、风门、天突几个穴道施用,膻中穴亦可,只是要掌握好力道别反伤了身。这酒火用完一盘再点一盘,不要图方便全部点着,酒性遇火易散,怕失了效用。”徐安易说出这么一大车话真是罕见。“哦。”我眨了眨眼睛,红着脸想要挣开手,却没挣得开。
      我抬起头看看徐安易,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好奇,像是不舍,像是珍惜。“参商,快点好起来,”他轻轻地说:“等你把身体养结实了,我带你去临安。”
      徐安易出门后,我把几盘酒都点燃了,暖暖的,很明亮。这些小火苗跳动着就像我的心。
      我抬起手放在眼底仔细地看,手掌的纹络纷乱,就像脚下不知通向哪里的路。可无论我走在哪一条路上,我都会快乐,至少我还有时间看到这大千世界,滚滚凡尘。我还能看到徐安易眼里的我自己。
      空气中漂浮着暖洋洋的酒香,瞌睡来袭,我懒懒地把头靠在枕上。脑中模模糊糊地想,是哪几个穴位来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病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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