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缨赋》妾心

38、梦回 古今多少事

　　我独自回到房中。昏黑的月色下，桌上的烛灯孤零零地立着。我放下火折子，走到床边躺下。
　　徐安易没有同我一起回来，不知他是否仍坐在花园的石桌边，追忆那些过往。如果有往事可以追忆，未尝不是一种抚慰。令我悲伤的是，他可追忆的那些往事，会不会只存在于家破人亡的六岁之前。严父慈母和乐无忧的生活在那年分崩离析，也许他那时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恨。
　　过往那些片段此时在我眼前变得明晰起来。徐照说满院神佛给不了他答案，仲奚说他走遍中洲南北，他说他总是在寻找，却并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从来没有一个时刻，我这样希望自己能够慰藉他的心灵，让他免于生活的鞭笞和过往的纠缠。可我终究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我的手蒙上眼睛，忽然想起我的故乡。为什么离开家乡后我所经历的这些人，都有一段放不下忘不掉的过去？
　　那时，石桌边上，徐安易深深望着我，我被他的眼神看得一阵晕眩，心中突然一阵恐惧，却又不知道我恐惧的是什么。我才想开口，却见他摇了摇头，淡漠地说：“你回去睡吧。”
　　我的手指攥着衣料，心这么乱，我又能劝他什么？
　　我点点头，回身欲走，却听他道：“参商，药要继续喝。好好照顾自己。”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回到了十九年前，我是一个旁观者，却清楚地看到了每一幕。
　　父亲摸着儿子的头，眼里满是不舍，语气却依旧肃敛：“为父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孩子的眼睛扑闪着，温顺道：“孩儿记住了。”父亲舒眉笑了一笑，面容却浮现掩不住的悲戚：“儿啊，给爹和娘磕个头。”孩子依言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眼中充满泪水，仿佛已有临别的预感。他的母亲坐在父亲身边，掩袖道：“老爷，时候不早了，该让骞儿走了……”语未了，泪先下。
　　父亲点点头，望着底下那一团小小身影，重重道：“儿，走吧。离开赵府，再也不要回来。记住，不要对任何人说你是谁。”
　　孩子扬起稚嫩的脸，哭泣道：“爹要孩儿去哪？”父亲道：“去普济禅院。佛释万物，爹没能给你的，但愿它能给你。走吧。”
　　孩子一步一退地缓缓离开，父亲幽幽叹道：“是非因果，心自明之；成败功过，天命定之。”
　　“老爷……”母亲垂泪。
　　父亲拍了拍她的手，勉力笑道：“总是在最后时刻，人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若能重头活过，我大概会比以往活得细致些。夫人，这辈子委屈你了，莫生为夫的气。”
　　孩子的母亲拭泪，笑望着他。
　　那孩子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秋风吹落了树叶，吹起了烟尘。一骑兵马卷着烟尘从孩子身旁呼啸而过。孩子停下脚步听着那些铮铮马蹄声逐渐远去，仰起头向城门奔跑。

　　徐照指着枯坐在亭中的孩子，问向方丈：“这个娃娃以前没有见过，也没剃度，是新进的俗家弟子？”
　　方丈苦笑道：“这孩子是一年前来的。唉，问他从何方来也不说，来的时候也是独自一人，一身褴褛。不爱说话，也没有寻常娃娃的顽皮淘气。不知落发以前是哪家的孩子。”
　　徐照怔了一怔，他看见孩子的眼中充满空洞，却又隐藏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忿恨。这样的眼神令他分外惊讶。
　　“小娃娃，你在做什么？你的法号是什么？”徐照和颜悦色地问。
　　孩子平淡道：“我没有法号。”
　　“你怎么会来到这里？你喜欢禅院吗？”
　　孩子摇头：“我不喜欢。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我爹说佛释万物。他说所有的烦恼，佛都会替你消除。”
　　徐照心中一颤，问：“那你爹说的话，佛做到了吗？”
　　孩子摇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没有。佛从未来过，所以我一直在等。”
　　徐照看着那双坚毅而又迷茫的眼睛，疼惜道：“孩子，跟我走吧。我带你去看名山大川，也许某一天你会在那里遇见佛。”

　　雁山的草舍，飘着浓烈的药香。病重的老人歪在椅子上，少年为他整理衣衫。
　　“老了，唉，连衣裳都穿不动了……”老人喘着气，自嘲道。
　　“义父少坐，让我来。”少年眉目清淡，隐隐含忧。
　　“你我父子之缘，已有九年，怕是今日要尽咯……咳咳……”老人艰难咳道。
　　“义父……”少年的声音低下。
　　“谁都觉得没活够，但人哪有不死的。等我咽了气，就埋在外边的山头，每过个三年五载，你能回来看看我，我就知足了，”老人闭着眼仿佛要睡着：“谢家那一边，你要去帮我交代一声。”
　　“孩儿明白……”
　　“唉，恪儿。我还想，若能再有个二十年，也许就能为你化去心中迷障。可惜啊，阎王要你三更死，咳咳……”
　　少年重重跪下：“义父别这样说，义父的大恩大德，孩儿永志难忘。”
　　老人的笑容有些涣散：“不过我也想开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不去经历，谈何放下……神佛本在心中，你好自为之吧。”
　　少年哽咽道：“孩儿谨父教诲。”
　　老人安详地阖上眼，嘴角含笑，声音渐次微弱：“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1]……”少年跪在老人膝前，容色哀戚，眼中却一派清明。

　　我睁开眼，夜已经过去，明媚阳光从四面八方照进屋子里。今天是个大好晴天。
　　我坐起身，推开云锦薄被，推开泪渍斑斑的枕头，深深吸了口气。
　　脚蹬进靴子，手指抓了抓蓬乱的头发，我推开门向徐安易房中走去。阳光洒了我一身，温暖而朴实。夜晚，让人的脆弱无所遁形。白昼，却赋予人力量和希望。
　　昨夜我该说却没能说出来的话，现在我要告诉他。
　　我要告诉他，尽管过去种种他二十年来未看透，尽管家破人亡谁也无法不介怀，那些恨他还是可以放得下。
　　我要告诉他，他的父亲赵璞抛却一世英名，抛却身家性命，抛却爱妻幼子，临终前嘱他去普济禅院，是要他放下；他的义父徐照带他出禅院入尘世，踏遍千山，寄情万水，还是要他放下。
　　我的脚步愈急。我要告诉他，自从我认识他起，他的每一个模样我都记得分明。清远的他，睿智的他，笑着的他，怒着的他都是他，唯独恨，不是他。我要告诉他，即使他真的放不下，我也会陪着他，绝不离开他。
　　我胸中激荡，满腔柔情。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信心，我只是坚定地想着，我一定会陪着他。
　　“徐安易！我有话要对你说！”我推开门，心中满溢地几乎要流下泪来。
　　“徐安易？”我擦了擦眼睛，屋里空无一人。被褥干净，摆放齐整。我心中忽然一空，他平素挂在木架上的衣衫，一件也没有了。
　　我心慌地望了两望，外头青螺正打回廊走过。我慌忙跑向她，问：“青螺，徐相公呢？”
　　青螺好奇地打量我两眼，道：“小爷不知道？徐大爷和少爷天还没亮就出府啦。”
　　“出府？”我喃喃道：“去了哪里？”
　　“说是去了江州。奴婢那会儿正服侍小姐梳头，少爷闯进来丢了封信给小姐，说他与徐大爷，还有个什么爷一起去江州了。听说要去一个月呢。”青螺笑吟吟道：“好些日子没见少爷和少夫人好好说话了。”
　　“去了江州？”我心中一冷，胸如鼓捶：“一个月……去找岳将军？”
　　青螺疑惑道：“那些奴婢就不知道了。怎么徐大爷没跟小爷说吗？”
　　我强忍着眼泪摇摇头，勉强道：“我去仲夫人房中问问。”
　　我失神地走在通往东厢的廊上。心中有一种剥离的痛苦。我突然发现，在我心中，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与徐安易分离。分离就是悲伤。可他就这样去了江州，甚至没有同我说一声。甚至没有交代别人同我说一声。他不怕我醒来以后会着急找他，会着急找不到他吗？
　　我心中一片酸楚。昨天早上我吐了药，一直盼着他来照顾我，甚至连撒娇的话都想好了，可他却连问也没有问一句，只是在临别的时候说了一句，药要继续喝。
　　我顿住脚步，他还说让我好好照顾自己。

作者有话说

　　注解： 【1】借用南宋词人 陈与义的《临江仙》，全词为：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二十馀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