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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身世 爱总是很短 ...

  •   这一晚,徐安易没有回房。

      胡乱用过早饭,青螺捧来煎好的药给我,我呆呆地看了一眼,端起饮尽。

      青螺咋舌道:“这药煎好时奴婢尝了半点,差点没苦死。小爷不觉得苦吗?”我扯了扯嘴角,问:“怎么早饭时都不见仲少爷和徐相公?”

      青螺道:“正是呢。少爷与徐大爷在房里商讨了一宿,说不让人打搅。奴婢端茶来小爷漱漱?”

      我点点头,嘴角动了动,连舌头都苦麻了。热茶的水汽蒸着我的眼,仿佛又看到昨夜梦中的场景,徐安易一身青衣逐渐远去。

      我合上茶盖,突然胃中一阵剧痛,仿佛被人用刀尖割了几道,刚喊出“青螺”两个字,茶碗已摔落在地,而我伏在床边一动不能动,剧烈的痛迫得我冷汗涔涔,再说不出一个字。

      胃里一阵翻滚,我忍不住抖心抖肺地咳了几声,“哇”地一声将药全吐了出来。青螺应声跑来,看到一地狼藉,唬道:“小爷怎么了?这药怎么全吐了?”

      我右手顶住胸腹,勉力道:“对不住,给你添麻烦。”

      青螺忙道:“小爷脸色差成这样,我去回我们姑娘。”

      我摇摇头,喘道:“不用回,我躺躺就好。”青螺怔怔应着,扶我躺好。我闻着一室的混杂着药气的酸水味,心中酸楚,又说:“青螺,若是徐相公问起来,就说我已经没事了。”

      等我醒时,青螺正拿着拂尘在一旁掸扫,见我醒了,忙放下拂尘过来招呼我。屋子已经收拾干净,我的神思有些恍惚,李大人总不会是下错了药吧。

      “小爷好些了吗?早上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这药是补身体的吗?”

      我摇摇头:“吐了就好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脑子昏昏沉沉的,睡却也睡得踏实。”我小心翼翼问:“刚刚有人来看我吗?”

      青螺笑道:“啊,是了,徐大爷来过。”

      我心中一动:“他来了?说什么了吗?”

      青螺回忆道:“没说什么,只问了奴婢几句,便同少爷一道出府了。”

      “哦。”我道:“那么我再睡睡,你要是见他回来帮我告诉他,我有事问他。”

      月亮已经挂在头顶。徐安易仍旧没有来寻我。我起身去推他的开门,他没在屋里。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静静站了一会儿,不由自主向后花园走去。我想去那里向书房遥遥望一望,那里的灯是不是又亮了起来。

      我轻轻嘲笑自己,当初劝慰许储的时候说的多么有理有据,到了自己,还不是只能走到昏暗的角落,无声无息地看他一眼?

      还在想着,左边有重重的杯盏之声传来。我心中一颤,似乎带了某种预感地转头看去,不远处几丛湘竹后面,徐安易独自一人坐在石桌旁。隔着疏落的竹子,我看到他手握着酒壶,一动不动。我慢慢走过去,有一种似乎久已未见的迷蒙。

      “参商。”出乎我意外,徐安易向我淡淡一笑:“你有事要问我?”

      “恩。”我边走近边应道,心中悲喜不明。

      我想见到他,我就是来见他的,我有好多话要问他。可是他在眼前了,我却变得迟疑,我不知道自己真正想知道的是什么,我怕听到我不愿听到的答案。如果他说的真的是我不愿意听到的,那该怎么办。

      “参商,”他的目光我无法形容,口中却说着与他的神情不相符的话:“晚上风重,你要多穿一点。”

      “我,我不冷——”我走到他跟前,他周身酒气,稀薄的笑容湮没在树影之中。

      徐安易点点头,擎起酒壶对着注口喝了一大口酒。那是一个白釉酒壶,壶盖被他随意放在桌上。他喝的时候小股酒水从流口汨汨而出,洒了他一身。我才发现他身上全是零乱酒渍。我从没见过他这样颓废消沉。

      “你忘记拿酒杯了吗,我去给你拿一个。”我站起身来,声音愈低。徐安易一把抓住我的手,说:“你想问我的过去,你坐下来,我说给你听。”

      我怔怔坐下来,看着徐安易萧索的笑容,仿佛在等待一场审判。

      “好。”我答道。

      徐安易轻轻摇摇头,嘲讽似的,又灌了一大口酒。

      “从哪里说起呢,”徐安易神色空洞而苍凉:“徐安易,字子恪。这不是我的本名。政和七年,我流落到普济禅院,那时我只有六岁。在那里我遇到了义父,也就是徐道晖,他给了我现在的名字。”

      徐道晖?自号“山民”的那位徐姓友人——谢家老先生的旧友?我一怔,谢东家与徐安易竟有这层关系。

      “那你的本名呢?”我沉了口气,问。

      “我本名赵骞,”徐安易抬起头,双目深不见底:“我父亲是二十年前集贤殿大学士,同签书枢密院事,太子太傅赵璞。”

      我心头仿佛有一块巨石重重一撞。

      我一直都知道徐安易不会是简单的人,可我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父亲居然会是赵璞!

      “他就是我父亲,”徐安易笑了笑,问:“你还想继续听下去吗?”

      我看着徐安易冷淡的笑容,下意识点点头,艰难道:“对我来说……这不重要。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

      我说不下去。

      不,这不可能不重要。自太祖皇帝得了天下,一百五十年来,重文抑武的中洲只杀过一个文臣,这个人就是赵璞。人人说他奸佞诡诈,罔顾纲常,甚至欺君媚主,恶行比起当朝秦相尚有过之而无不及。“若得赵璞,必诛之而后快”——这是多少文臣武将的痛恨之语。

      “徐安易……”我心中一阵纠缠,他的名字是赵骞,徐安易只是他的假名。这样一个名字,对他来说又代表着什么,是无法回首的过去,还是重新开始的勇气。

      我喃喃道:“如果你不想提起你的父亲,你不必……”

      “我要说的,正是我的父亲。”徐安易笑着打断我,说道:“这是一个有趣的故事。”他的笑容不清不楚,让我分不清他此时的心情,只能怔怔地听他说这个有趣的故事。

      “当今圣上还是康王时,赵璞教习他武艺,时刻随行。靖康之变,康王与其左右得以逃脱,从汴京南下到了应天府南京,新建皇权。圣上即位不久,金国大举南侵,是赵璞劝说圣上,让他放弃抵抗一路南行,过淮河渡长江,直到临安。这是人们唾弃他的开始。”徐安易淡漠地叙述着,仿佛他所说的这个人不是他的父亲,仿佛这个人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从应天府逃到临安,路遥千里,半个大好河山,就这样不战而退。军士诸多不满,甚至有人兵变,逼其退位,圣上万般艰险下才保住了皇位。从那时起,朝中的有识之士不时觐见,弹劾赵璞。圣上保住了龙座,赵璞却谋划派使臣向金朝乞降,要求金主“见哀而赦己”,不要再向南进军。彼时朝中已有主战的大臣对赵璞起了诛心,但因他仍是圣上宠臣,也无人能轻易动得了他。”

      可是他还是死了。被他迷惑多年的皇上清醒了之后,终于杀了他。我看着徐安易微红的眼角,不忍再听下去。

      “真正令赵璞走上绝路的,是十九年前他出使五国城与金签下的合议。也就是在那次合议上,金国欲以三十万贡银之约送还太上皇,而赵璞却没有将太上皇带回来。赵璞回到京师,立刻被投入大牢,三日审议后,大理寺只有一字,斩。”

      一片细叶落在石桌上,徐安易将它拾起,攥在手中。我握住徐安易的手,他的手掌冰冷潮湿,像蒙了一层汗。

      我想笑一笑,却笑不出口。我想安慰他,可是无论怎样的安慰,都无法抹去事实——他的父亲就是那个人人憎恶,人人唾弃的大奸臣赵璞。

      我终于晓得为什么每每见到秦彻,徐安易总比别人多了一分宽容。

      我也晓得为什么他从不与人说起他的过去。

      我看着徐安易,他只是沉默地喝酒,沉默地笑。夜是如此静,几乎能听到更漏的点滴之声。

      过了许久,徐安易才缓缓开口,言语之中,满是凛冽寒意。

      “这只是这个故事的一半。现在我要告诉的,是它的另一半。”徐安易摇了摇头,有些醉意:“圣上临危即为,便遇金国大举南侵。彼时的皇权,不过是在南方士族支持下重建的政权,是一个象征,南方士族的牌位而已。圣上没有皇宫,没有死士,没有军权。金兵来犯,无军可挡。而并不拥戴圣上的其它士族,在这场厮杀中卯足了劲看热闹——圣上若有不虞,中洲便再无皇室宗亲,那时就是群雄并起,胜者为王。因此,圣上只有逃。”

      我愕然,徐安易送了一口酒,厌弃般笑道:“可是逃,就是不战之过,有辱天威。圣上不能担这个过,只能找人担这个过。这个人是我父亲。”

      我不敢置信:“徐安易,你醉了吗?”

      “靖康之后的中洲,经受了血与火的摧残,只剩下断壁颓垣。皇权依附的豪强需要制衡,百姓生存的家园需要重建。朝廷的兵力财力寥寥无几,却不断有主战朝臣秉着所谓天下大义要求出兵,迎还二圣。圣上不愿战,可无上皇、太上皇还在金人手中。那是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他怎能不悌不孝,背负匿怨忘亲、偷安忍耻的骂名。所以,之后两年的‘不动干戈,且守且和’之举,是圣上误信谗言,受奸人蒙蔽。这个人是我父亲。”

      我越听越骇然,心中这才恍惚明白,这个故事根本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这个故事里有一个可怕的阴谋,骗过了所有人。

      “文死谏,武死战,”徐安易冷笑了一声:“若非如此,就是奴颜婢膝,苟且偷生。”

      徐安易只是淡漠地笑着,如同千百次我看到他脸上的笑容一样。而也是在此刻我才忽然意识到,也许我从未见过他发自内心的笑容。

      “皇权甫定,百废方兴,金国却欲送回太上皇。圣上并非太上皇的嫡子,当年承继大统,不过是因为他是靖康乱中唯一幸免的宗室皇裔。金国此时提出议合,居心叵测。从五国城到临安千里之地,金主料到南方士族会起谋逆之心——只要途中夺得太上皇至麾下便能挟天子以令诸军,甚至篡夺皇位。到那时内乱再起,皇权再废,金军乘势出兵,江山必会易主。但可惜的是,又是那个奸臣,冒天下之大不讳,拒迎太上皇归朝。他完成了最后这件事,归朝身死。与他同一立场的前相赵鼎被罢黜,重臣李纲贬居潮州。”徐安易握着已经喝干了的酒壶,晃了一晃,缓缓道:“这就是一个酒阑人散的故事。”

      我紧紧握住徐安易的手,仿佛他会从我眼前消失。

      徐安易低下头,乌发下一片阴影:“这个故事是父亲送我出府时告诉我的。彼时我尚年幼,不懂其中因果,他只让我记住,说将来有一天我自会明白。他说,‘为父不愿你介入国事朝政,只是某日当你想起我时,望你不要同别人一样唾弃我、憎恨我,以我为耻’。他甚至算不上是一个棋子。至始至终他都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我到了普济禅院,方丈总是将我带至禅房,指着《大悲咒》告诉我,背下它,人便能够放下世间一切仇怨。可是我从来没能将它背下。我的脑中只有一个诏示,是我在不知哪条街上看到的诏示,诏示上的字我到现在还记得。

      政和八年十月辛丑,枢密副使岳飞奏,太傅赵璞,蠹国乱政,逆而谋私,其罪当诛,旨谕下大理寺狱。

      十月乙巳,大理寺判大辟。

      十月乙卯,斩赵璞于京城西街十字口,以正天下。

      十月丁巳,旨令赵璞长子赵骞、赵府男丁流放岭南,妻奉氏、赵府女婢押赴前军,以充军妓。

      十月戊午,奉氏自裁于京城西郊。”

      徐安易一字一字道,仿佛已在心中念过千万遍,付之入骨。

      我怔怔地望着他,心中遽痛:“枢密副使,岳飞——” “是。联合同平章事、枢密院上下、朝中数位重臣联名请奏赐死我父亲的人,”徐安易醉的更深:“就是文治武功,忠义无双的岳飞。”

      我看着他似醉非醉的脸,多么希望他说的是醉话。可是他的眼睛一片清明,清明地几近冷静。

      徐安易唇齿翕动,嘴角仍是那稀薄的笑容,酒气愈盛:“十九年了……世间之情,强极者,莫如爱恨……爱总是很短,可是恨,却能这么长……”有一颗泪从徐安易的眼角滑下,落在他的衣衫上不见踪影:“参商,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够不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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