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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风云 我突然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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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跨进仲府大门,就见几个侍从在院落中疾走,神色惶惶。其中一人看到徐安易,登时如遇大赦,急急跑到我们跟前,小声说:“徐相公!您可回来了!少爷发了好大的脾气!”
正说着,厅里传来盘盏摔碎的声音,仲奚的吼叫声怒火滔天:“滚!全都给我滚!”厅中数个侍女陆续退出来,面露惶恐。
该不会又是与许储起了争执?我心下惴惴,忙问:“难道是与少夫人生了口角吗?”
下人略有茫然,说:“少爷从进了门就是这副模样,倒是没见少夫人。”
徐安易眼中一紧,说:“知道了,你去吧。”
仲奚背对着我们站着,满身肃杀之气。硬翅幞头被胡乱搁置在一旁,地上水渍茶渍混杂。他听到脚步声,回身见是我们,满身的怒火无处发泄,重重喘着粗气。
徐安易冷静道:“枢密院那边出了什么事?”
仲奚的表情怒不可遏:“枢密院那帮乌合之众,没一点骨气!平时一个个说着舍生取义,到头来却没人敢说一句公道话!”
徐安易耐心道:“前因后果,你倒是说清楚些。”
仲奚坐下,狠狠抓起茶杯揭开茶盏,还未送到嘴边,一皱眉又摔倒地上:“岳将军向圣上呈了乞出师扎,圣上阅过之后亲赐嘉奖,亲许兵权;可这才不过三五日就矢口否认,置‘前议’于不顾;今日枢密院更是下诏给岳将军,你知道诏书上写了什么?——‘淮西合军,颇有曲折’!”
徐安易身形一顿,半晌方问:“这样朝令夕改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秦桧那狗贼!听方同知说,这几日秦桧时时求见圣上,说话时屏退左右,定是说那些见不得人的话!可恨张相耳根子软,居然同秦老贼一起劝阻圣上收回兵权!”
我一怔,张相不是与秦相势不两立吗?他平日里亲附岳将军,却怎么在这等大事上与秦相做到一处去。而如果朝中仅有的一文一武两位宰相齐齐劝阻,皇上又怎能不受影响。
“那么岳将军现在如何?”
“北伐乃岳将军生平第一大事,”仲奚面露痛色:“眼下胜利有望,却眼睁睁地打了水漂。圣意已定,我不知道他现在能如何。”
三人正沉默,忽听外边有人回,说是有人求见。仲奚登时站起,忙命人传。来人是个其貌不扬的小厮,手中拿了一封信递与仲奚,没多说话便低头走了。
仲奚凝重地看了徐安易一眼,说:“是程学士。”徐安易点点头,仲奚从信封里抽出信笺,用力抖开。仲奚看着信,脸色愈发难看,右手颤抖几乎握不住信笺。
徐安易一反素日的冷静,急问:“程学士信上说了什么?”
仲奚面色铁青:“信上说,岳将军呈了一道乞罢军职的奏扎,未等批示,已离开临安前往江州。”
徐安易藏在身后的拳倏地握紧,又逐渐松开。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徐安易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这是程学士的亲笔书信?有几分可信?”
“是他的亲笔。岳将军离开前,只向随行机密官黄纵交代,程学士已向他亲自确认。”仲奚举着信笺,眼睛瞪得滚圆。
“虽离鄂州不远,但江州并无重军,”徐安易神色复杂难辨,吐字中竟也带了几分怒气:“他这样负气离职,岂非儿戏?”
“你说什么?”仲奚讶异地看着徐安易,转而恼怒道:“这个时候,你不说秦桧奸佞,张相浅薄,圣上心志不坚,倒说岳将军儿戏?”
徐安易摇头道:“这个时候,他这一走就是儿戏。”
仲奚像是受到了侮辱,深吸一口气:“子恪,你向来沉浸山水,从不对国事上心,你没有收复故土救济天下的渴望,也就不会懂得一生事业皆付流水的痛苦。”
徐安易冷冷哼了一声。
“子恪!”仲奚怒目而视。
徐安易抬眼直视仲奚,没有半分退让:“秦桧奸佞,张相浅薄,圣上心志不坚,这是你说的。即便你说的对,你信,我信,甚至天下人都信,于此时都没有任何助益。他负气离朝,舍下五万岳家军不顾独自去了江州,”徐安易沉毅道:“若我是秦桧,此时必定竭尽所能削其兵权,治其‘擅自离军、不敬不责’之罪,谁也反驳不得。那时候莫说是淮西,就是岳家的军权到最后落入谁手都未可知。”
仲奚语噎:“这……这……”
徐安易面色沉重:“合军之事,上至圣上,下至兵士,无人不愿。但为何秦桧能数度觐见而不被斥退,为何张相在其中偏帮。你有没有想过秦桧向圣上说了什么,张相又附和了什么?”
仲奚起身骂道:“秦狗贼还能说什么?必是拿了武将乱国的旧幌子,而张相必是因为武官出身,不能容忍岳将军兵权过盛。其实他已掌三路禁军,又把控枢密院,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原本就是志大才疏,气量窄小的人,圣上怎么就偏偏信了他们的话!”
“问题就在这里。圣上若对岳将军全心相信,又怎会因旁人寥寥几语出尔反尔?圣上心中早有定论,岳将军兵道诡谲,善拢人心——备受拥戴的武人,就是最危险的人。太祖是如何登上皇位的,圣上比你我清楚。他表面上倚重岳将军,对其防范之心实则根深蒂固。即便金兵强盛,圣上此时还需仰仗岳将军,但长此以往,谁会留一个无法操控的隐患在身边?”徐安易眼光灼灼:“而此刻岳将军所作所为,是大大的授人以柄——他今日能负气离军,明日就能拥兵造反!”
仲奚吼道:“岳将军绝不会造反!”
“你跟我叫嚣没用,”徐安易沉下眼眸,道:“这一场君臣嫌隙,不可能消弥了。”
仲奚失神地坐下,不过片刻重站起身,发狠道:“我们一定要想个办法!”
徐安易只是平静地说:“我先送参商回房。”说罢携了我的手迈出厅,不顾仲奚脸上急迫疑虑的神情。
徐安易走得很快,我不得不拖他的手让他慢下来。我喊了一个侍女过来将我手上提着的花瓮和药材领走。
徐安易恍然道:“你还拿着东西,我忘记了。”
我摇摇头,问:“你心里想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徐安易不答,我又问:“擅离职守是不是大罪?皇上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岳将军?”
徐安易脸上无悲无喜,亦无忧惧,只是冷冷道:“不会。”
侍女已经走远,我低着头,终于忍不住长久以来埋藏在心中的疑惑和害怕,问:“徐安易,你是不是很恨岳将军?”
徐安易长眉深蹙,眼中一抹忿恨遽然而逝。
他的表情印证了我的猜测,我感到心都在颤抖,颤声道:“那天我们在御街遇到岳将军时,你也——”
徐安易摇摇头道,语气是我从未听到过的冷漠疏离:“参商,你累了,我送你回去。”
我心中大痛,急急抓住他袖口:“你别这样打发我,难道我是什么都不该知道的外人吗?我明明能感觉到——”
徐安易不看我,齿关紧咬,望向一旁的眼神像凝了寒霜:“那你要我说什么?”
我怔怔道:“说……说你的过去,说你过去的事情。”
徐安易嘴角扯起,他在笑。他一向是温和从容的,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冷峻的笑。我的心砰砰作响,眼前这个人,我觉得好陌生。
徐安易问:“你真的想听?”我点点头,眼中酸涩。
也许是我夺眶而出的泪水,令徐安易有一瞬间的晃神。他抬起手,想要揩去我的泪水,口中轻声道:“你别哭,我……”
“徐相公,徐相公!”一个紫衣少女喘着气儿走来:“少爷请您立即去书房,有要紧事要说。”
徐安易看着我,手终于慢慢放下,转身向书房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徐安易,岳将军是个好人……”
徐安易停在原地,脊背僵直:“不是所有好人都称得上真正的好人。也不是所有好人真的不会做恶事。”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他的背影渐渐模糊。我用手擦了擦眼睛,却有更多的泪水滚落下来。我突然觉得他与我之间的距离好远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