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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寻医 ...

  •   走进润濡堂,里边有些昏暗,几个长案摆在堂中央,上边全是一小堆一小堆的等待炮制的药材。堂中还有几个小药童,一个在仔细的分辨药材,一个盯着煎药的小炉子,还有一个睁着好奇的眼睛眨巴眨巴望着我们。
      “李先生在吗?”徐安易笑问道。
      小药童对着徐安易的脸左看右看,恍然大悟道:“噢,是这位相公!我说看着面熟呢,上次相公来过的。我师父在上边呢——”小药童向一边的扶梯瞅了一眼,悄声道:“师父心情不大好,早上有几个人来,都给师父轰走了。”
      “瞧病要看心情,”我纳闷道:“这店也能开得下去?”
      药童慌慌张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向徐安易道:“相公,是不是再等两天?”
      徐安易皱了皱眉,牵着我的手走上扶梯。
      长长扶梯通往的,是一个小而杂乱的房间。东西两面全是药柜子靠墙而立,数不清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写了药材名。北边立着一个两人高的书柜,里边陈列着各种书和竹简,许是翻得频繁,从这么远都能看到旧书封页上的毛躁边角。还有用铁线吊在半空的几扇竹篾晒席,里边盛着许多不知名的草药。
      我暗暗称奇,却有一声窒闷的怒骂从不起眼的墙角扑来:“说了别来吵老爷!一个个的灌了黄汤啊!”
      我吓了一跳,循声向角落看去,那儿有一张灰溜溜的矮案,案后边一张草席,一个人翘着脚躺在席上,脸上盖了一本旧书。
      徐安易恭恭敬敬道:“李先生。晚辈徐安易特来拜见。”
      “徐安易……”那人念叨了一句,坐起身子,将书随手一挥。
      在微有浮沉的光影下,我总算是看清了李沂的模样。他的样貌已不年轻,皱纹深刻,胡须拉碴,本就不面善的长相配上怒气冲冲的神情,使他的模样更加苍老了几分。
      “七八年未见了,先生一向好?”徐安易谦恭笑道。
      李沂粗声粗气道:“有什么好不好。你来是为了问好么?”
      徐安易语噎道:“……晚辈是来求医的。”
      李沂死死盯了徐安易两眼,哼了一声,随手将案上杂物推至一边,只留一个布枕头,大手在布枕上不耐烦地拍拍,立刻有细小灰尘漂浮起来,他粗声道:“手放过来。”
      徐安易作了一揖:“先生,晚辈是想请您给她看病。”说着扶住我的肩,将我向前推了推。
      李沂眯了眯眼:“我说呢,看你气色好得很,能得什么病。”他眼睛像我锐利一扫:“这次就算了。下次你再带不相干的人来,别怪我不给你脸面。你,说你,上前头来。”
      我唯唯诺诺地走上前,在案前坐下来,袖子挽了几挽,露出右手手臂放在枕上。我最怕与不好相处的人打交道,但心里又隐约生起了一分希望。也许是受了不少传奇人物故事的影响,总觉得谱摆的大脾气又差的人,有可能真是世外高人。
      李沂上下打量我几眼,粗砺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指腹轻动,有时按压,有时微提,眉头越皱越深。我被他那带怒的模样唬得不敢问,只得悄悄看一眼徐安易,徐安易的唇齿动了动,看上去有些紧张。
      忽听李沂大喝一声:“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个浮脉无根的象!”我心如鼓锤,颤声道:“浮脉无根?”
      李沂手指略挪,又微探了一探,脸上露出惊讶,接着狠狠瞪了我一眼,说:“你们走吧!”说着便将布枕抽出,我的手重重磕在案上。
      我简直还来不及伤心,就被他直接赶人的做法惊住了。这,就算病重治不好,也不该就这么轰人吧?
      徐安易一个箭步抢上来,急急按住李沂的手,问道:“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就连先生也治不好吗?”
      李沂恼怒道:“老夫不给女人看病!”
      我又一次惊住了。
      徐安易面露惊喜之色,忙问:“先生是指,这病还得治?”
      李沂喝道:“问了也是白问,老夫不看,手松开!”
      徐安易坚持道:“李先生!”
      李沂瞥了一眼,冷哼道:“你要抓着你就抓着,看着挺斯文,没想到这样死缠烂打的。”
      徐安易的面色铁青,他难得有这样坚硬忍痛的表情。我望了一眼李沂毫不容情的脸色,抱了徐安易的手,轻轻说:“徐安易,我们走吧。李大人不高兴治就不治罢,反正我平时也好得很,你瞧我不是活蹦乱跳地么。”
      徐安易看了我一眼,容色悲哀,眼中竟浮起了薄薄的雾。我何时见过他这番模样,心中刺痛,正欲开口,徐安易已经松开按住李沂的手,整顿衣衫,缓缓向李沂说道:“先生还记得,在湟州沙漠对我说过什么话?”
      李沂面色微容,却只哼了一声。
      徐安易定定望着他:“彼时先生命在垂危,是我将水囊让与了先生。那时先生说,点水之恩,涌泉相报。”
      李沂忍了一口气,点头道:“老夫是说过,只要老夫活着,保你无痛无疾。但她是谁?她怎么样,老夫为什么要管?”
      “晚辈不求什么无痛无疾,”徐安易拱手道:“只要先生肯医治她,先生与我之间,恩义两清,再无亏欠。”徐安易的头深深低下,一动不动。
      李沂狠狠盯着他,腮帮子咬的僵硬。大手从矮案底下掏出一本厚厚的簿子,重重叹道:“罢了罢了,这世上总有这么些个蠢人。”
      我呆呆地看着徐安易,他抬头,向我微微一笑。我没见徐安易求过别人,更没见他强迫过别人。他曾无意提起救过仲奚一命,可除了轻描淡写的这一句他没说过更多。
      “舌头伸出来!脑袋别乱动!”李沂恶狠狠的语气将我的神思拉了回来,我吸了吸发酸的鼻子,狼狈地张开嘴。
      李沂在我脸上望了两望,向簿子上写下“面色虚白,印堂无光,耳轮干枯,苔白而厚”。
      “寒热是个什么情况?出不出汗?发病时是个什么光景……”十数个问题我仔细回答,李沂一一记录。
      从小我见过的郎中就多,那些郎中每每在望闻问切之后,不是不明就里,就是惶恐叹气。摆摆手,再说一句“老身无能为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因此,当我看到李沂煞有其事地模样,我真的有一点相信他能治我的病了。
      我忍不住试探道:“李大人,您说这病能治得好么……”李沂瞪我一眼:“老夫治不好的病,这天底下没人能治好了!”我沉思了一会儿,问:“那是治得好还是治不好啊?”
      李沂忍耐道:“久病非一日得治。表里都不辨,谈什么治?我先给你开一副方子拿回去吃几日,过七天再来。”说罢又向徐安易骂道:“人都见了浮脉才来给我治,早几年干什么去了!”
      我分辨道:“早几年我还没遇见徐相公,去年冬岁才认识的。”李沂听闻,不知为何更加气恼,甩下一个方子便不再搭理我们。
      徐安易不放心,问道:“先生,我拿方子去下面抓药,每日一副,七日后再来润濡堂,是吗?”
      李沂躺回席上,拿书盖了脸道:“就是这个意思——丑话说在前头,你要让老夫治就要听老夫的话,药不吃的,吩咐不照做的,这条命你就自己看着办。”
      徐安易拉着我一同向李沂道谢,又下楼取了药不提。
      回仲府的路上,夕阳洒下长长的红光,迷迷蒙蒙地洒在每一个行人身上。徐安易喊来了一辆马车,又带我去董记买了点心,语重心长道:“药再不好喝也要耐烦喝,喝完了用些点心就不那么苦了。”
      我应声道:“你答应我件事儿呗。”
      “什么事?”徐安易将斗篷递给我,问。
      “要是万一李大人也看不好,你不要难过好吗?”我一面艰难地穿上斗篷,说。
      徐安易的目光浮沉,沉默片刻,道:“李大人素日为宫廷中人诊治,声名在外,医道在太医局也是首屈一指……而且,即便他看不好,我们也可以再寻访别的名医。怎么你倒先说丧气话了?”
      我摇摇头:“我不是说丧气话。以前爹爹请郎中为我看病,无一例外的全说治不了,爹爹每次都很伤心。其实我也伤心,但看到爹爹的模样,我就不敢那么伤心了。你不知道,这种感觉更加令我伤心,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这样……这斗篷怎么这么难穿?”
      徐安易望着我不说话。
      “太阳下山了,仲相公也该回来了。这瓮水我带给许储,这包药丢给青螺,这盒子点心我自己留着——我会好好吃药的。”我用手指戳了戳徐安易的眉头:“老这么皱着,不累吗?”
      徐安易挪开我的手指,舒了舒眉:“捏了点心还往我头上摸?”
      “其实我很相信李大人的,他和我以前见过的郎中不一样——”我笑道:“那你是答不答应啊?”
      徐安易把我的手指攥在掌心,轻轻一叹:“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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