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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品茶 ...

  •   我们寻了一个偏僻的茶舍吃饭。茶舍是几间瓦片旧屋,毫不起眼,但是背山面溪,处处飘香。屋外还有小小石桌,上边置着棋盘。
      此时白梅掩映,小风轻寒。我不禁赞叹:“这茶舍虽小,格调却深啊!”一边烹水的小伙计笑答:“您可说准了,来咱们这的可都是些大家,冲着这格调来的。您还别说,也是白梅快过季了,初雪的时候您没瞅见来咱们这的人有多少!”
      外头光线好空气也好,我们便捡了张桌子坐下。茶舍主人是个慈眉善目的瘦小老头儿,说话和善妥帖,亲自颤巍巍地迈出来,手里捧了个竹简做的菜目递与我们。菜目里的名字也取得雅致,有青精饭、碧涧羹、苜蓿盘、冰壶珍、蓝田玉、地黄馎饦、煿金煮玉。
      我们各自点了几道菜,再摆上带来的小食,一时间大快朵颐。饭毕,茶舍主人奉上了三盏白梅茶,一名“暗香汤”,一名“汤绽梅”,一名“蜜渍梅花。”
      那茶香异非常,我简直从没喝过这样好喝的茶,一口接一口,没几口就被我喝干了,满嘴甜香。我问小伙计要了滚水添上,朵朵白梅在水中依次绽开,十分有趣。
      “老丈,这个汤绽梅好得很,又好看又好喝,名儿也取得好!”我说。
      茶舍主人笑意深深:“可不是,小娃子的脸都快埋进去咯。”
      我嘿嘿一笑,问:“这也是白梅?这茶是怎么弄的,我也回去试试?”
      茶舍主人脸上皱起的褶子都透露着祥和:“可不就是白梅——去年冬岁时,花才打着朵儿,老汉就去收了。收回来以后,把里边的蕊去了,花头和花蒂沾点儿蜡浸在好蜜罐子里,想要用时取两三朵,拿滚汤一冲就是了。小娃子回去试试。”
      我咋舌道:“这么麻烦,我可试不来。”
      茶舍主人得意一笑:“这就麻烦了?这位相公手里的暗香汤还更费功夫哩!”
      我好奇地眨眨眼,徐安易和邢天佑也听住了。
      “制暗香汤,时辰要挑得好。要在梅花将开未开时,于天初初亮时采摘,且只要摘那并蒂的,放在瓷瓶里。每一两花儿配一两炒盐细细拌匀,别用手拌腌脏了,梅树枝做的木桩儿最好。花儿都放在坛子里,用厚纸包牢,阴凉处封两三个月。若用时,先往盏里取些蜜,再添几朵花儿,滚水一泡,那香味儿八里外都闻得到。对了,这滚水用梅花上收的雪最好,山泉次之,江水溪水最次。若只寻到井水就别制这暗香汤,制了也不像,倒糟蹋了好花儿。”
      茶舍主人如数家珍,眼角眉梢如同少年人一般鲜活。这老头儿简直是个艺术家!
      我只听得瞠目结舌,干干道:“一碗茶费这么大的功夫,老丈你收多少钱?”
      茶舍主人笑道:“收甚么钱,白梅是现成的,老汉孤家寡人闲着也是闲着,不过制点子茶打发时间,难得的是来客都喜欢。”
      “孤家寡人?”我前后看看,除了小伙计外确实并无第三人,屋舍内干净冷清:“老丈你的家人呢?”
      “以前有一个儿子,死啦。十几年前去打仗,就没回来,”茶舍主人道:“儿子死了以后老伴成日伤心,十年前也去了。”
      徐安易送盏的手停在唇边,我语噎,巴巴望着老人。
      茶舍主人脸上模糊的悲哀一晃而过,平和笑道:“娃娃,我晓得你想说什么。人嘛,苦也好乐也好,一辈子到头,甭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街边小民,谁也跑不掉那一天。以为不会走的人也走啦,以为天远地远的事也发生啦。哭啊,痛啊,日子还不是要过下去。”
      小伙计上来为我们添水,茶冲泡了几次味道已经淡了,连蜜糖的甜味也是似有若无,只有白梅的清冽香味依旧萦绕在鼻尖。
      茶舍主人向墙上取了把大蒲扇赶着蝇虫,慢悠悠地说:“日子过久啦,也就想开啦。人这一生啊,不就这么回事。活一天算一天,活过就是福气。要是哪一天活不动了,得去了,那就好好的去。到了那边,那些念的怨的放不下的人,总归还是要团圆的。娃娃,你说是不?”
      我点点头,辛酸亦欣慰。徐安易与邢天佑目光沉重,神色中肃然起敬。
      茶舍主人拿着蒲扇指着小伙计,笑道:“这不前些年捡了这娃子回来,人本分得很,服侍老汉也周全,日子也拖实。实告诉你吧,每年初春时来的富贵人不知有多少,打给老丈的赏钱这辈子都用不尽了。小娃子,吃饱了就走吧,晚了水路不好走。喏,菜钱结一结,茶钱就免啦。”
      归途中,三人各怀心事,言谈寥寥。也许是再一次感受到生活的沉重,也许是感叹于人心的广博。我心有戚戚,但那种幕天席地的宽宏却在心底油然而生。我拍着花瓮,瓮因装满了水而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说:“今天收获颇丰嘛。歹人好人都见着了,梅林花海也见着了,用了一顿好茶饭,那梅花汤饼真不错呢!邢相公,谢谢你邀请我们出来。”邢天佑眼望着脚下,答道:“彼此彼此,只我一人的话,再好的景致也无甚趣味,”沉默片刻,补充道:“说不定还会同秦彻干一架。”
      马车已进入临安城门,周围渐次喧闹起来。赶车老丈问:“邢相公,车马是先往仲府去,还是先往驿馆去?”
      邢天佑未来得及开口,徐安易道:“老丈,烦你送我们去积善坊巷。”说罢便向邢天佑解释道:“邢兄,我带参商去寻访一个故人。”
      故人?
      邢天佑应道:“……好,那么我也回驿馆了。对了,若是仲兄带回了什么消息……”徐安易点头笑道:“我明白。”
      一盏茶的功夫我们到了积善坊巷,这地方还是这么热闹繁华,一点儿没变。徐安易打起帘子下了马车,我向邢天佑道谢辞行。才要从车辕向下跳,沉默多时的邢天佑忽然喊了我一句“温兄弟”。我停住正要发力的膝盖,回头看他,邢天佑坐在车内,半身沉浸在阴影之中。
      “怎么,邢相公?”我问。
      邢天佑的眼中情绪纷杂,脸上似笑非笑,半晌才摇摇头道:“温兄弟,再会。”我恩啊了一声,便也道:“再会。”
      我略有疑惑地看着邢天佑的马车拐出街道,将手中的包裹递给徐安易,自顾自地笑道:“今天邢相公,怎么与往常不大一样啊。”徐安易似乎没有听清,问:“说什么?”
      “以往我与邢相公在一块时,总是不大自在。今天却不一样,没有一点儿不自在的感觉,而且,嘿嘿,”我随着徐安易的脚步向前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以前好像还误会邢相公了呢!”
      徐安易微微一笑:“误会他什么?”
      我觉得这话不大好意思说出口,便说:“反正是误会,说了也是当瞎话听。可能以前大家还没有处熟,没摸清彼此的脾气性格……”
      “这里车马多,看着点路。”徐安易将我揽至他的内侧,道:“邢让之的脾性,其实和仲幽蓟有几分相像。”
      “恩——对呀,他们俩人都是急躁脾气,又都是带兵打仗的将军,看到秦彻的反应也差不多,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别说,还真是挺像的。”我饶有兴致地问:“咦,徐安易,你说要是他俩打起来,谁能赢啊?”
      “单打独斗没有几人是仲幽蓟的对手。但邢让之心思细密,也善于揣摩人的弱点。”徐安易想了想,道:“若战场上交锋较量,遇到邢让之这样的对手,真正是兵者大忌。”
      “唔——有道理……”我作沉思状。
      徐安易在我额头上轻轻一拍,失笑道:“回回神罢,到了。”
      我将注意力从对面巷子“董记糕点”的匾额上拉回来,问:“什么?”一面抬头看,眼前这家铺子直有二层楼高,暗红色漆木筑成,中挂黑色镶金便的匾额,匾上金色大字“润濡堂”。
      这铺子比寻常的宽阔许多,大门紧闭,只剩左边一道偏门;门口也无人兜售生意,匾额写得不清不楚——要不是药香扑鼻而来,还真不知道这“润濡堂”是个什么堂。
      我喃喃道:“我想起来了——上次你说要带我来的地方就是这里,这里的大夫叫,叫什么来着?”
      “李鹤鸣,”徐安易看着我,笑着捏了捏我的脸:“一说带你看大夫,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我不想去——”我使着性子不肯动。
      徐安易轻轻叹了口气:“李鹤鸣医术卓绝,我们就进去让他看看,好不好?”
      我难耐心中对求医问药的抵触,低下头道:“以前不也看过好多次,每次不也看不好……”
      徐安易耐着性子劝慰道:“不多这一次,只当是来闻闻药香。你不是附庸风雅么,不知道药香比一切花香茶香都雅?”我嘟着嘴不说话。
      见我犹挪不动步子,徐安易握住我的手,轻描淡写道:“还这样讳疾忌医,你不知道我心里都快急死了吗?”
      我愣愣抬头,徐安易脸上只是温和隐忍的笑。我心中一痛,反握住他的手,一面向里走一面哈哈笑道:“那就只好再附庸风雅一回呗……今天果然好日子,你瞧花香茶香药香都凑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品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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