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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释怀 “君子不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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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目送苏红绡远去,十分感慨且惭愧。方才她那一哭是真哭,跑是真跑,伤心可能也是真伤心了。古往今来,有许多聪明、美丽而热情的佳人渴求脱离苦海做个相夫教子的贤良女子,只是可惜,现实没有给她们机会。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懊恼地想,我又不是男人。我没钱赎她,也不能让我的心上人赎她,更加不能给我的心上人赎了她再娶了她的机会。
“温兄弟看什么这么入神?那是谁?”冷不丁的一声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不知不觉徐安易与邢天佑已走近。
“那是……陪同秦大爷一起来的姑娘——”
邢天佑顺眼看去,只见火红的衣裙翩然远去:“秦彻带来的女人?你认得她?”
邢天佑的眉头微蹙,声音隐隐不悦,我摇头道:“就只刚刚在渡口见了一面。”
邢天佑鄙薄道:“那样的女人还是少见为好,你今后最好不要与她有什么接触。”
还真是个不为美色所动的人啊,我默默想。
“对了,我刚刚顾着看花没顾得上你们,你们在那边说了老半天的话,说什么呢?”我挤挤眼,问徐安易。
徐安易微一沉吟,笑道:“说了一个以德报怨的故事。你的雨水收够了吗?”我恩啊了两声,才蓦然想起:“还没呢,只收了半瓮。这瓮本来挺轻,贮了半坛子水有些分量了,我有点儿力不够使了……”徐安易从我手中拿过瓮,说:“我来。”
我与邢天佑便静静看着徐安易收完剩下的半瓮水,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邢天佑粗砺的面孔带着一丝落寞,我晓得这是因为那个以德报怨的故事。
许久以后,徐安易告诉了我这个故事,面容倦怠而悲伤。
裹着灰色斗篷的少女抱着比自己身体小不了多少的花瓮,笨拙地向梅林跑去,越跑越远。
邢天佑打发了船家,开门见山道:“徐兄,你说此行不为山水,我们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徐安易望了一眼远处停住的身影,收敛笑容道:“我在等邢兄开口——邢兄对她,是个什么态度。”
邢天佑一愕,苦笑道:“无他,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耳。”
徐安易轻轻重复道:“君子好逑——”眉头深蹙。
“对于温姑娘,我与徐兄不谋而合,因此也不必刻意隐瞒,”邢天佑坦率道:“永嘉初遇时,她独自坐在食铺子外面,似愁非愁。我借故与她结识,她开口便是一句‘你认识我吗’,全无扭捏胆怯。行至南园,我思及亡母,她一番言辞见地意味深长,倒叫我七尺男儿自叹不如。那时我心里便已将她同其他女子视作不同。”
“邢兄坦率。”徐安易僵硬道。他对此多少心知肚明,然而亲耳听到邢天佑毫不掩饰地表达,除了这几个字他说不出更多。
邢天佑苦笑着叹了口气,刚硬的面孔变得柔和:“那时温姑娘许愿,我心里盼望她只是循着做姑娘的心思许个寻常的愿望——但不过片刻我便看到了徐兄,只消一眼,我就知道这只能是我的愿望罢了——温姑娘心里没有我,我与她,缘分来得太晚了。”
徐安易素来柔和的面孔却变得紧绷。邢天佑说的是实情,且是妥协之言——即便这样,他也难以忍受别的男人在自己面前提到与她的缘分,吐露对她的倾慕。
徐安易忍了几忍,话仍然显得不那么克制:“邢兄,我冒昧一问,你与参商相识时日短浅,何以就到了这个地步?”
邢天佑似乎听不出这话中的不善,悠悠回道:“徐兄信不信一见钟情。”
“不信。”
“我信。”
“那么,我只好对不住邢兄。”徐安易斩钉截铁道。
邢天佑直盯着徐安易。他身量比普通人高大健壮,比徐安易还要高出半个头,浑身都透露着刚劲铁血之气,不怒自威。可此时他的眼中没有愤怒,只有失落和理解。这使得徐安易感到些许震惊。
东风一过,梅瓣满天。二人对立良久,都在等待对方开口。
终于,邢天佑长叹一声,无奈笑道:“徐兄与温姑娘互相倾慕,谁都看得出来。方才所言不过是我心中真实所想,徐兄勿恼。”邢天佑沉默而立,似乎在下最后的决心:“君子不夺人所好,天佑虽比不得君子,但也绝不为横刀夺爱之事。”
徐安易一怔:“邢兄的意思是——”
邢天佑坦然道:“我不会介入你们之间——其实温姑娘与徐兄,我心知肚明,也并不是我能介入的了的。”语气虽难掩落寞,但话一出口他整个人显得松快了不少。
徐安易颇为触动,却仍旧没有放下疑虑:“……我相信邢兄所言,但有时邢兄行事令我不解。”转而正色道:“若非对邢兄行事有所疑虑,我不会随同来到超山。”
“徐兄是怪我过于亲近温姑娘了?”
“……是。”
邢天佑狂狷一笑:“今日之邀,我为的不是温姑娘,而是徐兄你。”
徐安易惊讶之余苦笑非常:“我越来越不明白了。”
“徐兄,像我说的,温姑娘心有所属,我从第一次见她就知道。对方是你,我更加无话可说,亦没有胜算。可无论是你还是温姑娘,在天佑心里都重于常人。与你二人在酒楼共饮时我便告诉自己,佳人可贵,知音难得。即便我得不到温姑娘的青睐,至少能与你坦荡荡地做朋友。但令我惋惜的是,徐兄对我,从来都有戒备之心。”
徐安易显然绝没有想到邢天佑会说出这些话,怔道:“邢兄,你……”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这说的就是徐兄——我几乎找不出你的弱点,你不要名,不要利,似乎也不惧生死,我真心敬服。可是徐兄防我之心亦如坚壁,且一如既往,我无计可施。思来想去,惟有以温姑娘为筹码,逼迫得你不得不向我挑明,才能得见徐兄几分真心,也才能化去徐兄几分防备。”
徐安易不可思议地摇摇头,笑叹道:“邢兄心思,徐某叹为观止。”
邢天佑孤傲一笑,语气却悲凉:“若非你二人皆心意决然,拼着得罪徐兄一世,我也是要争一争的。”
徐安易笑答:“邢兄这样说,真叫我无话可说。”他拱了拱手,坦然道:“徐某游历在外,多年来茕茕独行,平素待人既不亲附也不十分冷漠,习惯于点水之交。而对邢兄你,”徐安易想了想,笑道:“说实话,防范之心也许正是源于参商。邢兄慧眼,徐某不是什么无欲则刚。”
“这么说,我料的不错——温姑娘确实是徐兄的弱点。”邢天佑笑问。
徐安易点头,问道:“不过还有一句话要问邢兄。今日,若是我不来,邢兄打算怎么办?”
“若你今日不来,我只好认为温姑娘所托非人,徐兄待她之心并没有我想象的深刻。自然的,无论情理上还是道义上,我也不必再顾忌徐兄,我会尽力一试,即便温姑娘的心仍旧向着你,”邢天佑踌躇满志道:“你来,我便多一个朋友;你不来,我便多一分斗志。”
徐安易向后退了一步,一揖到底:“话已至此,无需我再陈情。邢兄,承蒙成全。”
邢天佑还了一揖,笑看着远处的梅林。那里多了一个身段风流衣着艳丽的红衣女子,连满眼的雪白梅花也不能夺去她的半分风骨。可为什么跳跃在眼中的仍是那个毫不出挑的灰色身影?邢天佑心中苦笑,大概是因为永远也不能得到。
徐安易的目光追随过去,平和道:“那个女子是秦治身边的人,我们过去看看。”徐安易步履刚起,便听到后边传来的叹息声,那叹息像染上了厚重苍凉的硝烟:“……秦彻,就连他那种人,亦有程甫之与他交好。徐兄,你不知道有时候,我多么羡慕你们……”他转头,看到邢天佑眼底浮起的悲凉。
徐安易上前用力握住他的肩膀:“邢兄,且待来日。”
后来我问徐安易:“邢相公说的都是真的吗?”徐安易说是,因为他感觉到了邢天佑身上一抹自己熟稔的孤独:“那是一次坦率而真实的交心,那时的邢让之亦是最真实的邢让之。”徐安易与我在如水的夜空下,静静地向足下的土地倒下一杯陈酒。
我们总以为真实会隽永地存在下去,却不知道——现实,注定有一天会将这一切狠狠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