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红绡 如果说许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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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天佑另寻了一叶小船。如徐安易所说，秦彻上了那船，作为另一方的我们没有了好兴致。船夫好心，见我们闷不作声，特意将小舟摇的起起荡荡。我连连告饶，船夫手里的桨却摆动得愈加欢快，船身起伏剧烈几乎要把我摇化了。
我摇摇晃晃地抱起在地上碌碌打滚的紫檀花瓮，拍打着船檐喊道：“老丈！我不是开玩笑！我要被你甩出去了！”
两个见死不救的大男人面露嗤笑，这才示意船夫动作轻柔些。
徐安易悠然而坐，打趣道：“这点颠簸受不住，就想烦我教你骑马？”邢天佑亦凑趣：“温兄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那日在酒楼，嚷喝酒嚷得最欢的是他，最早喝倒下的也是他。”
我艰难地爬起身，从徐安易的行囊中抽了半匹布细细地包裹住花瓮，嘴硬道：“两位愈发有默契了。一会儿到了大明堂，是叫大明堂吧，见到了秦大爷，再好好说道说道。”
提到秦彻，邢天佑便有些脸上不好看，沉脸低声叹道：“今日本是出来寻乐，倒叫徐兄和温兄弟跟着我遭了秦彻一场不痛快。”
我本是开玩笑，听他这样的自责之语便忙说：“碰上了有什么办法，谁知道秦大爷也在呢。何况他怎么样我是不在乎的。只要有好景好食，刚才那一点子不痛快，我即刻就能忘记的。”
徐安易点头笑道：“恩，邢兄勿多心。我么，邢兄明白，今番出来原也不是为了访山问水。”
邢天佑微微一愕，若有所思地笑了。
我手向前方一指，惊叹道：“你们看那儿！”
小舟绕过一带浅滩，视野骤变。皑皑一片梅林与天雪交映，遥遥看去连神色树干都隐匿在雪色梅瓣中，影影绰绰，只依稀见梅林深处的碧瓦朱栏，亭台楼榭。
我被那一股子香味陶醉的悠悠然，畅意道：“我还没见过这么多长在一起的白梅，真好看。”
“雁山没有白梅？”徐安易问。
我点点头，不无遗憾：“雁山的白梅长在山顶上，下雪才开。我怕冷，冬天总不愿意出门。我家门前有两棵梨树，远远看着也当得半个梅花，就只没这么好看。”
徐安易接口道：“以后我给你在门前种几棵。”
“好呀，好呀，”我甜蜜地说：“也不知为什么，我从小就养不活花，再好活的我养不活，连我爹都笑我是辣手摧花。”
小舟靠岸，我们陆续踏上土地。邢天佑轻轻咳了一声。
徐安易一脸宠溺对我笑道：“你不是要收一瓮水，快去收吧，晚了就不容易了。收的时候多找南向的枝叶，那的雨水甘甜。回来——把这褂子披上，别往里走太远。”
徐安易怎么越来越像我爹爹？我边想着，边向梅林跑去。
山中空气湿润，梅花花瓣上承着许多露水欲落未落，一片晶莹剔透。我十分欢喜，托着花瓮在梅瓣上点点放放，不过小半个时辰便盛了半瓮。我小心地晃了晃花瓮，瓮中淙淙作响，香气清轻甘洁。
身后传来极浅的脚步声，如风过薄雪，若有若无。我不由回头，谁会这么走路？眼前的女子玉足纤纤，莲步婀娜，蜜色合欢襕裙包裹住丰满的上身，下身的襦裙轻薄绮丽，脖颈儿下露出大片凝脂般的肌肤。
这便是方才被秦彻搂在怀里狎昵的女子。
那女子本自赏梅，一席胭脂般娇嫩妖娆的红色身影在这雪色梅林中愈发显得张扬浓烈，艳色夺人。我在心中暗暗比较，若论容貌，她几乎不逊于许储，如果说许储是池中孤莲，那么眼前这女子就是雪中红萼。
我盯着她鲜艳的襦裙和绣鞋，不由地悲从中来，世界上标致的人那么多，为何不能算我一个啊算我一个。
那女子发觉我在看她，袅袅转身，杏眼含春，面带霞光。我不禁暗想，秦彻人虽讨厌，挑女人的眼光倒真是了得。
在我遐想之间，她越走越近，一阵蚀骨销魂的芳香弥漫过来，与这梅花的清远之气大是不同。我脸一红，悻悻低下头。她却落落大方看着我。
此情此景我略觉不妥。怎么倒像倒了个过儿，我是脉脉含情的姑娘，她却是寻欢作乐的大爷？我扫过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勾魂夺魄，又带着楚楚可怜的神色，像是无辜，又像是邀请——我要是个男人，此时真说不准有些什么想法。但我并不是男人，所以只得固执地认为，在风月场上混迹惯了的姑娘大抵都有这么一副如泣如诉的眼睛。
“小姐也来赏花吗？”我硬着头皮道：“在下眼拙，不知小姐是——”
她的声音慵懒娇媚：“小姐二字奴担不起，奴家苏红绡，唤奴红绡就好。”
我愣了一愣，忙道：“久仰久仰。”
临安之名，皇都之外，盛在美景，盛在佳人。传闻临安有四美，分别是张知府的千金张琳心，何员外的名媛何梅，西街段铁匠的小女段芙蓉，另一个便是藏欢楼的头牌苏红绡。因她素喜着红衣，人便赠予她“扶桑娘子”的美称。
至于为什么说传闻，因为这几位美人人人听过，可没几人真的见过。那几位养在闺中的小姐就不说了。只说这红绡姑娘，多少望门公子散尽千金也不得见她一面。说来也是奇事，这位苏姑娘虽是勾栏中人，却颇有些风骨，她的入幕之宾不但家财万贯，还得通晓风情。什么懂音律，工诗书，解风月，挑客人简直比挑丈夫还苛刻。而更奇的是，红绡姑娘天赋异禀，身带异香。有一位侯门老爷得其一颗泪珠，盛于酒樽之中，香气数日不褪。临安新近开了一家酒肆，据说酿酒的水中掺进苏姑娘的滴滴香汗，酒香撩人欲醉。此酒也因此得了个雅号——“香风玉露”，一时间在临安城内供不应求，千金难觅。
而人们对于美丽且不可得的事物有多么执着的追求？只在仲府，我就听不止一个侍从怒誓，说他这辈子一定要攒够钱见红绡姑娘一面，不然死不瞑目。
秦彻这个莽夫，居然能得如此佳人游山玩水，还游着游着把人撂下了。我不由地在心里对他敬服了几分。
“红绡姑娘来赏梅花？”我环视四周：“姑娘怎么孤身一人，秦大爷没来吗？”
苏红绡眼中父亲氤氲，缄默半晌方艰难道：“大明堂东边犄角有个官舍，秦爷正与别人风流快活。奴家气苦，只得来这里排解。”
超山亦有官府所建专门用来接待来往官员的官舍，叫作“浮香阁”。我见苏红绡幽怨暧昧之色堆满眼角，不由面皮紫涨，抑不住“风流快活”几字在心中浮浮突突。
她容色悲苦，正是一副伤情模样。我忍不住问道：“姑娘，你难道是为了秦大爷伤怀吧？”
我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她更加凄苦，抽抽噎噎地说：“本以为在秦爷心中奴多少与别人不同，没想到，没想到他却吩咐奴几个姐妹同侍，奴心中悲苦，这才跑了出来……”
她说话的时候胸口起伏的厉害，如同——如同什么我就不说了。我半是窘迫半是感叹。这样一位美人，怎么相中了秦彻那样的混蛋？
“姑娘，那秦大爷粗俗凶狠，这临安城里，比他富贵比他英俊比他风流的男人多着呢，你做什么为他这般不值得呢。”
苏红绡垂目不语，朱唇紧抿。唉，美人独自垂泪，秦大爷却在那边和她的姐姐妹妹逍遥似神仙……
我只得开解道：“姑娘你姿色过人，别与那些脂粉计较。”
“姿色过人，也不过是与她们一样的人。同是沦落人，奴并非怨怪自己的姐妹，”红绡美目含泪，说话间泫然欲泣：“只不过奴家平生所求，怕是不能得了。”
“平生所求？”我狐疑道。这姑娘确实与别人不一样，她有梦想。
红绡鬓间钗环珠翠叮当作响，其中一颗大如龙眼的珍珠映着白梅熠熠生辉。珠子通体洁白，却周身盈现出晕彩珠光。只这颗珠子就不下万金。
“姑娘你媚骨天成，芳名远播，此生荣华富贵可享，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呢？”我莽撞地问。
她凄婉长叹：“荣华富贵，芳名艳帜皆是过眼烟云，非奴所求。”
我愈发摸不着头脑。青楼女子，做的就是送往迎来、逢场作戏的营生，不求金银财帛，难道求真心情意么……
红绡素缎般的脸颊流下两行清泪：“奴家平生惟愿能得一良人，两情不渝，白首偕老。”我腮上肌肉抽了两抽，此乃奇女子也。你求这个，当初上藏欢楼干嘛去了？
我知道自己算不上是胸襟博大。至少对于眼前这个美如天仙、命比纸还薄的勾栏女子，我生不出多少同情和共鸣。我甚至想，她这会在这淌眼抹泪倾诉衷肠，说不定下一刻就对另一个人软语温存拿娇拿痴呢。
但我不得不承认，苏红绡一双妙目的能看进人的心里。她拭去眼泪，拾回了作为名妓应有的傲慢妖娆：“罢了。奴家一片真心，别人却弃作糟粕，再多赤诚，只要残花败柳之人，别人也不过认为奴惺惺作态。”
我被她说了个正着，登时大感羞愧，忙掩饰道：“红绡姑娘，我没有这样想。我只不过，只不过是疑惑，你我素昧平生，怎么这些话你会对我说？”
苏红绡楚楚望着我，香风盈盈而来。
我心里狠狠抖了一抖，颤声问：“姑娘总不会因为被秦大爷伤了心，想要另寻一人寄托平生所愿吧？”苏红绡哀婉一笑，欲言又止。我愈发恻然：“我是个穷苦人，连同方才和我呆在一处的那两位爷，决计不是能赎得起姑娘这样金贵的人。”
我心里暗道“惭愧”，嘴上却没留余地。徐安易是个有钱人，又似乎从未受什么家族管束双亲制约，这对于烟花柳巷中绰约生姿且又追求真爱的女子来说，简直是香饽饽。以前我与徐安易名分上是主仆，但其实八竿子打不着，我管不着他。但现在八竿子打得着了，他向我表明了心意了，我就得多留个心眼了。
果然，这话说的有些直接了，苏红绡的眼中即刻充盈了泪水，喉中几声呜咽，仿佛春夜莺啼，听的我耳根做烧。“红绡姑娘，你别哭啊，”我想速速断了她这份心，又自愧不够仗义磊落，胡言乱语道：“姑娘千金之躯，听说就连一颗泪珠能比枫松阁最上好的香料，千万别为我等穷苦人浪费了，不值得，不值得啊……还是请回吧……”
苏红绡听闻大有不胜之姿，果然掩住嘤嘤之声，蜂腰一扭，哭着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红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