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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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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彻鹰一般锐利的目光扫过我们,操着手哼笑了一声。与他贴身而站的是一个梳着堕马髻,身穿杨妃色短襦裙,露出绯色绣鞋的女子,她眼光如波地看着秦彻,柔媚道:“秦将军,这是怎么了?”
秦彻伸手将她压进怀中,手指把玩着她肩胛的红色丝带,牵扯得一抹艳红肚兜在颈下若隐若现。我低下头,忙侧身掩在徐安易身后。
秦彻冷笑道:“哼,早上出门时没看黄历,赶上晦气了。”
另一个女子语声娇娇,媚眼向我们漾过来:“秦爷您认得他们?这几个是什么人嘛?”
“倒是像在哪里见过,”秦彻瞥了邢天佑一眼,向旁的女子邪气一笑:“莫不是在你的藏欢楼,此人也是你的裙下之臣吗?”
藏欢楼?我吐了吐舌头。早些时候我曾央告徐安易带我进去瞧瞧,被他在脑门上叩了老大一个爆栗。邢天佑声音僵硬:“秦将的雅兴,我等高攀不上。”
秦彻愈发肆意:“世风日下,朝生暮死,及时行乐才是正道,阁下说是不是?”
邢天佑身形顿了一顿,看得出是在忍耐。
“秦爷,那我们是上不上船嘛?”那女子娇声道。
“上啊,”秦彻安抚着,斜眼看着邢天佑:“听说这船有人要了。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猖狂。”
邢天佑按捺不住,抬脚便要上前,却被徐安易错身拦了,不由地满面愠色。徐安易向他微微摇了摇头,转身对秦彻说:“秦将军,这船确实是我们先要下,不过将军若愿意,可以与我们同渡。”
邢天佑侧眼看着徐安易,满面错愕,我亦错愕。
秦彻皱了皱眉,冷冷盯着徐安易,目光如刀。
徐安易并不知觉,只缓缓笑道:“踏访超山都是为了个兴致,现在不管谁上了这船,另一方总归没有好兴致。不如各让一步,也不至于扫了几位姑娘的兴。”
秦彻的眼光刮过我,仍旧直直盯着徐安易:“你是徐子恪。”
徐安易略一颔首:“仲府家宴起了口角,对于各位都是憾事。仲将有可憎之处,亦有可恕之理,还望秦将军海涵。”
“听说仲府幕僚言辞高超,我却不吃这一套。”秦彻硬声道。
徐安易的语气放的十分委婉:“将军,往者不可追。既然同为报国之士,过往那些恩怨纷争就不要计较了吧。”我微有错愕,徐安易为人温和,可骨子里十分清高。像秦彻这样的人,他怎么会屑于应付呢?
我怔忡间,只听邢天佑狠狠冷哼了一声,与此同时秦彻眼中不明的萧索之意泯然消逝。
“不计较?凭你?”秦彻陡然狞笑,脸上那条疤痕分外可怖:“谁是报国之士,你的主子仲奚才是,这样的英名我担待不起。不过你也放心,那日在仲府所受屈辱,我秦彻没齿难忘。”
徐安易眉头深蹙,不再言语,只是依旧掩住邢天佑欲前去的长大身躯。我大感不悦,徐安易何曾说过这样的软话。
秦彻面露不耐,转身便揽着红裙女子上了画舫,另外两名女子也依言尾随。船夫无法,向我们抱歉做了一礼,唯唯诺诺跟了上去。
邢天佑迈开两步,再也忍耐不住:“徐兄,这种不知好歹的人,道理不如拳头来的硬。”说罢转向秦彻遥遥讽道:“听闻秦治枪法了得,但愿这个名头莫要也是欺世盗名。”
徐安易叹了口气:“邢兄,你看不惯他,也不用得罪他到这个地步。”他看了一眼渐起的画舫,低声道:“秦相在朝中势力不可小觑,若将来须得共事,你这样未免招摇了些。”
邢天佑眉眼犹带恼意,闷了半晌道:“罢了,你们且等一等,我再去找个船家。”
邢天佑“铎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带起的浮沉洋洋洒洒漂至脚下。
徐安易向我笑了一笑,笑容中有掩不住的倦容。
“你怎么了?累了?”我问。
“恩。”
我扬头望了望江中的画舫,那里已有靡靡之声传来。
“徐安易,你其实并不讨厌秦大爷?”我问。
“秦治?”徐安易摇摇头:“我不讨厌他。”
我不满道:“大家都讨厌他。仲相公,邢相公,还有我,我也讨厌他。他对你说话那么不客气,听说他手下的兵也是怨声载道。还听说他只有一个朋友,就是那天来的那个程学士。”
徐安易温言道:“是啊,相似者相亲,程学士才德兼备,为什么偏与他交好?”
我撇了撇嘴:“这也算是你不讨厌他的理由?”
“不算,”徐安易抬手正了正我的布帽,轻道:“只不过,自那日见到秦治起,我常常会想,若我处在他的地位,我的至亲是个大奸大佞之人,受千夫所指,我的家族从朝廷重臣廷下百姓莫不憎之恶之,我也确确做不到比他更好。”
我抿了抿嘴:“他那样狂妄,会介意这些吗?”
“会。”
“会?你看那些礼义道德,忠孝节义,他哪里沾得上一点呢。我看着他觉得好生熟悉,倒有几分像永嘉的乡绅万戚坤。”我厌恶道。
徐安易悯然道:“人言可畏,对于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就像此刻,我们只说秦治狂妄狠毒,也许自己已做出了积毁销骨的事而不自知。”
“他是他,他叔父是他叔父,至少他可以做个好官,不与他们同流合污……”
徐安易不置可否:“很难,参商。人人都羡慕遗世独立,真相是没有人能够做到,除非与世隔绝。我从不相信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的话,那是自欺欺人。我们能做到的,至多不过是在这纷扰烦杂中妥协斡旋,守住最后的那一点本心。”
我看着徐安易沉水般的眼睛,半知半解。事实上,当这个故事走到了终局,我仍旧没能明白。
多年后我苦苦思索,这一生,为什么我们明知不可却始终没能回头,为什么连我们自己也分不清此生是悔还是无悔,为什么我们明明有许多次选择却依然没能走出命中的迷宫——直到那时我才明白,或许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守住那一点本心。秦彻如此,仲奚如此,邢天佑如此,徐安易亦如此。我们屈服于本心,也因此输给了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