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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超山 人生何处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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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还未吃了,外头有人来回,说是邢天佑的车马到了。现在刚过辰时一刻,我不由嘀咕了一声他来得还真早。徐安易高深莫测地看了我一眼,抬脚便走,青螺捧了两个食盒子和一个小包袱尾随其后,我随手抓了个洗净的花瓮跟出去。
走到门口,就见徐安易与邢天佑在马车旁相互见礼。那马车比一般的马车大了不少,载五六人绰绰有余。徐安易看了看马车,笑道:“我正担心车窄客多,还是邢兄想得周到。”邢天佑还了一礼,笑意森森:“本来么,徐兄一向照拂温兄弟,我想此行兄台必是要随行的。温兄弟,可睡醒了?”
我拱手笑道:“睡醒了。邢相公,多谢你!”
徐安易将青螺手里的东西往怀中一捧,卸在车上,理理袖口道:“走罢。”
马车出了城门一路向东北行走,不比临安城内喧嚷繁华,城外的小道清凉幽静,水路脉脉,很难想象一道城门隔着决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赶车的老丈闲散地哼着悠扬的歌谣,什么“青鱼小红炉,绿酒十里香”。我有一句每一句的听着,徐安易与邢天佑相对而坐,款款聊天。
“昨夜漏夜时有微雨,直饶得我半宿没睡踏实。哪知道今天却是风和日丽了。”邢天佑笑道。
“雨声扰人?分明是邢兄有心事。”徐安易笑道。
邢天佑听闻,喟叹了一声:“瞒不过徐兄——听仲府下人说,仲兄一早便上朝去了?”
徐安易坦然道:“是。去了枢密院。”
邢天佑俊眼中精光闪烁:“听闻前几日,圣上不避嫌隙将归朝的岳将招至寝殿说了不少话,现在枢密院又这般大的动静,朝廷是不是开始要有动作了?”
徐安易犹疑片刻,点了点头,又问:“邢兄,依你看,北伐若坐实了,是利是弊?”
邢天佑哈哈大笑道:“仲兄与徐兄都是耳聪目明,怎么反倒问我?”
徐安易无奈笑道:“仲幽蓟抗敌之心数年如一日,此时得了先机难免失了平常心;我所知所得也是纸上谈兵,”他目光拳拳注视着邢天佑:“邢兄,撇去地势和将领不谈,就以双方兵力论,若与金战有多少胜算?”
“撇去地势和将领?这可真是纸上谈兵了!富平之战金人吃了亏,观望了数年仍旧不敢从川陕下手,也是因为忌惮险势和吴将。但即便条件得天独厚,吴军也不可能真从川陕出击,顶多两相对峙。重甲步兵对金国骑兵,根本没有胜算。”邢天佑摇摇头,重重道:“真要北伐,中原是必经之路——还得靠岳家的骑军。”
“因此邢兄嘱托仲幽蓟设法将你调来中原?”
邢天佑长长吁了一口气,苍劲的面孔透露出显而易见的怅然:“徐兄,我不瞒你——吴将军善防不善攻,骑军形同虚设。在吴家军,我虽说也是担了个骑军将领,可下边连几匹像样的战马都没有。还不如回到中原,哪怕只做个副将,至少不浪费了一身力气。”
徐安易思虑半晌,沉水般的眼睛看着邢天佑,颔首道:“我明白。”
邢天佑怔愣了片刻,向徐安易施了一礼。我心中有些疑惑,半挽起车帘看着车外的风景,偶尔有几只白鹤徐徐飞过。
邢天佑转头看我,嘴角勾起:“温兄弟,是不是听我们聊天无趣得紧?”
近来这些话我没少听,可对其中玄机毫无知觉。平日里徐安易和仲奚能就着一幅地形图,谈论到三更半夜,有时还会争得面红耳赤。这会儿又与邢天佑惺惺相惜了。男人啊。
我回回神,忙笑道:“不会不会。我是听不大懂,看看外面的风景也很好。”
徐安易柔和道:“再有半个时辰,就能下车乘船了。”
我眼光倏地一亮:“乘船?”
徐安易笑道:“车马只能到山下永安桥。要赏十里梅海,水路是必过的。那时更会有好风景。”
邢天佑笑得十分清朗:“徐兄说的一点不错,我已派人打点好了船只,只等到永安桥了。”
我心花怒放。小的时候爹爹会带着我在雁山南面的小湖旁踏青,我常背着爹爹偷偷溜到姑娘们的小船上,看她们用灵巧的双手采摘莲蓬和菱角,我在船尾忙忙地剥着吃,偶尔摘一片又大又圆的鲜嫩荷叶遮挡暑月的阳光。那都是属于幼时才有的快乐。
我笑得不能自已,忽然听邢天佑道:“看来徐兄也曾到过超山了。”
徐安易笑答:“几年前去过。到底几年前我也不记得了。”
“啊——”我发出了一句不明所以的感叹。
徐安易顺着打起的车帘向外看了看:“不过当年没有这样别致的春色,几年间,风景可是大不同了。”
“徐兄真是不简单,”邢天佑赞道:“徐兄貌似个文弱书生,其实游历之广,没几个游方之人比得上。不像我常年困在偏僻之地,当真是令人羡慕。”
徐安易谦和笑道:“哪里。超山之北历来是文人乐土,我也是附庸风雅。临安还有九溪十八涧,邢兄若有心,今后我们可以一同游历。”
邢天佑笑答:“求之不得。”
我终于发现我的狐疑所在了。我默默地看着面前两人,在他们为数不多的会面中,莫不是那种微妙针锋的氛围,就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浊雾。一次,是在永嘉的南园,言辞探寻疏远,一次是前两日的酒宴,徐安易几乎缄口无言。而今天,却是少有的平和坦然。无论是国事,还是琐事。
我心满意足地笑了,抓起花瓮,手指细细触摸表面的纹理。邢天佑问:“温兄弟,你这个坛子是做什么用的?”
我嘿嘿笑道:“早起听到仲夫人说,旧年雨水不澄净。我想昨天不是下雨么,收一瓮梅花上的水拿去蠲一蠲。”见徐安易一脸笑话我的模样,我羞道:“我也附庸风雅一回么。”
不多时车马停下,赶车的老丈打起帘子探进来半个脑袋,恭恭敬敬地说:“邢相公,永安桥到了,请下车罢。”
一下车,眼前是巍巍青山,绕着一席碧水,水边散漫停着小舟,几只鸟儿在浅滩上轻灵地跳动啄食。还未站定,便有凉凉的小风扑面而来,带着溪涧特有清爽气味,隐隐还能闻到一缕清幽的花香。
我深深吸了口气,笑问:“这是梅花的香味吧?隔着这么远就这样香了,难怪说‘十里梅林香雪海’呢。”
“梅林?”徐安易拧着眉毛,似乎想起了什么:“参商,有句好诗十分应景,你知不知道?”
我摇摇头,诗文女红,我是毫无造诣。
徐安易笑了一声,徐徐道:“我有知己名林逋,家住临安梅林处。”
我眨眨眼,这话听着耳熟,可这能算好诗?我狐疑地望着徐安易,从他那一脸玩笑模样中忽地想起了一号人物。我在思岷楼做誊录伙计时常常得罪的一位雅士——“生查子”君。我曾将他的名号误写为“渣滓”,被他向谢掌柜好大一摊埋怨。老天在上,不是我成心作践他,实在是他的名号太奇特。
那还是我与徐安易第一次见面呢,我忙着誊抄头都抬不起来,并没有发现在一旁静静吃茶的他。也许,他那时就已经看到我,记得我了呢。我在心里甜甜地想,笑得眯起了眼:“这句好诗里的临安梅林,就是这里吗?”
徐安易抬眼望着远山,语调十分轻快:“恩,应该就是这里。”
邢天佑的眼光游弋在崇山绿水之间,少时拎起绸布包裹,轻轻叹道:“走吧,渡口在那边。”
“大爷!我这船不渡的啊!”远远从渡口传来一阵争辩声,一个灰白头发穿着短褐的中年船夫连连央告:“京城有个相公昨天包了我的船要去超山,再过小半个时辰就来啦!”
我仰着头向那边看去,溪边一个衣饰华美的魁梧男人背对着我们,站姿十分不驯,他的右边还亭亭立着三个女子——大约不是寻常女子,穿的甚是美艳凉快。
那男人向那几个女子暧昧一笑,轻蔑道:“不渡?是京城哪个相公,说给爷听听。”旁边那几个女子皆是罗绢覆鼻,轻掩唇齿,吃吃而笑。
徐安易与邢天佑对视一眼,我亦停住脚步。
船夫打量了几眼那人,面上露出忌惮的神情,眼光飘忽不定,最后落在站在不远处的我们,期期艾艾地望将过来。
那男人似乎有所察觉,满不在乎地转过身来。戾气的脸,丑陋的疤痕,那样狂狷轻蔑的神情。人生何处不相逢,果然是他,秦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