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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柔肠 我趴在徐安 ...

  •   我趴在徐安易肩头,身体还在隐隐作痛。我手指抠着他肩上锦缎的纹理,心中亦喜亦悲:“与我一起长大的姑表姐妹们早几年就出嫁了,村里人说到我时就像说到一个笑话。我弟弟小羽说给我听,村头的张大妈常常对她六岁的小闺女说,‘囡囡,只要长大别成了温家大姑娘那副模样,你爱怎么样都好’,把我爹爹气了个狠。你都不晓得,村里人背地里都叫我老姑娘。”
      徐安易笑叹了一声。
      我见他并不为我不平,心中不甘道:“我并不觉得我有这么不好,我总是觉得自己很好,可别人却不这么看。长了这么大,觉得我好的就只有唐家表哥。”
      想到二表哥,我略觉辛酸,声音低落下去。
      “算他有眼光。”徐安易顿了顿,掩起语调中的僵硬,轻轻说:“过段时日,带我去你家乡看看吧?”
      我登时挺身坐好,眼睛放光:“你想去我家乡……去我家乡做什么?”
      徐安易沉思半晌,眨眨眼问:“你不是说你家乡风景甚好吗?”
      我登时泄了气,应了一声,忿忿低下头。
      徐安易笑得开怀,捏了捏我的脸:“别恼了。要留你在身边,不得亲自上门去求你爹娘?”
      “求我爹娘?”我忍住心花怒放,面上小心翼翼地问。
      “恩——不过由我亲自去好像不合礼制,得让仲幽蓟与我同去——就怕你爹娘不肯。”徐安易思虑道。
      我心里猝然狂喜,一把握住他的手:“不会的!我爹爹姨娘肯定肯的!”话已出口,我才想起这时候姑娘家应该低头含羞,赶忙松开他的手低下头,却引来他一阵轻嗤:“到时候,咱们从村头走到村尾,只要有人家的,每条路都给他都走一遍。”
      我憋不住,作势在徐安易脸上虚抹了两抹,咧开嘴大笑出来:“徐相公你长的这么漂亮,又有学识,让我们村里人瞧见了多给我长脸,想想就解气。”
      徐安易把我的脑袋摁回他的肩膀,轻轻吁了口气。
      我心里快乐地像只小鸟,又像一罐甜甜黏黏的蜜糖,只觉得如书中写的‘盛世美景佳人在怀’,平白地添了几分柔肠,忍不住问:“徐安易——你喜欢我哪一点啊?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说到“喜欢”这两个字,我真是又欢喜又激动。
      徐安易不解道:“姑娘家都喜欢问这个问题?”
      我忙忙地坐直身子,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有几个姑娘家问过你这个问题?”
      “脾气倒是见长,”徐安易摇摇头,笑道:“仲幽蓟新婚时,仲夫人一句‘情起何时’——问的虽比你含蓄些,多半也是一个意思——让他烦恼了几日。我那时笑他,着实没想到自己也会有今天。”说着板起脸像老学究一样严肃道:“男人么,都不大会回答这种问题。”
      我嘟着嘴:“男人么,都笨。这有什么难的?”
      “不难?你说给我听听?”徐安易兴致渐起。
      还反客为主了,我心里想,忍不住揶揄道:“那就拿我来说吧。你每次扔钱给我的时候,就是我喜欢你的时候呀。扔的越多,我就越喜欢你呀。”
      徐安易点点头道:“哦,原来是这样。好在我家产尚丰,还能再扔个几百回。”
      我笑眯眯地望着他,这么好看的面孔,风流的神情,我真是中了个好彩头。
      刚想说几句甜蜜话,却见许储推门而进,见徐安易坐在床头,便有些进退不是。
      我望着许储,她神色虽淡淡的,但那双含愁的眼睛和唇边若有若无的笑,衬着通身淡紫色的轻帛罗裙,整个人就如同一枚凝着露水的紫蔷薇。
      方才我疼得厉害不觉得,现在这么一瞧我真是忍不住自惭形秽。品貌风情,举止言谈,说到哪个都是一个高下立见。不甘之余我心底又弥漫起一层怜惜,像许储这样的人,是该得一个爱惜她呵护她的夫君的。
      许储沉沉看了一眼徐安易,徐安易点了点头,笑着报以沉静目光。她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浮出一抹无奈而欣慰的笑容,嘱咐了我几句便抽身走了。
      我的手指绕着帐幔上的流苏,抿抿嘴:“徐安易,其实你这样的公子爷,与许储倒是很般配的……”
      徐安易截道:“仲幽蓟听了这话,是要把你撵出去的。”
      我嘿嘿一笑,抱了他手臂道:“徐安易啊,有个问题我老早想问你了。你和仲相公一起遇到许储,怎么你对许储没有一点点喜欢吗?”
      徐安易任由我抱着,闲闲地看着我。
      我犹不死心,撅起嘴说:“许储这么漂亮。我一个姑娘,都觉得许储长得有点太漂亮了。仲相公一眼就相中了她,不也是倾慕她的风姿吗?初见许储时,徐安易你不也在的吗。”
      徐安易懒待答我,探身端起搁在桌上的碗递到我跟前:“喝药。”
      我不情愿地捧起碗喝了几口,咬着牙说:“可不是,喝完药还得好好休息。赶明儿还要和邢相公去那个什么山看花呢。也不知他怎么想的。”这茶里搁了许多糖,将益母草的苦味掩盖了不少。我咕咚咕咚地喝着,从茶碗的边缘看着徐安易,含糊道:“你说我去不去啊?”
      “去,但不是你一个人去,”徐安易拭去我嘴角的药汁,眼中光芒闪过:“有些话,我是该明明白白对邢让之说了。”

      在床上卧着的这两日,十足十的让我有回到家中的错觉。以前在家中,这些事一向是云姨为我打算。早十来日就开始掰着指头算,期间各种汤药不断,平日不让我下厨房洗衣裳也是为的不碰冷水。正经要用的那些,也是云姨带着我制,我不善绣工,总没有云姨制的妥帖合衬。我离家的时候,幸而脑子灵光,还晓得往包袱里摸了几个。
      我仰在床上看着帐子顶,没想到远远的跑到临安来还能有这种待遇,我忍不住喟叹,真是好人有好报啊。
      许储时常来我房中陪伴我,她说话时候的神情语气很像我的姐姐,总是温婉呵护的:“小小年纪讳疾忌医的。凭你怎么不肯,这个方子多少是有助益的,你在我这一日,就好生用着。”
      “好啦——你一天说几次,也不会烦腻吗?”我半侧着身子,看着许储坐在桌边描一副花样子:“你还会绣花,用这个给我做一个荷包好不好?”
      许储抬眼笑道:“你的荷包够多了,怎么还要荷包?”
      “我喜欢荷包啊。还有小菱花镜子,茉莉粉,胭脂我都喜欢——许储,你脸色总是苍白,怎么也不上点胭脂?我从永嘉出来的时候在丹青坊摸了一盒,听说是上好的花汁子配了什么蒸出来的,等等我翻出来。”说着便要起身。
      “你安生些罢,”许储摇摇头,笔在花样上点点勾勾:“女为悦己者容,我用不上那些。”
      我身子起犹未起,试探道:“听徐安易说,仲相公那天和你说了些话?”
      许储的手停下,蹙眉含笑望着手中的笔,仿佛自己也不相信:“他说一年之后放我走。”
      我坐起身:“放你走,怎么放?”
      许储复又低头,恍若无意道:“中洲礼制,女子婚后要离开夫家,还能怎么放?”
      “一年……并不长啊。”我喃喃道:“你和仲相公做夫妻的缘分只有一年了,许储,你伤心吗?”
      许储嘴角动了一下,并未回答我。她纤长的睫毛覆在眼睛上,留下一抹看不分明的阴影,半晌方道:“你性子坚强乐观,对徐公子的痴心也是难得。在你面前我有时很羡慕,有时又很自责。我很想鼓舞你——但我自己实在不算是一个好榜样。”
      坚强乐观。我扪心自问,若我处在许储的位置,我大概做不到她这样坚强。可越是坚强的人,总是越让人觉得歉疚。
      “许储,我是不是总提起你的伤心事?”我想到徐安易与我在一起时的光景,仲奚与许储在一起时的光景,心中突然愧悔:“徐安易和我如果不来仲府,会不会你的日子更平静一些?”
      许储默默蹙眉,面容却柔和了下来,言语也是少有的平和,像雨后荷塘一阵清幽的香:“会。幸福的人在眼前,自己所处的悲凉境地会变得更加悲凉。但是参商,我以后的路还有那么长,我不能永远活在悼念往昔之中。所以对着你,心酸之余,我亦抱着对前路的期盼。”
      我看着她,心中半是酸楚半是舒坦,半晌方道:“不管你想怎么做,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许储饮了一口茶,笑问:“荷包的底色,你想要哪种?”
      我咧嘴笑出来:“雨过天青。”

      初九这日我起了个大早,连懒腰都没伸,着实是睡足了。昨夜下了点小雨,地上有微微的濡湿,一开门便有碧树青草的清新味道扑面而来,冲淡了不少我房间里的药味儿。
      这两日光喝药了,没有好好吃过东西,沉睡的肠胃此时活络了起来,五脏六腑都叫嚣着指引我赶去后厅。
      才迈进后厅的大门,仲奚大步冲出屋子来,险险撞着我。赤色衣袍白色中单,围着黑色革带,银色鱼袋在他宽阔的腰身窜来窜去。仲奚见是我,忙忙过了个礼,一面急急走出去,一面大声道:“温兄弟,我有事离府,晚点见。”
      我扶着头上的帽子,慌忙向旁边避让,再一看,头戴硬翅幞头的仲奚已弯过转角不见了。我向后厅里望了望,只有徐安易坐在厅中饮茶,小桌上留着丰富早食。
      我指了指仲奚离开的方向,满面狐疑。
      徐安易放下茶盅道:“五更天时,朝中有人来传话,让幽蓟去枢密院商议军事。这就赶着去了。”
      “从未见过仲相公这样的打扮,”我好奇地笑笑:“这是什么打扮,还挺好看的。”
      “按朝制,五品官员要着绯色官服,其中位高者赐予银色鱼袋,以示尊贵。”
      我惊叹道:“仲相公居然还是个大官!我还以为他只是会耍枪弄棒呢!他是个什么官?”
      徐安易想了想,道:“宣正大夫还是通侍大夫,我也记不得了。中洲官制官是官职是职的,乱得很。”
      “仲相公平日里常服随意穿着还不见,这会儿换了身官府,可就变得威风凛凛了,”我瞥了徐安易一眼,他正闲散地拿茶盖播着茶叶,忍不住打趣道:“徐安易,你就没想过弄身官服穿穿?”
      徐安易一抹凉凉的笑挂在嘴边:“怎么,这身衣服不好看?”
      我眨了眨眼。他今日新换了一身鸦青色燕居服,罗衫疏落地走着平素纹,宽大的袖口滚了黑边,倒比平时更增了几分英武。哪能不好看呢。
      我笑眯眯地坐在他旁边剥起了花生,嘴里却说:“自我记事起,凡有长辈规劝家中小辈念正经书,说的都是要蟾宫折桂、及第成名。好比我东家谢老板,要不是谢老爷子白纸黑字的祖训,他可不会甘心情愿就做个茶楼掌柜。你读了那么多书,又那么聪明,难道读书就只为了读书,没有一点想要考取功名的念头吗?”
      徐安易顺手递给我一叠萝卜糕:“你羡慕起入仕为官的了?”
      我起了促狭之心,幽怨叹道:“别人家的相公这般风光,我羡慕羡慕也不行吗?”嚼着萝卜糕,我忍不住大声赞叹,做的不错,鲜香软糯,虾干真舍得放。
      “恩——你既羡慕,我也去试上一试。我这么聪明,想必用不了十载寒窗,”徐安易眼睛亮亮的,沉思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做得了官,才赏得那些花花草草,莺莺燕燕啊。”
      我沉着地咽下萝卜糕,又舀了一碗五味粥灌下肚,砸着嘴道:“甜粥配咸糕,能叫神仙倒……居然押韵了!”
      徐安易眉毛一挑:“长进了么,沉得住气了。”我转过头,抖出一个仪态万方的笑容来。
      沉得住气?我暗暗地想,真有那么一天,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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