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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儿 ...

  •   我在思岷楼已经逗留了两个月。每日的生活不外乎吃饭,睡觉,誊抄。其余的时间,不是到街上闲逛,就是在楼内吃茶。
      今日要誊录的文卷不多,大概是手凉得不利索,我比往常倒多忙了半个时辰。我写完最后一个字,在笔洗里涮净毛笔,凑到眼前,小心地捻起几根跳出的锋毫。居然捻了几次没捻准。我把笔挂在架上,走到有炭盆的桌旁坐下。
      融雪的日子真冷。我紧了紧衣服,从袖子里掏出上个月买的虎纹手套,仔细地戴好。“小三子,给我端碗热茶来。”我遥遥向着厨房里的小伙计喊道,又觉得盆里的火不够旺,顺手添了几块炭。两只茶碗“咚”的搁在我桌上,有几滴茶水从盖里溅出来,可见递茶的人此刻心情不大舒畅。我抬头一看,原来是思岷楼的掌柜,我的东家谢老板。
      谢老板圆圆的脸满腹牢骚地皱起来:“我说温小爷,你每日动动笔吃吃茶烤烤火,现在连我的人都使唤上了?”我站起身来陪笑道:“东家来坐,瞧您说的。”谢老板的眉头皱出了两个峰,示意我坐下,嘟囔道:“自己就是个伙计,还敢使唤伙计……你昨天说要同我商量事情,商量什么事?”我回忆了一会儿,说:“哦,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想,东家您什么时候放张榜出去,就说以后进来的茶客要讲究些身份,别什么牛鬼蛇神都让进来——”谢老板的眼睛瞪大了。“再就是,凡带来的诗本子也好,结社作诗也好,都要多立些规矩——需合立意,拘对仗,限平仄,押声韵……”
      “你说什么?”果不其然,谢老板大声喝道。我吃了一口茶,热茶下肚像烧滚的汤浇在冰面上,反觉得更冷,激起我一身鸡皮疙瘩:“我冷眼旁观,近日茶楼里越发不像样了,茶客鱼龙混杂不说,毫无半点出尘的味道,即便有时候能显露些才学,也不过是想拔个头筹博个名声,长此以往,只怕会失了谢老爷的真意啊……”
      “放屁!你一个伙计能当掌柜了?”谢老板终于忍无可忍打断我:“这规矩是祖训!祖训你明白吗?祖训能说改就改?要能改我老人家早就改了!”我把帽子戴的牢些,避开谢老板的唾沫星子。谢老板吞了一大口茶絮絮叨叨说:“我早就知道你是个不省心的!从你到这里,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不说,茶钱炭钱都不知花了我多少……见天里给我弄些个馊主意堵心……我管你吃管你睡管你用,现在还得倒个个儿听你的招呼?”
      谢老板此人,是实打实的刀子嘴豆腐心。他发火,大概是早已烦恼了这件事。
      一阵冷风从窗外吹进来,我背上做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福子去把窗关上!”谢老板朝擦桌子的伙计大吼,又转过头鄙夷地看着我继续磕牙:“我每天都忍不住要问自己一遍,怎么就招了你进来……”
      “你说怎么招了我进来?”我抽了抽鼻子闷闷地说:“当日我赔上全部家当,没人告诉我猜谜的规矩,也没人告诉我猜输的下场,东家你从头到尾也没吭一声——说话可要讲良心。”
      谢老板听出我话里的委屈之意,吃了一口茶,语气明显和缓了:“你别怨我,我哪知道你不懂规矩。那日在场的都是些贵客,我偏帮不了你……你有什么好怨我的?我怎么不讲良心了?我不是给你出了银钱?”谢老板说着说着,神色又激动起来:“两月前你就欠我九百多文钱,现在还是欠我九百多文钱……我每天算账想起这一茬心情都不好,当初找你进来简直是活见鬼啊……”
      谢老板的顾虑我能够理解。永嘉并非皇权的中心,却有许多达官显贵的族人在此地居住。这些人手中并无实权,但与皇都里的各派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的手犹觉得冷,索性摘了手套把手靠近炭火,又听得谢老板长叹一声说:“——其实你说的我何尝没想到,不过是怕限制得多了消了人的兴头……你以为做个茶楼掌柜简单?见天看人的眼色,端着读书人的模样,做着买卖人的勾当——我难道不晓得这些凡夫俗子哪懂什么礼智文雅?都是些吃着皇粮的声色犬马,还偏偏到这里来谈什么安贫乐道!”谢老板声音高了八度,一脸恼怒的样子,我有点讶异。谢老板平素都是一副小肚鸡肠的圆滑商人像,但我知道他心里仗义磊落。不过这番话我也还是头一回听到。
      我向火靠近了些,笑道:“东家你小声些吧,也不怕被人听到。”
      谢老板四下望了望,沉下声音说:“我有什么好怕的?我老人家只觉得活得窝囊。我死去的爹一辈子被仕途伤了心,又连累得我爷爷不得善终。我爹遇到徐老爷后立下祖训,规劝谢家子孙幽居凝思,不要为朝为政。前几日还托梦给我说是一社不如一社——他哪里知道——如今烽鼓不息,真正的好儿郎都血流沙场去了——我这祖孙三代的基业,现在是留了富贵闲人在这里无病呻吟!”谢老板喝了一大口茶,把茶碗重重地摔在桌上,目光转向思岷楼气宇轩昂的大门,激愤道:“这真是他奶奶的——万居士!哟!您来了!” 谢老板的脸孔瞬息万变,转眼间满面欢喜地迎向门口:“您可好阵子没光顾了,咱们一想到您那首《题美人春睡》都赞不绝口呐!”一面嘻笑着着人上好茶好果子。
      我从高椅上下来,叹了口气,怎么上午总不见徐安易呢。我弯腰捡了个小杌子向火坐着,斜眼瞟着那位万居士。我在永嘉认识的人不多,讨厌人的更不多,而这位万居士是我认识的人中最令我讨厌的。我的眼前有些模糊,没由来地想起上个月的事。
      那日我早早收了笔墨,向谢老板告了假到街上乱逛。永嘉的路很宽,街道皆是南北向或东西向,甚少有杂乱错落的街区。空中仍旧飘飞着鹅毛大雪,我在兜风帽外边戴了个斗笠。实话说我并不喜欢下雪。实在是太冷。当然除了每年初雪的清晨,让人惊叹一夕间整个天地就铺盖得素裹银装。
      那日是“破五”,已有许多人开始互相串门道贺,行人和车马点缀得街上比前几日热闹了许多。南街的花鸟斋画帘绣得好,我好容易存够了钱想买一个荷包,可惜今日没开门;惆怅了半日,我有些惦记东城街范大娘家的煮饽饽,便一路“咯吱”“咯吱”踏着雪过去。
      “大爷!……万大爷!”我身后传来一阵焦灼嘶哑的喊声。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边喊边跑,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辆马车,那孩子瘦弱得像是每跑一步都似要摔倒。车夫停了车,车帘中露出一张白腻肥胖的脸,眼里一抹刁钻的精光,正是永嘉出了名的乡绅万戚坤。
      “大爷,大爷!”那孩子喘着粗气,哽咽着话也说不连贯:“万大爷,您行行好,我兄长,我兄长他……!”那位万大爷一脸毒笑:“小杂种,你不给你那断了气的哥哥旁边摔盆子,找老爷我干什么?”一面转头示意车夫前行。孩子手脚并用地爬到车夫身边,我才注意到那孩子居然穿着褴褛的短打,赤着手脚,身上和手上全是紫色的冻疮。“滚开!”万大爷啐了一口,劈手打在孩子的脸上:“你还敢来求我!我要是知道王平叔那小畜生的糊涂肠子,早管把他打死!呸!亏得他有今天!”
      那孩子右脸登时紫涨,只不管不顾地抱住车夫手里的缰绳,哭道:“大爷,万大爷,我……给您做长工这三年,什么也不图,现在……您就可怜可怜吧,我兄长是个读书人,不能受这样的苦,已经过了七日,不能不入土啊!”孩子哭着,泪水流出来划过脸上的伤痕和嘴角带血的干裂。
      万戚坤只是把弄着拇指上的扳指,冷笑道:“是啊,你哥哥是响当当的读书人,活着的时候威风得很呐,怎么现在变成死狗了,叫也叫不得一声了?”孩子听到这话,眼角红得厉害,哑着嗓子道:“我兄长,我兄长他……”他抹了抹眼睛,强压着委屈抽着气说:“万大爷,只要您借给我钱让我兄长下葬,我给您当牛做马,我什么都愿意做。”
      “当牛做马?哼,” 万戚坤鹰隼般的眼睛登时射出暴怒的光:“给我做一辈子牛马也不配,小杂种!你那畜生哥哥跟着何逢原那贼秃干了什么鸟事,闹得秦相爷家里鸡飞狗跳,还差点害了我叔叔。眼见老天爷开了眼,叫你哥哥死的难看,就连你这个小畜生,在永嘉一日也别指望过上太平日子!” 万戚坤啐了一口,抬起马鞭朝孩子的手上重重抽了一鞭,向车夫喝到:“还不走!等着灌黄汤啊!” 那孩子痛的 “啊”一声挣开了手,怔怔地跌坐在雪里看着马车晃悠悠地驶走,只留两道细细的车轮印。
      我疾走几步上去,在那孩子身边蹲下来,那孩子裸露的手脚光秃秃地埋在雪里,几缕乱糟糟的头发垂在冻得发紫的唇边,眼里充满了泪水,只是咬住嘴角拼命不让眼泪留下来。
      “孩子起来!”我慌慌张张地掺他起身,薄薄的衣料下竟然瘦的只剩一把骨头。我把手套和头上的斗笠摘了套在他手上和头上,又把我的大氅篷解下裹在他身上,浑身登时像掉进了大风口里忍不住打了几个颤。那孩子怔愣半刻,细细地看着我的脸,终于忍不住大哭出来。他哭了很久,像是心里有说不完的伤心。
      我拉着他的手,到对面的茶铺子里要了一碗热汤,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喝下去,脸上有了些血气。“你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我等他平静了些问。那孩子用手揉了揉脸,深深抽噎了几口。
      原来这孩子姓王,有一兄长叫做王平叔。几年前,金人攻下陇州,他们爹娘都在那场屠戮中身死,留下平叔带着年幼的他辗转到永嘉相依为命。兄弟俩多年在万戚坤家里做劳工,勉强糊口。平叔生性聪颖,又经受战乱和丧亲,志气愈盛,三年前辞了万戚坤拜在何逢原进士门下读书识字,又在何进士进了承奉郎时随同去了秀州。后来何逢原因为弹劾皇都重臣秦相,被罢黜出朝,自己几近送命,平叔即死于此事中。
      “我爹娘死的早,哥哥出事后我到处求人,只盼能够得到点消息,可到最后哥哥还是……哥哥总说,等到天下大定,奸人得诛,就会回来接我去过好日子,可等来等去……”孩子哆嗦着嘴唇,手颤抖起来,几乎端不住汤碗:“他们把哥哥的尸骨送回来,他们居然把哥哥……割喉剖腹……我去求万老爷,可他让人狠狠打我,还派人砸烂了家里;我去求很多人,可是没有一个人帮我。”孩子的眼中布满深红的血丝,两颌都是紧咬牙关的僵硬。
      我拿帕子轻轻拭了拭他脸上的血痕,从地上拘了一掊雪包在帕子里,让他敷在脸上消肿;静一静心神,缓缓道:“你的事情我知道了。故人已去,活下的人还是得好好活着。你的兄长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你也要同他一样。那万戚坤,你不可再去找他。他不是什么好人,他只会打你。”方才那一幕,万戚坤话语里分明与平叔之死、何逢原之黜有关,我担心这孩子想不开做些傻事,不敢多说。
      孩子咬着牙齿点点头,又红了眼眶:“我不怕挨打,只是我哥哥……我听说尸骨七日未入土,人要变成厉鬼游荡荒野,再也不能安息……”我摸摸他的头,定定地望着他说:“天下有的是好人。你在这等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我们给你兄长下葬。”
      我转头走回东街。鞋已经湿了,我却没有什么知觉,只觉得由心到背脊一阵阵地刺冷。天只是飘着雪。
      这雪,什么时候能停呢。
      我径直走回思岷楼对面的十八里当铺。当铺主人和谢老板素来有些交情,见到我进来愣了一愣。我从里衣掏出一颗指甲大的玉扣,这玉扣我常年戴在身上已经染上了淡淡的金色。我端在心口上握了握,递给了当铺掌柜。掌柜的捏起玉扣欣喜地向着光出瞅了半日,精明的眼光从我身上扫了一遍,酸道:“谢掌柜做的好大的生意,一个小小的伙计居然也有上好的羊脂玉…啧啧……”
      我换了三贯钱。福寿阁的伙计们不愿在正月里揽这门生意,我不得不把酬劳提高到两贯钱。我带着伙计们回到东街的茶铺子,那孩子咬着唇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三个头。我拉起他,把身上所剩的一贯多的银钱递在他手里,擦擦他的眼泪,说:“如今已是第七日,来不及办那些吹拉弹唱。别哭,去捡一件好衣裳,让你兄长穿暖些上路。”
      我没有亲眼看到王平叔已经冻硬的残破尸骨从徒有四壁的家里抬出,我只是在东城街二里外的郊区,细细地给粗糙的石碑板刷着桐油。王平叔的棺木下土时,那孩子已不再哭了,只是盯着那新翻的土丘静静地流下眼泪。
      日暮西山,鸟绝人稀,徒留一墓,地冻天寒。
      我望着渐落的夕阳,那里已有淡淡的黑色笼罩,问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那孩子瘦小的身躯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我哥哥说,男儿在世,以文治国,以武安邦。从文要拜何进士,为武要入岳家军。”他说这话的时候,病色的脸上渡起了奇异的潮红:“我爹娘被蛮夷杀了,哥哥也死在恶人手里。我书念的不如哥哥,但我有力气。只要有力气,就能打该死的人,总有一天不会再受人的欺负,让那些恶人遭到报应……”我一怔,原来他兄长的死因他未必不明白。苦痛,逼迫着年少人成长。
      他无依无靠,再留在永嘉也未必能安度平生。我点点头,说:“也好。岳家军是个好去处,你去岳相公那里挣个前程,你兄长必然以你为豪。”
      他向他兄长的墓碑又磕了四个头,转向我,哽咽道:“我还有事想求恩公。我这一走不知道几时能回来。若能早些回来当然好,若不能早些回来……还请恩公替我照顾哥哥……不要让杂草遮住,也不要让人在附近开荒,我哥哥是个读书人,不能受这样的委屈……”
      我心里一痛,点了点头。
      孩子的眼泪漫出眼眶,低下头道:“我哥哥还说,男儿性命予天予地予恩人,命可以不要,恩情不能不报。还请恩公告诉我尊姓大名,我会日日向家乡拜恩公,此恩不报,我绝不先死。”说着叩首在地,沾上满头的白雪。
      我扶他起来,掸净了他发间的雪,脱下兜风帽罩上他的头,紧紧系牢:“好,你记住,我叫温参商。”
      天已经完全黑了,我独自一人走在回思岷楼的路上。我的心情很低沉,简直从来没有这么低沉过。我的耳边一直回荡着那孩子的哽咽声。他的兄长逃出刀光剑影的战场,却又死于暗蓄风雷的政局。那他呢,他还能不能回得来。
      我似乎看到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拖着每一个挣扎的人下沉。乱世,半点由不得人。
      我的脚边有一点点细碎的声音。我蹲下来,那是一只濒死的鸟儿,越不过冬,陷在这雪地里,无力地扑闪着翅膀。我用凉透的手围住它,它已经冻僵了,闭起眼睛,身子微弱地颤抖。
      那颤抖从我的指尖,顺着我手臂一直传到了我的心。我双手环抱在胸前,在这黑暗的,空旷的街道。
      一只手搁在我的肩膀上,着力握了握,我回过头,透过迷蒙的泪光看到了一个青衣少年,披着白色的斗篷,带着斗笠,眉眼水墨画似的好看。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温暖而熟悉。我揩了揩鼻子,仰着头问:“没怎么。这位相公,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有力的手扶起我:“是的,我们见过。你是思岷楼的伙计,我认得你。”
      我站起身来的时候觉得一阵晕眩,不由踉跄了几步。迷蒙中,眼前这个人的眉眼与前日结社时那位公子重合起来,这是我第一次仔细地看他。
      “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冷得厉害?”他问,顺手把他的斗篷披在我肩上。我双手攥住斗篷边角的风毛,低下头说:“我不冷,我只是不记得回去的路了。”
      他的笑容像初春融雪的阳光,向我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每当想到那一幕,我都由衷地佩服自己何其机智。我怎么会不记得路,只是那个晚上,我希望身边有一个人陪着我一起走。
      回到思岷楼,我自然被谢老板唠叨了好长时间,说我有钱买羊脂玉却没有钱还给他,消失了一天之类的话。当我硬着头皮向他借五百文钱要制新衣新袄的时候,烛光下谢老板的眼睛瞪得像一个明晃晃的铜铃,甩下钱袋后足足三天没有搭理我。
      那位相公只是含笑地看着我们。他告辞回客栈后,我搬出还没有被谢老板烧掉的一大摞诗文稿子,一篇一篇的翻,终于在最末的几页翻到了他的诗。“徐安易。”我轻轻地念,把诗稿子捧在胸前。这个名字,我再也没有忘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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