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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衷情 流光易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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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攥紧,陷进徐安易的衣料之中,脑中一阵晕眩。
徐安易醉了罢?抑或是我醉了?若不是这样,为什么他热切而又悲凉地看着我?为什么他炽热的双唇印在我的额上,带起我心中的一阵震颤?为什么他苦笑叹息:“尘缘羁绊,我所不欲。以何因缘,得知宿命……”
我听不分明,眼睛紧紧闭起,忍不住呜咽之声。
徐安易双臂微震,忙握住我的肩膀,仿佛酒醒了一半:“你怎么了?”
我睁眼,看到徐安易脸上忧色,勉强笑道:“我真的不舒服。”
徐安易右手探上我的额头,又往下扣住我的手腕,急道:“怎么回事?”
下腹一阵阵凉气袭来,腹中绞痛,我忍不住浑身颤抖:“徐安易,我好冷。”
徐安易脸色遽变,将我揽入他的怀中,声音有些不自然的浮动:“我先送你回房,再去找大夫,还能走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冷汗从额头滴下:“能。不要找大夫,找仲夫人。”
我蜷缩在床上,周身裹着锦被,可还是止不住一阵一阵的冷痛。像有一只手在腹中乱搅,我苦笑,该不会真的有只手生在我肚子里吧。
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呜呜地哭了。浑身被冷汗湿了个透,胃里翻墙倒海,我爬起来,扶着床柱干呕。
一时许储踏进门来,见我狼狈形容,忙将手上的托盘放在桌上,扶住我,在我背上轻柔按抚。
我艰难地仰倒身,几绺头发粘在脸颊,不住喘气。
许储替我顺了发,惊道:“疼的这样厉害,怎么是好!”
我喘道:“没事,老毛病了。”
“一向这样吗?”
“以前还好,这两年厉害些。”我闭起眼,拼命忍住胃里的不适恶心。
“怎么也没寻人瞧一瞧?”许储面有不忍。
“从来药不断的,也没见起色。后来也就顾不上了。”我笑笑,用手捂住冰冷的腹部,可是连手也是凉的。
许储摸了摸我的额头,探身取了烫捂子塞进我的怀中道,叹道:“快捂着吧。天气这样暖和,这烫捂子我让青螺寻了半日才寻到。”
被子一掀一盖,只觉又是一阵凉风刮进骨髓,小腹愈痛。我打了个寒颤,紧紧捂住烫捂子。
“你平日里即便这个模样惯了,也要知道照顾自己,”许储为我裹紧锦被,面上不忍道:“又不真是铁打的男儿身,留下病根可怎么好呢?”
我心中苦涩难言,虚弱地笑:“能留什么病根。便是有病根,也轮不到这个。”
“说什么胡话,”许储道:“你好好睡着,我在这陪你,一会让青丫头送点姜糖益母茶来。”
腹中冷热交加,我难忍哽咽之声,只好点点头,昏昏沉沉地合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浑浑噩噩中“吱呀”一声门响,便有人声不甚分明地传入我的耳中。
“……徐公子。”
“她好些吗?”徐安易道:“我去看看。”
“徐公子别进去,她才安稳些,让她睡吧。”
“……到底是什么缘故?”
许储的声音不再那么冷淡:“公子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她体寒畏冷,上月有过风寒,脉象与症状皆与这次不同。她说让我找夫人,夫人知道是什么缘故?”徐安易沉吟道。
许储略有迟疑,低低地说了几句话,随后便是长久的安静。
“这——”徐安易的声音难得的有些局促:“……可医得?”
“难说。这些痛症一向不为医者所考,通常只传于江湖郎中。但江湖郎中么,信得过的毕竟少。”
“可会危及性命?”徐安易又问。
“虽没听过疼出人命的,但疼成这样也少见,多半也是碍于体寒。”
“……”
“……徐公子也不必急,我有个方子,是我娘亲以前——”许储顿了顿,道:“是我以前得的。过几日让人抓药给她服些,也怕管用。”
“——多谢。”
腹上终于有些许暖意传来,我不再疼得紧绷,原本紊乱的气息稍见平复,只是更加恍惚昏沉。
“徐公子,有些话在我心里缠绕,不吐不快。公子是仲幽蓟的莫逆之交,论理我不应置喙。但温姑娘一片心肠,我感同身受,是以今日这番话,由不得我不说。”
“夫人请说。”
“我与仲门过往,瞒不过徐公子……当年我拜别双亲,上京离乡,所为无他,不过一个‘情’字。温姑娘如今亦是以身相随,其中情状,别人或许不知,我却尽知。我看着温姑娘,犹如看着当年的自己。当年我未来得及对仲幽蓟说的话,如今想说与公子。”
“——恩。”
“流光易改,因缘易逝,切莫轻言,切莫轻负。”
许储声音悠远,如同掀起了午夜宁静的一阵风,而风扫落叶之后,却是更长久的寂静和安宁。
良久,徐安易道:“仲夫人,多谢你。”
“不必谢我,”许储寂寞的声音逐渐远去:“我不过是希望这世上的伤心人,能少一个便少一个罢。”
“阿姊,你为什么还不回来?山的那边有什么啊?”梦里,小羽朝着我大喊。
我向他挥手大笑:“山的这边——有我的心上人啊。”
我笑着,欢快着,高喊着。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只手在我额头上轻抚,替我拭去细密的汗珠,又长久地停留在我的颊边,将我的乱发拨于耳后。烫捂子渐渐变凉,又忽地变暖。温暖气息从我的小腹向上向下蔓延,如同一根紧得几乎断掉的弓弦逐渐松弛,变得平和松快。我略略松开锦被,被子里的汗味血腥味扑面而来,我忍不住皱了皱眉。
“还疼吗?”
——谁在说话?
我揉揉眼睛,徐安易坐在床檐,映着月色朦朦。他手中端了一盏瓷碗,小勺轻轻地搅动着,散发出特有的温暖气味。
“徐安易……”我挣扎道。
“还疼得厉害吗?”徐安易问。
我摇头,声音渐次低下:“已经好多了,我竟然睡了这么久……我是不是又吓着你了?”
徐安易嘴角动了动,低头看着汤碗,欲言又止。他的下巴生出微微靛青的髭须,看上去有些憔悴。
不知怎的,这场面我只觉得分外眼熟,脑中浮现出一扇画面——我伏在床上,虚弱地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而徐安易站在床边,俯身悲悯地看着我,脸上浮着空洞虚无的笑容。
我闭起眼睛,但愿永远不要有这一天。
多少次村中哀声响起,我目睹悲痛的人们将一副副棺木从村尾抬过,埋进了村后的丘山。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也会躺在那里面,而那个时候我已不能听到离别的哭泣。生离死别,我知道谁都逃不过。
可是,我好舍不得。
心中陡然升起微薄的无力感,我黯然道:“徐安易,你先出去吧?我浑身臭汗,脏兮兮的——”
徐安易抬起头,暗色中将碗向我眼前一递:“把这汤喝了。”
我胃里不适,牵连得心头亦怆然,摇头道:“你放在那吧,我一会儿就喝。”依旧乏力地闭上眼睛。
徐安易依言将碗放在了桌上,下一刻却牢牢扶住我的肩膀,在我讶异中将我抱起靠着床柱,轻轻道:“参商,打起精神。我有话要对你说。”
月光照亮了他的半边面孔,使他清俊的脸庞变得笃定、悲伤而又温柔。
我惶惑地看着他,看着他的殷殷眼神不再淡漠平静,仿佛将我包裹,看着他终于开口说话。
“我知道你是个姑娘家,也知道你的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是我不好。”
徐安易的话如雷贯耳,震得我心头大痛。
下意识地张了张口,却被他轻轻掩住:“听我说完,别捣乱。”
“永嘉酒楼外,你觉得眼熟的那个公子,是你的表兄唐信。你离家后,他一路寻至思岷楼。后来不知怎的在酒楼中找到了我,模样憔悴不安,惶惶乱乱对我说了一番话。
‘……成亲前夜,温伯父前来寻我,告诉我温家表妹不能长命。我只觉得老天对我何其不公,朝夕相处的祖父离开了我,现在又轮到了表妹。我想着表妹,她几个时辰以前还在我俏生生站在我面前,笑起来甜蜜蜜的,会玩会闹,活蹦乱跳,她这个模样怎么会是要离开我。
我醉了几天,鬼使神差地退了表妹的婚,害得她离乡背井流落在外。我表妹是个可怜人,是我对不住她。可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表妹离开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变成冷冰冰的模样,和我爷爷躺进一样的地方,我做不到。我既没脸见她,也不能毫无芥蒂地护爱她。徐相公,你是个稳妥人,表妹愿意在这里过活,她的事请你多多关照。我一辈子都会记得你的恩德。’”
徐安易望着我,一双眼睛清明澄澈。我心中酸涩不已。
我的二表哥——记忆中他还是那副赶着牛儿唱着酸诗的年少模样,从来没有忧虑和烦恼。我只当他没心没肺,却怎么忘记了,我劝他退婚时他张皇无措的模样,退婚后他借酒消愁闭门不出的模样。我以为退婚一事是我求仁得仁,却一向不知他心中悲苦。直到我离开太平村也没来得及再见到他。
我眨了眨眼睛,泪珠簌簌落下。我的表哥,我甚至甚少想起他。
“你说病就病了,没几天,唐信又找到我,不顾他不久前才将你托付给我,说你病重,要带你还乡。”徐安易皱眉轻笑:“我忍住心里恼怒,告诉他我会带你去找最好的大夫。眼见唐信垂泪离去,我发觉自己竟也这般自私贪婪。”
“不只是唐信。初见邢天佑时我尚可疑他居心,今日一遇后我不该再有防备他的道理。像你说的,‘他人长得英武,懂很多道理,家里还富贵’,又与仲幽蓟一样,是个难得将才。可当我看到他看你的眼光,揽住你的肩膀——别说是无法亲近,那一刻我简直按捺不住想要与他拔刀相向。”
我痴痴地看着他,听他说这些他从没有说过的话。
“这些年我遍行中洲,见惯了人情冷暖,悲欢离合。唐信向我陈情,我出言相讥,道他软弱怯懦。我这一生,天命使然,本以为已没什么能使我害怕。可唐信说要带走你的时候,我害怕了。邢天佑走近你,你心慌意乱,你觉得我不把你当女儿看,我也害怕了。而我最害怕的是,看着你在我身边一天又一天,笑着,闹着,却又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消失不见。
我对唐信说,‘既然无法割舍,为什么不牢牢绑在身边。来日无多,才更要快活一日是一日’,这是我说的话。而我又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邢天佑与你亲近,我心里想,与其将来难以收场,不如由着你去罢,留你又能留得几时。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深知牵绊即是束缚。我深知情之一字,销魂断骨,最为伤人。可脑袋却不听使唤,喝着酒,满脑子都是你。懂事的你,无赖的你,喝醉的你,哼着歌谣的你。我才知道心动心痛,非人力所能违。我才知道有些话,我无法不对你说。”
“……什么话?”我抽噎着,心中仿佛有东西要炸开。
徐安易的手指拂落我的眼泪,他的脸上有着如铁一般的坚硬和如水一般的柔软:“人生无萍也好,聚散无常也好,命如蜉蝣也好,通通去它的!参商,我不愿任何人任何事将你从我这里带走,无论是唐信,邢天佑,还是可憎的宿命。”
巨大的快乐和悲伤劈进了我的心底,仿佛是那渴望至极却从不敢相信的幻梦,在我猝不及防时轰然笼罩了我。
我挣扎着,心中惴惴道:“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徐安易拢了拢我的被子,肃着脸道:“温姑娘,要在下把心剖出来给姑娘看吗?”
乍悲乍喜令我疲惫的说不出话,只剩下颠倒的神魂和带笑的哭声。
徐安易笑望着我:“又哭又笑的,跟个孩子似的。”说着俯过身子,双臂环在我身后。
我哽咽道:“我浑身臭汗,脏兮兮的——”
徐安易不由分说将我紧紧拥住,下巴抵在我的额头,扎得我有些痒:“别动,让我好好抱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