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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醉语 “你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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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时读过一首酸酸的诗,里面有几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金如锡,如圭如璧。”那时我看着面前揩着鼻涕的二表哥,只好承认艺术高于生活。
而当我看到面前三人把盏对饮,谈笑风生,觉得古人诚我不欺。所谓谦谦君子,就是面前这三个人的模样了吧。我心想。
身边的几个姐姐们大概也同意我的观点。这不,她们也都垂了头,含情浅笑。
听到我们的动静,仲奚停了谈话,回头示意道:“放下,去罢。温兄弟来坐。”
仲奚指了指徐安易边上的一个凳子,我依言坐了过去。
“怎么去了这么久?”徐安易恍若无意问道。
“等菜,就在厨房里站了会儿。”我如实回答,略有局促。
邢天佑坐在对面,向我笑道:“温兄弟热的很么?脸这样红?”
他浓眉一挑,那双眼睛毫无避忌的直勾勾看着我,我登时大为窘迫,只好低头不言语。
徐安易自顾自喝了一杯酒,问道:“邢公子在京停留多久?”
邢天佑道:“再有个三五日吧。”
仲奚憾道:“这么快离京,怎地又在永嘉呆了那些时候。”
邢天佑款款笑道:“我离家多年,久在穷山恶水之地,总怀念江南风光。上月教阅时不慎堕马,动了筋骨,这便告了一个月的假。正值三年一述职,便从川陕来京,也就在附近游览了些时日。”
仲奚问道:“川陕那边天气如何?军饷充沛吗?”
邢天佑摇头:“充沛?永远不会有充沛的时候,无非是填饱肚子。气候也十分寒冷,若连月遇到大风、浮尘,还是很难熬的。”
“难为吴将军数年如一日守在散关。金兵没什么动静吧?”仲奚叹了口气,又问。
“吴将军善御敌,川蜀门户又易守难攻。仙人关一役后,这几年金贼也是黔驴技穷了。”
仲奚摇头:“金贼哪里是善与之辈。你没见樊阳北边又多驻了多少兵马?”
邢天佑笑道:“我是来了这边才知。川陕路远闭塞,哪里比得这里,半点风吹草动就瞒不过。有时我倒羡慕秦治的运气。”
仲奚一听“秦治”的名字,果然便有些不大自在。
邢天佑忙道:“我随口一说,仲兄别计较。我不过是希望能有机会施展抱负,好过偏安一隅。”
仲奚接口道:“兄弟的心思我懂——为将帅者谁不希望成就宏图霸业。这也是我当初从韩大将转为岳将军门下的缘由。”
“恩,”邢天佑沉沉道:“若得在岳将军麾下,让之身死无悔。”
仲奚点头,话语中充满敬服:“不错,岳将军其人,着实是百年难逢的英武大将。”
岳将军,便是我前日在御道上看到的那位将军。当时他策马掠过,银盔历历,红氅燎燎,数千百姓在道旁呐喊欢呼,声动如雷。
素来武将眼高于顶,不爱把别人放在眼中,但仲奚、邢天佑等人都对他顶礼膜拜。这岳将军该是怎样的文治武功呢?
我还在回味百姓口中质朴崇敬的赞美:“撼山易,撼岳家军难”,脑子里却忽然浮出那样悲凉的话语: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
敌国破,谋臣亡。
我心中漏了一拍,斜眼看去,徐安易只是一杯接一杯的静静喝酒。
邢天佑惋惜似的,重重叹了口气。
仲奚思忖了半日,忽道:“让之兄弟,你先别叹气。你的心思我明白了,这事我倒可以打点打点。”
邢天佑眉峰一阵:“果真?“
“我不敢打包票,但试一试还是无妨的。”仲奚眼中精光一闪:“兄弟想,朝廷收兵,这兵权最有可能放到谁手中?只要调你来了中原,到谁门下不是回到岳将军麾下?”
邢天佑满面大笑,兴奋地握起酒杯敬与仲奚和徐安易:“都说仲兄古道热肠,仲门急公好义,实不虚传!仲兄,此事便仰仗你了!”
他三人又实打实地豪饮了几杯,邢天佑告辞。他走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看我:“温兄弟,后日超山梅花节,可否请你同去游玩。”
我呆呆地看着他,末了才明白他在邀我外出,在征求我的意见。
徐安易听了只是笑着喝酒。我有些心急。
倒是仲奚扫了一眼徐安易,含糊道:“超山路远,好端端的——”
邢天佑仍是向我笑道:“你不是爱看个山啊水的,便与我同去吧,只当我还你永嘉花朝之邀。后日我派马车来府上,再晚花就要落了。”
我支支吾吾了半日,终于道“好吧”。
仲奚、徐安易与我送了邢天佑离府。仲奚回身便向徐安易奇道:“子恪,你与让之算是旧相识,怎么刚刚席中你只管喝酒,半声也不言语?”
徐安易一双眼睛如古镜无波:“搭不上腔罢了。何况该说该问的,你都已经说过问过了。”
仲奚看看他又看看我,想问什么,最后还是做罢了:“那便去休息吧,我也乏了。一会儿我使人往你那送点醒酒茶,你今日可喝了不少。”
徐安易走得像一阵风似的。我浑身不自在,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他。
凉风带起了他的衣衫,我隐隐感到从他的急促步履散发而来的怒气。我有些急促,有些着恼,也有些心虚。
以往我使他的钱,摔他的茶盅,弄脏他的衣服,他从来不会发脾气,即便偶尔装出一个老夫子的模样教训我,也绝不是当真的。可这次不一样,我晓得他是动怒了。
我忙忙想开口,却见他几步转过穿廊,直直向他的厢房走去。照他这个模样,如果让他就这样进了屋,会不会就一脚把门踢上,任凭我在门外跳脚也绝不开门?
想到这里我急走几步,伸手抱住了他的左臂。他抬臂就要挥开我的手,被我死皮赖脸的抱住不放。他的力气大得很,我被他带着往前拖了几步,两个人都一阵酿跄,差点撞到一旁的柳树上。
“你抽风了么徐相公?”我好容易站定,喘着气耍赖似的故意大声问。
徐安易转过头,凉凉地扫了我一眼,好看的眉毛似蹙非蹙。
我被那眼神看得有些心惊,不敢假作胆大,慢慢低下头。
徐安易不说话,不动,就这么站着盯着我。
我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问:“——难道是我惹你生气了?”
徐安易“哼”了一声,慢条斯理道:“你还知道惹我生气了?”
我点点头,赶紧顺着话头承认错误:“是我不好,我不该跟邢相公说那么多话。”
徐安易不答。
我便立刻补充道:“我也不该答应跟邢相公出去玩。”
可徐安易的脸上还是凉凉的没有表情。
老天。我在心中呐喊了一声,疲惫地脚都有些站不稳了。
我只好摇着他的胳膊继续小声道:“徐安易,我身体不舒服。你别跟我计较了吧,我和邢相公没什么的。”
徐安易冷漠道:“哦?你那样脸红是为哪般?”
“我哪样脸红?”我心虚地问。
徐安易脸色遽暗。
“那——那是因为——”我只得张了张嘴,局促道:“当时,邢相公他突然凑过来,凑得那么近,那样的口气,对我说那样的话……”我瞟了瞟徐安易,他的神情愈发含怒:“我也不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很奇怪,很紧张,很恼火……”
“很恼火?”徐安易眉头疏了疏。
“也不是完全的恼火……”我垂下脸,一阵灰心:“我不知道,邢相公他对我与别人不同,与你也不同。他似乎把我当作真正的……真正的……”
我忽然觉得有些委屈,说不下去。
从小到大,我身边的可称为亲近的男人只有三个,爹爹,二表哥和小羽。我是掌上明珠,是爹爹的女儿,是表哥和小羽姊妹,他们对我是宠爱的,温和的,护佑的。后来我遇到徐安易,他对我百般照拂,也是宠爱的,温和的,护佑的——和我的爹爹他们一样。我觉得很欣慰,可是有时候又有些难过。但我并不知道我在难过什么。
直到方才邢天佑欺身而来,那样放肆的神情,侵略似的眼神,毫无避讳的言语——我是该恼怒的,可恼怒之余,心中却像放了闸的水门一般波涛汹涌起来。那一刻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也明白了自己的贪婪。
“当作什么——”徐安易的下颌僵硬,冷冷道。
我抬眼看着徐安易的眼睛。不同于此时的累累隐怒,平日里徐安易的眼睛总是含着笑意,内敛而温柔,无论对谁。我以前想,只要让我一辈子看到这样的笑,这样的眼睛就好。可是人为什么会这样,拥有了,就会想要的更多?
“没有什么……”我摇摇头,莫名的凉意漫席我一身,连心里都苍白了几分,口中机械地回答:“我只是觉得,邢相公似乎看待我与别人不同。以前,没有别人那样对待我,就连你——你也从来不会——”我嗫嚅着,慢慢松开手。徐安易的袖子被我揉起了褶皱,我轻轻将它捻平。
手还未落下,肩膀突然一痛,就见徐安易的身体撞过来,青色的衣衫上云纹直直撞进我眼底,他双臂一收,将我锁紧他怀里。
我心倏地跳出嗓子眼,后背硬生生地磕在柳树上,几枝翠绿的柳条在他的眉梢浮荡。
他的脸凑过来,鼻尖几乎抵着我的嘴唇,语声喘息僵滞:“我不会怎么?”
他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像沸腾的水一样滚过我,我全身寒热交加,慌乱燥动,十分难受。
我咬咬嘴唇,用手推他,他的手臂牢牢扣住我,一动也不动。
“你,你怎么——喝醉了吗?”我盯着他挺削的鼻子,心如擂鼓。
他的手愈发着力,箍得我身子微微发紧。他侧首在我颈间一嗅,唤了我一句:“参商。”
低沉喑哑的声音绕在我耳边,伴随着潮热的气息。我不由的浑身绷紧,不敢应,也不敢看他。他的右手抚上我的额头,微微使力,迫我仰头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深不见底,又炽热地仿佛烧了一把烈火。他深深地望着我,喉头轻动,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