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逢 那一刻我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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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太阳似明似暗，映着多日未化的厚雪氤氤氲氲，好似浮起了白茫茫的大雾。
我和徐安易在思岷楼相对而坐。思岷楼很大，但并不奢华。清一色的暗红色四方桌，木椅错错落落。东北角有一几案，上面工整地摆着笔墨和砚台。东南角的小阁是厨房，几个伙计端着杯盏餐盘进进出出。
我像欣赏一幅画一样看着徐安易花了小半个时辰点了一碗姜水乌龙茶放在我面前。我道了一声谢端起饮尽，又低头嗅了嗅青釉碗中飘起的水汽，满口满鼻的微辣。徐安易隽秀的眉毛舒了一舒，又给我倒了一满碗，方拾起一黑釉小盏，给自己斟了半盏黄叶早。
徐安易握了茶盏，不疾不徐地说：“这几日多半雪就能化了，过些时候我要离开永嘉——唉，不是让你握牢——去临安拜访故人，到时你有什么打算？”我拾起徐安易的手炉不假思索道：“我也去临安。”店里的伙计托着盘子旋到桌边，利落地搁下几盘果子。我捡了一块蓬糕吃，头埋得低低的，嗫嚅道：“你愿不愿意我跟着你？”
徐安易咽下半口茶，若有所思，说：“等几日再说吧，现在还太冷，路不好走，车马也经不起劳顿。”
我吁了一口气，觑了一眼徐安易，他的眼睛像雁荡山的春水一样迷迷蒙蒙。
我同徐安易的缘分得从思岷楼说起。
“雁茗只合龙湫水，知己不辞思岷楼”。这座永嘉最具名气的茶楼，方圆几十里大约没有谁不知道。茶楼原先不叫思岷楼，而叫“状元楼”，茶楼主人姓谢，有一独子名谢遥。谢老爷子卖了半辈子的茶却胸怀远大，酒色财一律不好，最大的志趣就是敦促儿子考取功名。谢遥苦读十余载，仕途却坎坷到不行，应试时总是经义诗赋有余 而论策不足——从弱冠到而立之年，居然未中一试。后来谢老爷子含悲离世，谢遥承继了家业，只是更加意冷心灰。二十多年前，谢遥在大罗山偶遇一徐姓友人自号“山民”，一见如故。此后 “状元楼”声名鹊起，人皆传楼中人烹茶赏月谈诗论赋，极尽文人墨客之能事；只一样，不涉仕事。十多年前徐友人仙去，谢遥惊痛之余将自己的墓穴设在友人墓边，又在弥留之际改“状元楼”为“思岷楼”，还向后辈定下许多茶楼的规矩，如广纳天下奇辞妙曲；每逢初二、十六开社作诗；又请人择其中精妙者誊录入卷，家祭时焚于自己和友人的墓前，以示“愿作阳春曲，宫商长相寻”之意。
我现在就是那誊录入卷的人。
两个月前的傍晚，我抱着包袱游荡到永嘉。正值腊月初八，城里家家户户忙着腊祭，相庆丰收。走在流光溢彩的街道上，我只觉得又冷又饿。最后我停在一方最大最亮的茶楼前。我掂着钱袋走了进去，茶香果子香扑面而来，谈笑声杯盏声不绝于耳。我颇有“一入侯门深四海”之感。
吃饱了饭，楼里的几个衣着华丽的雅士提议猜谜。我觉得有趣，忍不住向书案旁的伙计讨了一方薄薄的竹片。一雅士出了谜面：“七弦成绝响，万毫挥张狂。明帝惜贤才，愁杀读书郎。打一人名。”猜谜的人陆续到几案写了谜底。
我看到这个谜面很欢喜。有一年二表哥从市集上偷偷买了个本子叫做《汴京风流纪事》，读得目露凶光。后来他从我这里讨了一方半新不旧的帕子，口齿不清目光呆滞地题了一首《梦师师诗》，面目猥琐地让人不忍心看。那首诗是这样写的：“一双酥手成绝响，半点朱墨吐轻狂。君王爱惜带笑看，愁煞万千读书郎。”与这谜面形神皆似。
我志得意满地写下“李师师”三字。
众人亮出手中的竹片，我惊讶地发现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写了“嵇康”。
记得那时出谜面的雅士先是笑得很勉强，看到我手中竹片时笑容顿时舒畅，最后强忍笑意正色道：“这位友人猜的不通啊？”我脸上有点烫，微微用袖子掩过手里的竹片，小声问：“怎么不通了？”雅士一脸正气道：“嵇叔夜通音律工书画，一曲广陵傲绝天下，一笔狂草飞鸟惊蛇，更使炀帝一朝纳“九弄”入科考，这李师师不过烟花柳巷之人，如何比得？”
我不大明白他说了什么，只觉得我的二表哥与出谜面的雅士，在人生理想上或许存在强烈分歧，但在表达方式上却是异曲同工。怔忡间，有一个头戴黑色暖帽，身着褐色棉袍的大爷走上前伸手向我笑道：“九人猜谜八人中，唯有客官您不中。哈哈每人一百文，加上出谜人，总共一贯钱。”
在这茶楼里猜谜要十二万分的谨慎，一个依稀仿佛能猜到你倾家荡产。我算是明白了。
就这样我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铜板，付清了饭钱，付清了酒楼的入座钱，还差九百多。黑帽褐袍的那位爷正是思岷楼第三代谢老板，他叹了几次气后终于肯答应替我出钱，条件是我要在这里给他誊录文卷。他说我一手肥厚的颜体是他死去的亲爹所好，而以前干这行的老头上个月告病还乡去了。我不喜欢“肥厚”这个词，但晃着空荡荡的钱袋，我应了。
除去房钱和饭钱，谢老板每天付给我十二个铜板，这样约莫三个月之后我能把帐付清。誊抄并不是多么难的事情，我每日花一两个时辰坐在东北角的几案上抄写诗书，这些诗书本子大都来自吃茶的百姓，谁瞧见了新奇的就顺手拿来附庸风雅。谢老板打完算盘以后就会扯出一只半秃的毛笔在本子上圈圈点点。凡是入了他的眼的我都仔细誊录，两份。最后这些转换了字体风格的诗文每月初一被谢老板分别拿去谢遥老爷子和徐友人的墓前烧成灰。
徐安易此刻又递给我一碗茶。说实话我不苟同他每天要灌我几碗茶才让进些粗茶淡饭的做法。我觉得肚子饿再喝茶是火上浇油，摆手说不要了。徐安易不理会，自顾自道：“你体虚怯寒，这茶是要多喝的。不喜欢也要喝。”我目光灼灼望着徐安易俊逸的脸，咽了口水，思绪一飘八里外。鹿梨浆，酸梅汤，云姨小瓷瓮里的果子酿，挂在梁上的风干狸，还有二伯酿的五加皮。最好还有一坛绍兴酒，配上二两熟牛肉。
徐安易微眯了眼笑道：“你看着我的眼光，简直就像在看一只肥羊……你至今账没清，是不是把钱都拿去喂馋虫了？”我摇摇头，懊恼地垂下脖子，下巴抵在桌边上：“我这些天开源节流，半文钱也没有花在吃酒吃肉上。只不过上月在作坊买了个靴和手套，上上个月请人制了一件棉袍。” 徐安易的脸上浮起暖意：“真不晓得怎么会有人像你这么怕冷？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徐安易的眼睛转向窗边，那时也如今日一样地上积了厚厚的雪：“围着兜风帽，裹着厚毛氅，全身上下不知塞了多少衣物，只露出两只眼睛，活像——”他脸上的表情搜肠刮肚一般，“一只打了霜的——会动的——白熊？”
徐安易说笑的时候我一般不笑。但我喜欢看他笑。他笑起来很温柔，又有些疏离，有点暖有点凉。像雁山早春的小风。
他见到我时是正月初二，结诗社的日子。这日不比寻常清闲，总能让我血脉贲张。巳时三刻一到，谢老板搬出头筹，拈起诗题，燃上一炷香。雅士们时刻准备着才思如涌，舌灿莲花。雅士们念出一句，我就得写出一句，香燃尽后，我将誊好的稿子再交给众人传阅评比。因为担心我会混淆，一般雅士们都会顺便报上各自的雅号。
“今日的诗题是‘隐’”——”谢老板话音未落就有人和了一首，音色轻狂还很激动。我打起十分精神奋笔疾书：“池上采莲子，南山见榆柳。吾辈慕隐士，渔歌弄扁舟。五柳门生。”这种顷刻间和出一首听上去像话的诗，一般都是以前作好今日恰巧撞上。
还没喘口气，又听到“一月梅花映寒来，二月杏花似雪白。三月桃花随流水，四月牡丹娉婷开。五月石榴胭脂染，六月荷花清气远。七月蜀葵颜色殊，八月桂花熏庭栏。九月菊花伴酒饮，十月芙蓉美人面。子月山茶似玉洁，腊月盆中种水仙。莫笑隐士多清苦，自能乐享世芳菲。南陵花翁敬上。”这样冗长又不知所云的诗实在是令人咬牙切齿。之后又是鱼龙混杂的诗词若干。
等到雅士们词穷得凑不出完整的篇幅时，各种匪夷所思的所谓杂文争相鹊起。我顾不上众人或赞或驳的论调，侧耳凝神听到：“我有知己名林逋，家住杭州梅林处——生查子君……”我还在犹疑 “畜生”“渣滓”几字是不是我听错了，猛然想起此君号“生查子”君，以雅号之奇语速之快闻名。上个月仿佛为同样的过失得罪过他了，我只好拼命回忆尽量不再断错句。而当“瓯中神农”苍凉的声音响起“夕登雁山西兮，吾采薇矣；夕登雁山东兮，吾采薇矣；夕登雁山南兮，吾采薇矣；夕登雁山北兮，吾采薇矣；”，众看官想必能理解我也想告病还乡的心情。
过了像半个月那么长，四周终于比较清静了。我搁下笔，冰凉的手颤巍巍地往嘴边递了碗茶。
“晨起逍遥游，暮归猗兰操——”我无奈地放下茶碗拿起笔，真是没完没了。“雨过千点绿，风起一室香——”唔，意境不错，还挺押韵。“小炉烹新酒，一词一千觞——” 还是同一个人，声音还挺好听。“雁山有草舍，何曾忆文王——”我忍不住在心中鼓掌，因为我看到香终于燃尽了。
我伸了个懒腰。我的帽子太大，我一晃脑袋它就会遮住了我的额头和眼睛。我抬起头，用手扶正了我的兜风帽。
那一刻我看见了徐安易。他朝我笑了一笑。
后来，我发觉他笑起来很好看。我想一直看着他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