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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华容 华容婀娜, ...

  •   男子上前一步,朗声道:“我若赢了你,你当如何?”
      女子眸如星灿,仰头笑道:“你要我如何?”
      男子目中燃起火花:“我要你嫁给我。”

      绍兴二年三月,岳州。
      屯驻建康秦淮河口的神武前军出戍至荆湖南路,其中御前忠锐军戍至岳州,军中正将正是临安仲家将门虎子的仲奚。
      仲奚骑在马上朝着军营信步而行,眼中满是江南春景和街边百姓的倾慕之色,脑子里想的却是千里之外的北边。天子甫移跸临安,朝局势力不明,金国虎视眈眈;伪齐与中洲一衣带水,眼盯着京西北路伺机而动。唐州知州翟将率军驻守京西北路,却一朝被旧部所害。朝廷虽任命其子翟琮继承镇抚使,京西北路只怕还是凶多吉少。此路一破,金国与伪齐合军南下,也许就是灭顶之灾。
      副将刘成引马上前几步,嘴里牢骚道:“仲将,上头到底怎么想的。好好的把我们从建康发配到这里,真他娘的成了‘贼配军’了。”仲奚皱眉道:“一路听你嘴里不干不净的,嘴皮子痒了吗?”刘成道:“何止嘴皮子,全身上下都痒!以前还能去北边练练枪,到这能他娘的干什么,难不成拿着枪去洞庭湖里叉鱼。”几个近处的士兵闷笑了几声。
      仲奚不悦地扫了他一眼:“你心里有牢骚由得你,若见了知州还乱嚼咀,别怪我给你一顿鞭子。”
      刘成不甘道:“我哪是白嚼咀。仲将你想,要不是京师和外郡的兵马乱往来,翟兴和翟进两位大将军,哪就能被自己手下几个奸贼害死?再说了,也没个把人马往这边调的道理啊!”
      仲奚一听,扬起手里的鞭子,刘成见状立马不吱声。一道风声过,却是仲奚用力抽了马臀,马儿应激长嘶一声,撇了众人向前奔去。
      仲奚面色如霜。中洲素来对武将防备,安内之心甚于攘外。当年太祖纳贤相赵鼎之谏,施行更戍之法,以禁军分驻京师与外郡,两到三年间内外轮换,为的就是提防兵者分立割据、将者拥兵自重。可长此以往,兵不知将,将不识兵,军中机要之地更是容易混进细作。朝中亦有文臣向天子谏言,罢黜更戍,放权武将,集权兵力。天子犹疑再三,摇头否决。
      其实天子的顾虑也是情理之中。朝中虽是文臣掌权,边防关卡之地却多由武将驻守,若放权过重,戍边之将一旦反水,引狼入室,好不容易坐拥的半边江山就会再次付诸东流。
      仲奚甩甩头,将纠缠的思绪驱逐出脑海,想这些有什么用,眼下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刘成望着仲奚的背影,长叹道:“唉,其实我看哪,仲将心里比谁都急……臭小子你笑什么?”走在边上的士兵不怀好意地笑:“谁急,我看是刘副将你最急。你八成是想你建康的老婆了,才想得嘴痒心痒浑身都痒……”刘成作势一马鞭抽在士兵的屁股上,笑道:“你个小兔崽子,嘴上的毛还没长全就他娘的跟老子说老婆。你,还有你,你们哪尝过老婆的滋味。别笑,就算是仲将,哪天娶了老婆,跟老子也是一样的……”
      不多时,仲奚的忠锐军已到达军营。知岳州府崔达出来相迎,接了仲奚递与的谕函,一边看一边皴起了眉头。
      仲奚问道:“崔知府,是否有什么困难?”
      崔达道:“仲将军,岳州虽富庶,谕函上所言征集三十万石粮食,只怕不那么容易。三十万石,比以往赋税高了一倍不止,总得用个什么名目吧?”
      仲奚拱手道:“北方战事吃紧,若困于粮草,无异于任敌宰割。朝中已遣各路人马到荆湖南路诸府征粮,岳州还请崔知府多费心。”
      崔达道:“朝廷有命,崔某无不从。但诏谕各知州,知县,征集、输运粮食都需要时间,加上此时节青黄不接——”
      仲奚截道:“无妨,崔知府说要多久?”
      崔达沉吟道:“——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仲奚道:“无事,我等就是。春忙秋收,若帮得上忙的,仲某自当尽力。”
      七日后,岳州下辖四县中的巴陵县、临湘县、平江县知县已奉命至岳州府衙,唯有华容县知县姗姗未至。
      仲奚等了一二日,便有些耐不住性子:“才多少里的路程。这华容县知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
      崔达陪在偏厅,少不得道:“仲将军别急,华容的许知县一向有这个毛病,不是一两次了。不过料着也该到了。”
      仲奚面露不悦:“奉着御诏,也敢轻慢。这知县是不顾国之危急,还是根本不知天高地厚?”
      崔达笑道:“将军说的是,崔某会多加警示。其实也不是个大事,这许知县,别的都好,只有一样——每出行必算卦。若是日子不吉利,死活不出门的。想必是前几日没占着好日子。”
      仲奚听闻,又好笑又好怒:“这般的不成器,也不怕人笑话吗?”
      “起先也笑,这几年传开了,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不过,许知县倒并不是个碌碌之徒,平日里有些作为,甚至百姓还时常称道。”
      “哦?那倒还有些意思。”
      崔达见仲奚神色好转,接着陪笑道:“其实百姓口中最常称道的并非他的作为,而是许知县有个女儿,小字楚楚,生的倾国殊色。郡里几个名望之士有幸得见,都赞‘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仲奚微睐了双眼,轻笑一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她又生在华容,倒是巧得很。”
      正说着,衙隶来报:“崔大人,仲大人,外头有人求见。”
      崔达忙道请,一面向仲奚笑道:“说曹操曹操到,这不,许知县来了。”
      不多时,一人翩翩进了厅里。来人一袭青袍,身清面朗,虽有倦色,扔掩不住满眼的熠熠笑意。仲奚抬头,手里的茶盏偏了半分,忙起身相迎:“徐子恪!怎会是你!”
      此人正是徐安易。
      崔达不识,面露疑色:“这位公子是——?”徐安易拱手道:“在下益州徐子恪。唐突至此,还望大人见谅。”
      仲奚惊喜交加,半晌才晃过神来:“崔知府,这是我的旧友!”崔达观其神采,不似常人,又见仲奚一脸喜色,也忙起身让座。
      仲奚犹自喜悦非常:“子恪,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你知道我在这里?从何处得知?一别三年你都去哪了?”徐安易咽了口茶,失笑道:“一别三年,你还是这个急性子。我上月游至武陵,恰逢一路兵马到武陵纳粮,闻军中一副将所言,岳州遣的是忠锐军,正将姓仲,我一猜就是你。”
      “武陵?徐公子是武陵来的?”崔达有些诧异:“武陵不大太平吧。”徐安易点头。
      仲奚疑惑道:“为什么不大太平?难道那路兵马征粮时出了什么岔子?”
      徐安易思忖片刻,道:“征粮的兵马没什么差池。武陵地多产,纳的粮食也比别处多出不少。但总归是从百姓手中掏出来,难免会起纷争。”
      仲奚颔首,沉默了一番,声音有些恼怒:“百姓生产是不易。但他们也该想想,若前线破了,哪还有安稳日子可过。国难之际,更应当军民一心。将士在前线命都舍得,难道他们连点粮食都舍不得?”徐安易与崔达听闻,静默不语。
      正尴尬时,又有衙隶来报,说是华容许知县终于到了。崔达巴不得寻个由头,辞了仲奚与徐安易出厅接见。
      徐安易见仲奚犹带两分怒气,笑道:“幽蓟,你这脾气也该收敛些。圣人都有私心,何况碌碌百姓。征粮若简单,也不派你来了。”
      仲奚起身道:“别说这个,说到这个我更气。我仲奚戎马生涯这些年,朝廷居然派我来做个运粮官。要不是怕北边粮草不支,我真要让我爹到韩将军面前闹一闹。哼,现在前线吃紧,谁愿意来这等闲地来浪费光阴!”说罢恼怒地瞪了徐安易一眼:“是了,你怎么就来了?”
      徐安易叹息道:“若不是知道你的脾气,真是时时有和你打一架的心。”

      徐安易与仲奚小谈了两句,便独自回了客栈。次日午时,仲奚找上门来。徐安易看着等在门口的仲奚,抱着手道:“怎么到这里来了?特地来浪费光阴的吗?”仲奚闷道:“那华容县的知县一来,岳州下辖的四县知县总算是到齐了。今日崔知府要与他们商议征粮的名目,我就出来了。”徐安易笑道:“以你的性子,会撇了他们出来?该不会是又得罪了谁吧?”
      仲奚听闻,转身倚着门,嘴中抱怨道:“昨日你走之后,那华容许知县催着崔知府,硬是要多辟两间厢房出来,说是外后日岳州龙舟赛,他带了家人来同观。他是来办公事的,还是来游山玩水的,居然还带了家人。本来就比别人来得迟,还有这甚多劳什子——”
      “所以你就想去寻隙?”徐安易问。
      “我还没去寻,崔知府就拦着我了。今日我本想借商议之机敲打他们一番,谁知那崔达更是千般阻拦,我嫌闷,就出来了。真是令人扫兴。”
      徐安易拍拍仲奚的肩膀,叹道:“怨不得他。若是我在也要拦你一拦,让你去商议细枝末节,只能横生枝节。走吧,去驿馆要两匹好马,我们出去转转。”
      仲奚想想道:“也罢,左右无事。就去看看范文正公所说令人‘宠辱偕忘’的岳阳楼罢。”
      岳阳楼离徐安易所居住的客栈稍有距离,在西门城头。仲奚与徐安易登上岳阳楼时,正是斜辉脉脉,映得洞庭湖水天一色,浩浩汤汤。
      仲奚迎着湖风吭了几嗓子,徐安易听着,静默不语。仲奚道:“子恪,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
      徐安易的眼里有夕阳的萧瑟:“我在想范文正公。他若是一辈子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又会是怎样一番结局。”
      仲奚疑惑道:“他有什么离奇身世?”
      徐安易道:“范文正公的生父官拜节度使,英年早逝。母亲带着他改嫁别家,他自幼苦于读书,但也止于读书。后来他得知自己原是望亭范家之子,暗下决心要子承父业,才有后来辞父别母,一朝入仕,戍守边关的事。”
      仲奚笑道:“这等轶事,我却没有听说过。”
      徐安易看着眼前,八百里洞庭无际无涯:“一件小事,一念之间,也许就会左右人的一生。这才是命运的可怖之处。”
      仲奚轻嘲:“你惯会想这些有的没的。我就觉得他得知的好,否则也没有他日后的功成名就,没有这‘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百世流芳了!”
      徐安易轻舒一口气:“幽蓟,你总是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这是我最羡慕你的地方——”
      仲奚没有回答,徐安易转头,却见仲奚一脸怔愣。仲奚所望的方向,十丈开外,一黄衫女子亭亭而立,手攀雕栏,裙裾翩跹,一双美目似含了春露,正远眺洞庭。
      这样的美人在前,即便是遍游中洲的徐安易,心里亦漏了一拍。只听仲奚轻道:“……楚楚?”声音不大,却足以引得那女子黛眉微蹙。
      那女子微微福了一福,上下打量了仲奚几眼,欲转身离去,却见仲奚欺身上前,口中急促问道:“姑娘可是华容许知县的千金,楚楚?”
      女子退了几步,垂首不语。
      仲奚又上前几步,口气益发焦急:“在下临安仲幽蓟,敢问姑娘芳名?”
      那女子起先一副恭谨,听闻仲幽蓟几个字,脸上浮了一层冷意,更显得面容纤尘不染,清冷绰约:“原来阁下便是京中来的仲将军。不错,我确是许知县之女,但我不叫楚楚。”
      仲奚急道:“那么姑娘——”
      “单名一个储字,储君的储。”
      仲奚讶异道:“那么众人所说,姑娘的小字‘楚楚’是从何而来?”
      许储莞尔一笑,略带嘲讽:“我也不知。大概世人都觉得,女子就该娇柔纤弱。若取名过于英气,则有失女子婉约。”
      仲奚热辣的目光地洒在许储姣好的面庞:“但‘楚楚’二字,的确适于姑娘。”
      许储亦毫不顾忌地冷笑:“所以说仲将军,也不过是俗人。告辞。”
      许储薄雾一般的裙角消失在雕栏的掩映之中,如春暮里飞远的蝴蝶。徐安易走到仲奚身边,仲奚仍含着笑痴望着那杏黄身影消失的地方。
      徐安易道:“每每听到‘唐突佳人’四个字都觉得好笑,总不信世上会有这样笨的男人。如今亲自看到,才知道是什么光景了。”
      仲奚似未听见,只是重复着那女子的名字,好像要把它刻进心里:“楚楚……许储。”
      徐安易叹道:“你现在不恼许知县那甚多的劳什子了?”
      仲奚晃晃神,转头大笑道:“当然不恼!非但不恼,我还要感谢他。子恪,你看着吧。这个许储,她以后会是我的夫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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