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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拂尘 “国中失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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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储从岳阳楼下来进了马车,脑海里一直浮现着仲奚火辣大胆的目光。马车摇摇起步,她不禁摔了帘子,心里有些着恼。
马车上等候的许夫人见许储面色不善,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痛快了?”许储闷道:“没什么,楼高,登上去有些倦。”自觉语气生硬,有些惭愧,便向许夫人讨娇道:“娘,您也倦了吧?您说您呀,楼上风光甚好,您不去,又不肯先回府衙。偏要等在这里。”许夫人理了理许储被湖风吹得微乱的鬓发:“不倦。娘腿脚不便上不去那么高的楼,又不放心你一个人,怕出点什么事儿。横竖是打发时间,在哪都一样的。”许储望着许夫人饱满温润的面庞,笑道:“偏是娘最爱不放心。能出什么事儿呢?”许夫人点点许储的额头,道:“我的闺女生得这么漂亮,娘哪能放心的下?再说,万一储儿你看上了哪家的公子哥儿,娘也好给你早作打算啊?”许夫人满面笑容。一旁蹲坐着的婢女捂着嘴笑。
许储听了许夫人的话,心中突然蹦出仲奚那粗犷而坚毅的面庞,自己不知为何,却越发带出了几分恼意,嗔道:“娘,当着丫鬟的面您就调笑。您可真是越来越爱倚老卖老了。”
青螺拍着手笑道:“夫人您看,小姐的脸都红了。”
许夫人叹道:“倒不是真的调笑。储儿啊,自你及笄这几年来,上家里提亲的人数也数不过来,你偏偏一个也看不上。我与你爹,急归急,却又总是拿你没办法。怪也怪我,不该这么宠你啊。”
车外有笃笃的马蹄声续续传来传来,少女的心中微有波澜:“娘,不是说好了吗?那些人也不是不好,只是不中女儿的意。”说着伏在许夫人怀里娇声道:“娘,女儿一定会找到自己中意的人。等我找到了,就和他一起好好孝敬爹和娘。在此之前,我就多陪爹娘两年不好吗?”
许储与许夫人回到府衙时,下人报崔知州与四个知县就征粮一事略有分歧,仍在商议。许储服侍许夫人安置,便带了青螺,穿过泓池欲回自己厢房休息。
昨日崔达见知县许黔携了妻女来,实实在在地动了一把怜香惜玉之心,居然把堂后泓池旁的几间厢房让出来令其居住。那泓池一汪清水,池上还有一亭曰“拂尘亭”。许储停下脚步,细细看着刻在亭柱的两联,逐字念道:“半卷清风携两袖,一泓池水濯高节。”
一人从前方廊道慢慢跺来,称赞道:“这两句从许姑娘口中念出,真是字字如珠玉之声。”
许储防备地看着来人,深深吸了口气:“阁下动作倒是快。”
这放肆的声音,长大的身形,不是仲奚却是哪个?
仲奚走到跟前作揖笑道:“自然快。姑娘上了马车后,在下便骑着马,一路跟随至府衙,只是姑娘和许夫人没发现罢了。”
亭中有细细的风吹过,却吹不散仲奚灼热的目光。许储收了恼意,眼角看到丫鬟一脸的惊恐之色,道:“青螺,还不见过仲将军。”
青螺吃了一惊:“仲,仲将军?”
许储敛眉笑道:“这位就是从京城而来,出身将门,父子皆为忠勇的仲将军。”
青螺忙忙见礼,脸色绯红。
仲奚咧嘴,毫不掩饰欣喜之意:“原来姑娘知道仲某?”
许储冷笑道:“都言‘赤马银枪仲幽蓟’。将军威名,自岳州始,下辖四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敬。”
仲奚盯着许储如娇花般的面庞,犹疑道:“姑娘……似乎对仲某抱有敌意?”
许储撩了一缕颊边的发丝至耳后,望着足尖不语。
仲奚的声音有些急迫:“仲某是个爽快人,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既然如此——”许储抬眸坦然道:“仲将军可曾听过‘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仲奚皱眉道:“听过。”
“将军博闻广识,自然听过。可百姓耕作之苦,雨淋日晒,炙肤皲足,将军可曾亲眼见过?”仲奚低头似在回忆,沉默不语。
许储轻笑:“将军自幼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年经轻轻便平步青云。这些低入尘土的事,将军自然是没有见过的了。”
仲奚抬头道:“仲某知道姑娘的意思,还是为了征粮一事。”
许储抿起一抹笑:“征粮二字,从将军嘴里吐出不过吹灰之力。可于岳州百姓,却无异于千斤重担。建炎至今,苛捐杂税猖獗,百姓一年难似一年。时气和顺时勉可支撑,时气不佳时你可知那是什么光景?”许储的话语里有难忍的嫌恶之意:“像仲将军这样的人,自然是以为岳州丰饶之地,谷可自生,果可自累——开口便是三十万石。将军可知,岳州百姓又要因此挨多少饿,受多少累?”
许储的话字字掷地有声,连青螺也不禁咋舌,悄悄拉住许储的袖子:“——小姐?”
许储抽回袖子,冷道:“自靖康始,多少人流离至岳州。所祈望者,不过是有衣蔽体,有食果腹。可北边战事一日不断,朝廷纳粮之事就会一日不绝。国中失道,四方离乱,为什么受苦的却总是百姓?”
许储低头,侧身绕过仲奚高大的身躯欲走。却被仲奚抬起的手臂拦住。许储蹙眉抬头,等他开口说话。
仲奚却只是岿然不动。精壮的手臂横在许储眉前,有略微的浮动。
仲奚面色铁青,仿佛在思考,也仿佛沉入不悦的回忆。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许姑娘,你说我不知黎民疾苦,不知耕作不易,你说的对。烽火连天,哀鸿遍野,这也是真。可军不盛而国衰,军不立而国亡,再不愿战,也要战;再不能战,也得战。宁为灰烬,不为奴国。”仲奚抬起的左手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痕,那痕迹像是狠狠砍进了骨髓,许储心中一道难言的悸动,耳中是仲奚喑哑之声:“我不曾见过劳作之苦,可我见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我见过敌将的长戟刺进士兵的身躯,血溅三尺;我也见过同帐兄弟的头颅肮脏地践踏于马蹄之下。许姑娘,没有人愿意死,也没有人不怕死。我仲奚不是圣人亦不是英雄,我只晓得物尽其用,人尽其责,在其位谋其政。若我为百姓,则事生产,飨军士;若我为将士,必然枕戈寝甲,百死不惜。”
仲奚放下手臂,倒退了一步,目光深深地望进许储的眼中:“许姑娘,是我唐突了。”
许储脸上漠然不动,心中却是几番波澜。她低了头,带着青螺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