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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许储 ...

  •   等我从市集中挤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一包糖蜜炒的栗子,一双硬皮手套,一柄精致的美人捶,一套四宝堂的“碎石银光”的徽笔。还有一副“烟波洞庭”的湘绣。我心情舒畅了些许,看来买东西是会让人心情好的。
      马车的帘子打起来,徐安易坐在车辕上,一腿垂于辕外,一腿屈起,右手肘支于屈起的腿上,想来心情已经平复了。到我捧着满怀的东西撞过来,微微一笑。
      他这副闲散模样真是好看。
      我把东西一一拿给他过目,手套是给老丈的,美人捶是给仲老爷的,湘绣是送给仲夫人的,其它的是我自己的。
      徐安易看了一遍,皱眉问:“独独没有给我的?”我把瘪瘪的钱袋塞给他笑眯眯地说:“这个是给你的。”
      徐安易把我拉上车,我见老丈就是要打道回府的形容了,问:“哎?这就回去了?你真是带我出来看热闹的?”徐安易摇头:“我本想带你来见一位我的故交,他就住在这巷尾。方才我去看过,他不在,一时半伙也回不来。今日该看的不该看的热闹都没少看,先回府吧。”
      “故交?谁呀?”我剥了栗子吃。
      “李沂李鹤鸣,医中国手。”徐安易的眼里已散了方才的愠色:“永嘉的大夫说你气虚体寒,不知好全了没有,不如找他再瞧瞧。”
      我心里漫上一些凄凉,但这凄凉过后又生出了些许微薄的希望。会不会有那一天,我与他再无顾虑,也再无分离。
      我与徐安易一起回到仲府的时候,已是接近午时。徐安易去书房寻仲奚,我捧了那一窝东西回到房中休息。
      不知是栗子吃多了不消化还是怎的,我躺在床上半日睡不着,想着把那副“烟波洞庭”的湘绣赠与仲夫人。仲夫人那副伤春悲秋的模样尽管不得我心,念着我与徐安易到底是客,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将那副绣品拿出来仔细地赏玩了一会,便往东厢去。
      中午的太阳晒得人有些懒洋洋,侍从们都回到房内午憩,府内上上下下十分安静。我穿花拨叶地走过回廊,轻手轻脚来到东厢房。才至窗下,耳中听得仲夫人从房内传来的话语:“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声音依旧清冷,与这明媚午后大是不彰。我讶异非常,仲夫人真是耳聪明目。
      我刚欲作答,便听到沉郁的男声:“我来看看你。”
      我差点咬到舌头,原来仲奚在房中。我少不得蹑手蹑脚地站着不动。
      “既已看了,还请少爷自便。”仲夫人道。
      我心里奇道,这就开始轰人了?
      仲奚想来有些挂不住,咳了一声,之后茶盏磕碰,水流入杯,除此外屋内杳然无声。
      “你昨日夜里见到温参商了?”仲奚隔了半日道。
      “恩,见到了。”仲夫人道。
      “怎么想起去园子里赏景?夜里不是风寒——”仲奚的语气是少见的温和,可却被仲夫人硬生生地打断:“少爷若无事,还请回吧。”
      “怎么,这里是我的屋子,难道我来不得?”仲奚生硬道。
      “少爷说笑了。这里一砖一瓦都是你的,哪有来不得之理。”仲夫人嘴里说的谦恭,可话语里都是寒意。
      果然仲奚的语调带了隐隐怒气:“你是从几时开始,非要这般与我说话?”仲夫人轻轻一哂:“不是我要这般与你说话。而是我根本不想与你说话。”
      “你已不想与我说话?”仲奚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是,我简直已不想再见到你。”仲夫人冷道。
      我心中一窒,他二人非但貌合神离,简直是针锋相对。房内一片寂然。我放轻脚步,转身欲走。
      “你不想见到我,为什么昨夜望着我的书房?”仲奚的语气压抑着怒火。
      良久,仲夫人轻道:“是温参商所言?”
      我回身站住,耳闻仲夫人口中吐出我的名字,又靠稳墙根站住。
      “这不重要。你既然如此厌恶我,又怎会望我念我。”仲奚的声音低哑:“许储,过了这么久了,为何你还是放不下。当初你不是——”
      “当初的事莫要再提。”仲夫人的声音毫无悲喜:“我望你念你,只因我对你还有所图。”
      “你想要什么?”仲奚一顿,开口道。
      “我想要的,是你的一纸休书。”仲夫人的话语平静地像一潭死水。
      “休书?——你,你想……”
      “不错,我想要的,是离开你。”
      仲奚似是不能相信,怔忪道:“你想离开我,你想去哪儿?”
      仲夫人话语藏锋:“我何处去不得?”
      仲奚像是喘不过气:“可你别忘了,你已经嫁与我为妻。我还记得,当年你说山海为盟,永不相负。”
      “当年?”仲夫人笑着,那笑声如同裹着薄纱的钢针:“我只记得当年你幽禁我父兄,流放我族人,从那天起,我已不当自己是你的妻。仲幽蓟,你若还念着旧情,就该放我走。”
      “你能走到哪里去?你莫不是想改嫁别人?许储,你能嫁给别人吗?”仲奚怒笑道。
      “呵。为什么不能。只恨我为名分所累身不由己,否则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都好过你百倍。”
      骤然的一声杯碗摔碎的声音,将我的心神抖了一抖。屋里传来一阵人身与床缘的磕碰之声,仲夫人低怒道:“仲奚,你干什么?”
      我捂着心口四处张望,希望能有个侍从来也好。可是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只听得仲奚的声音暗蓄风雷:“你觉得我要干什么?这是我仲府,你是仲奚的妻。许储,让我告诉你,莫说我仲奚如今好好活着,即便我死了,你也休想迈出仲家一步!”
      仲夫人嘶哑道:“你混账!”
      仲奚言语中透出骨子里的愤怒和绝望:“总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就算是块寒冰,也有被捂热的一天。你曾说我冷情?可论冷情,我比不上你。你许储,是个无情之人!”话音未落,屋里一阵挣扎相抗之声,仲奚好似口含利刃,声音越发愤怒而喑哑:“这几年来,无论你对我如何冷言冷语,我始终待你如一。凡是你要的,你喜欢的,我都尽力给你。我仲奚七尺男儿,血海尸山未曾惧过,唯独在你面前尊严扫地。可你若以为可以轻贱于我,那就是你大错特错。仲府之门,你休想踏出,我既已娶你,亦不会令仲家绝后。”
      仲夫人声如裂帛:“你敢碰我,我总有一日要你后悔。”
      仲奚冷笑一声,如三九的寒风一般冷峻慑人:“你想如何都行,但不妨先掂量掂量你许家还有多少口人命。”
      我握住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脏,沿着廊道跑开数十丈,放沉了步子往回走,边朗声道:“仲相公!仲相公你在屋里吗?仲相公?”
      屋内仲奚低低应了一声,不多时,已从屋内跺出来,对我略施一礼,面色铁青:“温公子,何事?怎不通报下人?”
      我压抑着对仲奚的恐惧,沉着气笑道:“我早起去北市御街,买了一个小玩意儿想送给仲夫人。徐安易跟我说如果我见到了你告诉你一声,他在书房等你。”仲奚点一点头,“多谢。内子正在屋里,只是适才午睡,不便见人。温公子可晚些再来。”便不再言语向书房去。他转身时,我见他眼底有一瞬间的泪光。
      仲奚走后,我在门口踟蹰良久。我担心仲夫人,觉得应该进去安慰她,可又不知如何开口。
      我想了想,抽身欲走,只听屋内仲夫人道:“温姑娘,请进吧。”
      我叹了口气,整了整衣衫,走进厢房。屋内的摆设十分精致,精巧的摆设,青烟一般的罗帐,还有丝丝花果香气。这样温馨的厢房里,仲奚与仲夫人却像两把砥砺相抗的尖刀,彼此交锋,彼此伤害。
      我慢走几步蹲下身,与她一同拾起地上的杯盏。我抬头看她,象牙般的两颊有两道深深的红指印,仲奚的力气和怒气可想而知。我以为她会哭,可她的眼睛毫无光泽,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是麻木。
      “你都听到了?”仲夫人问。
      我点点头:“都听到了。仲夫人,你——” 我说不下去。
      “仲夫人,”她似玩味一般:“曾经我多么喜欢这个称呼。可如今,一切都变了。温姑娘,你还是称我许储吧。”
      “好。”我埋着脑袋:“许储,你大概不愿意听,可仲相公对你,不是没有心的。”
      许储轻轻笑了一声,笑得无声而落寞。
      我俩这样静静坐着,午后的阳光似乎也冷清了不少。昨夜花园中相见,也是这般凄楚的光景。
      我试着开解:“许储,你看。你怀念家乡风味,仲相公特请人给你做。你喜欢吃的茶,仲相公也留心备着。你爱那洞庭风光,后花园也满是湘竹湘莲。我不是为仲相公说好话,只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
      许储的膝盖向地面一偏,跪坐在地,柔弱地像一片凋落的枫叶。她从我的袖口抽出了露在外半截的湘绣,眼底仿佛全是那浩渺的洞庭烟波。
      “温姑娘,我有一个很长的故事。你想听吗?”许储问。
      我理理衣裳,拍拍手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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